街边一处酒楼里头,也正有人探头来望,连连感慨道:
“果真威风,几日功夫,这位靖安伯不知都抄了多少户人家,怕是他家里的库房都要装不下了。”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字眼里颇有几分羡慕。
宝玉就在一旁,却叹气道:
“终不过欺势凌人,今日他抄人,明日人抄他,闹来闹去,有什么意思?
那位裕王殿下忤逆,自是他自己的事,又何必牵连这许多人?
你瞧他这份威风,却不知他这威风底下,又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多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破人亡...
这样的威风,要来又有何用,我是最不喜欢的。”
宝玉自与蒋玉菡交情投契,更生亲近贪求之心,况且又觉得十分新鲜。
因着前番面上有伤,与蒋玉菡多日未见,此时才好了些,便连姐姐妹妹们都顾不得了。
虽是贾母因见外头不安,都已发了话,令人不许出门,连贾政都告假拘在家中,宝玉也不肯理会,整日里只与蒋玉菡约着一块。
或吃酒,或唱曲,或写词作赋,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
甚至于簪花刺绣,描红绘绿。
如此倒也十分满足,一时竟觉别无所求了。
此时听见蒋玉菡这话,不免回了一句,蒋玉菡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多说。
宝玉见状,也只得长叹一声。
仍又拉着蒋雨菡玩乐谈心而已。
? 第461章 黛玉: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宝玉于蒋玉菡吃酒谈心罢了,便即回府,待往贾母跟前撒了回娇,贾母也不忍责怪。
又正思忖着欲要去寻宝姐姐说话,不想忽见丫鬟寻来,只说“老爷和太太要寻宝玉”。
宝玉才做下了好事,自觉心虚得紧,听得贾政寻他,便好似平白一道雷劈在脑门上,登时换了脸色,打死也不敢去。
还是贾母道:
“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你老子还敢委屈了你?不论你老子说什么,你且应着就是了。”
又专叫了两个嬷嬷跟着,宝玉这才一步都挪不了三寸地,磨磨蹭蹭去了。
待到了院里,王夫人跟前金钏儿彩云等一众丫鬟也早在外头等着,见宝玉过来,面上还一副十分苦闷的样子,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金钏儿更一把拉住宝玉,偏要逗他道:
“这回身上可再没什么别的伤了?天可怜见的,总算是养好了,我这嘴上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还吃不吃了?”
她们是长久都在王夫人跟前的,自然都不与宝玉见外。
彩云笑着推她一把:
“没看他这心里头正不得意呢,你还闹他?还不快进去,环三爷也在里头呢,看就把你给吓的。”
宝玉听闻贾环也在里头,才放心了些,料想大抵不是因蒋玉菡的事情要打他。
这才肯笑了笑,也挨进门去,就见贾政正和王夫人坐在炕上说话,贾环立在一旁,低着头,也看不见什么脸色。
贾政一见他来,便脸色一沉:
“前番说是脸上伤了,不肯去监里读书,既要在府里休养,我也容你。
只是如何又成日里在外头乱跑!外头老大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上回是有晏哥儿送你回来,再惹上什么别的人物,我看你还有这身好皮!”
宝玉脸色一白,也不敢说实话,只扯谎道:
“并不曾去招惹谁,只是今儿过芒种,监里几个同学约好了一道吃酒作诗,比较学问,因此回来得迟了。”
贾政闻言,面上才缓了缓,王夫人怕贾政还要发脾气,也忙道:
“既是要与同学作学问,也不在这几日,还是等外头安稳了再去。”
贾政哼道:
“他若说得是真,那也无碍,只怕他仍是不务正业,专去往那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
到底是知子莫若父,宝玉听得心里一抖,当即不敢作声。
贾政瞧一瞧他,见宝玉站在跟前,虽总不习经学,到底还算神采飘逸,秀色夺人。
又再看贾环,人物畏缩,举止荒疏,如此一番对比,竟将这对宝玉的恼怒之心减了八九。
贾环近日常遭王夫人苛待,贾政倒也听说过些,只是看着还好端端的,他也懒得多管。
独对宝玉这个嫡子,虽素来严厉,实则疼爱如珍,叹口气道:
“叫你过来,不为别的,只是娘娘又传话回来,听说你日日在外嬉游,十分疏懒,再三令我管禁。
你既好了,自今日起,便先在院里读书,旁处概不准去,好生用心习学。
再不安分,肆意胡闹,你可仔细!待外头安生了,便回监里去!”
宝玉不敢顶嘴,虽还念着蒋玉菡,也只得连应了几声“是”,王夫人见贾政训完了话,便忙拉着宝玉,摩挲着脖颈道:
“我叫袭人给你配了养身子的丸药,你可吃了?若觉得好,再叫人给你多配些。”
宝玉应道:
“袭人记着呢,天天夜里不曾少了。”
贾政又忽的眉头一皱,喝问道:
“袭人又是哪个?怎的叫这个名字?”
