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自佛郎机人手中购得,价比千金,别处再没有的,十分难得。
前头我府上一侍卫受了伤,太医也说要死了,我拿这药试了试,只放进香炉里头点了些,叫那侍卫闻过几回,竟果真灵验,再不觉得有半点痛楚,卫侯不如拿去,也给世子试一试。”
卫申连忙辞道:
“这既是殿下之物,下官岂敢领受!”
李承佑只一摆手道:
“这有什么,卫侯只管拿去,若果真有用,我再叫我舅舅送些来就是了。
卫侯乃我大乾重臣,是为我大乾立下许多功劳的,些许良药又算什么,只该以世子身体为重罢了。”
说着便将药盒往卫申手中一扔,卫申又谢过再三,才肯接了。
李承佑见状,便又嘻嘻哈哈的回了轿子,像是果然只不过顺手所为罢了。
待其走远,卫申才好将药盒打开,瞧了一眼,便略微皱起眉头来
但见这盒子虽还不及小儿拳头大小,里头满满当当的,却尽是些黑乎乎的膏状之物,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味道来。
卫申看了半晌,终究也不认得,只得作罢,又将盒子收好,揣在袖子里头。
到底那些太医都没了法子,虽没什么指望,只试上一试也好...
? 第460章 红帖
王晏正停在两扇黑油大门前头,仰着头看着门上的匾额,上有两个鎏金大字。
梅宅。
这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裕王府长史梅介信之父,原翰林学士梅善儒的宅邸。
梅氏祖籍金陵,祖上在当地已是几代官绅,至梅善儒发迹,便举家搬来京师。
其后辈中梅介汝、梅介信也先后高中,亦未分家别居,其兄弟间之敦睦友爱,都能叫贾赦贾政二人羞惭无地。
但到得眼下,却也成了一桩坏事。
若只钱正一案,裕王废为庶民,梅氏虽受牵连,靠着官场上的关系,大不了便是个罢官去职的下场,将来寻机复起,亦非难事。
然裕王既欲谋逆,长史梅介信岂能脱罪?
早几日便也下了狱,与裕王李承稷同赴黄泉了。
甚至连梅氏一族,亦受牵连,连梅善儒也被解了虚衔,定了发配忻州,转头便有圣旨来,令王晏查抄梅家。
眼见大门紧闭,宅邸里头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几颗脑袋从院墙角落里探出头来,窥视一眼,又立马缩了回去,然后便能听见几声压抑的低泣。
王晏面无表情地瞧了瞧,眼里头也有几道淡淡的血丝,只好在并不算严重,大抵也就跟熬了一夜似的。
皇帝虽给他升了两级爵位,但这好处显然也不是白给的。
裕王虽死,然其既是嫡长,又在朝堂上根植多年,党羽众多,却不是一句虚言。
因而这些日子常有旨意,令他随仇济一道去抄家,大抵也能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虽没有什么麻烦的,挨个处置下来,也总得要些时日。
况且抄家二字,素来最是为权贵所痛恨,况且他又常与锦衣军一道行此“恶事”,仇济又每每体会上意,将他推在前头,倒似他才是锦衣军的指挥使一般。
叫人见得多了,声名上便更有些干碍。
“探郎花”这类的美名,已渐渐有要变成“破家灭门靖安伯”的趋势了。
不过王晏对此倒是无所谓的。
反正早早晚晚的,总也免不了有这么一回事,现在辛苦一回,将来或许还省事些。
因此心态平静得很,更不至于为此生出什么“兔死狐悲”的感慨来。
早前在裕王府,王晏就很想直接拔刀一刀砍了那颗脑袋