他虽知道宝玉跟前很有几个大丫鬟,可对于丫鬟们叫什么名字,当然也不曾上心去理会的。
宝玉不敢应答,王夫人忙替他遮掩道:
“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便猛的一拍桌子,竟又恼怒起来:
“胡说!老太太知道这个?必是宝玉!”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道:
“因见书上有‘花气袭人知昼暖’,才随口起了这个。”
贾政冷笑一声,却不肯信。
他也是自宝玉这般年纪过来的,宝玉如今看得那些角本艳书,贾政面上正经,私底下自然也是读过的。
因而才听了那“袭人”的名字,便叫贾政想起一句: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这‘酒香’又哪里是什么正经的酒香了?
如此实实在在的“滢诗浪句”,贾政一听宝玉给丫鬟起了这名,便满心以为宝玉成日里都在想着这等事情,竟也算歪打正着,当即又要斥骂。
只好歹被王夫人拦着,又见外头那两个贾母派来的嬷嬷,这才强忍了,断喝一声:
“作孽的畜生!还不赶紧滚出去!再脏了我的地方!”
宝玉唬的战战兢兢,慢慢的退了出去。
贾政气尤未平,再瞧着贾环,本还有心教训两句,细想则又干脆懒得费心,也哼了一声,将贾环赶了出去。
宝玉出了屋子,自觉逃过一劫。
海松了一口气,向金钏儿笑一笑,还要再说些“讨胭脂”的话,却见袭人早倚门立在那里,待宝玉出来,堆着笑问道:
“老爷好好的,又叫你做什么?”
宝玉只得将那些话暂且咽回去,总不能说是因为袭人名字的缘故,只叹道:
“没有什么,不过是怕我整日里淘气,吩咐两句罢了。”
袭人这才放了心,宝玉原想着今日芒种,姐妹们不知何等热闹,本还想去瞧瞧,但才挨了贾政的教训,此时也不敢去了。
只得恹恹的随袭人回了绛芸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两眼含泪,好似泥胎木偶一般,自不用提。
只是心里忽然又是一动:
既是要祭花神,连我这怜花惜花之人,尚不能去,似那等世禄庸俗之人,终日忙于俗务,自然更是去不得了。
如此一想,竟也稍觉安慰。
再把那条蒋玉菡所赠的汗巾子拿出来瞧了瞧,细细的缠在腰上,便又从架子里头翻出本消遣行乐的书来看,一时沉浸进去,连袭人也不理会了。
宝玉去不得,王晏却是没人敢管他的。
自梅家回返,又将那张帖子细细收好,便起身往园子里去。
前番湘云专来请他,今虽去的迟了些,既还有些空闲,也该露个面,也不算失约。
他来的迟,众金钗们却自然是早都起来了。
或以花瓣柳枝编做轿马的,或用绫罗锦纱叠成干旌,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拿彩线系着。
满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
更兼众金钗也都打扮得桃羞柳让,燕妒莺惭,实是道不尽的风流俏丽,令人流连。
便是李纨,也都稍稍点染了些胭脂在面上,又换了身暖色的衣服,便将素日里的那股子冷清气息都冲淡了些。
众金钗正瞧着蝶飞鹤舞,宝钗探春凑在一块说话,却又都时不时偏头往东府那边瞧。
好半天方见王晏来了,探春比宝钗更少些顾忌,先迎上去笑道:
“晏二哥竟果真有空?不是说外头正忙着?前儿云丫头与我说起,我还当她胡说呢。”
王晏笑着揉了揉探春的粉面,就在人前,也并不显得刻意避讳:
“既是要做官,旁的能耐也还罢了,都是可有可无的,只是忙里偷闲这桩本事,却定要学得精通了。
上上下下的人都盼着我偷懒,他们好多占些便宜,我也给他们这个机会...你们这是已祭完了?”
众人虽见他与探春这番举止亲近,然迎春神色如常,惜春眼神微动,李纨偏过头去,宝钗四下赏花。
只一个湘云,神色略微古怪了些。
然而与众人相视一眼,见竟都视而不见的,她自然也不吭声了,况且又想起些旁的事,她自己也心虚,便更不敢点破。
探春面上却红了红,气息都颤了一下。
只是见似乎无人在意,才松了一口气,又咬了咬嘴唇,便没好气的笑道:
“上午就完了,都到这个点儿,花神娘娘只怕都睡下了。”
又左右看看,便拉着王晏,避开众人,到一旁去:
“...前些日子,我求人去外头庙里,请了两道平安符...
今日又在花神娘娘跟前祭过,一张留给环儿,还有一张...总听说外头近日里不大安稳,你若不嫌弃,便把它带着。
虽未必有多大用处,只作个安慰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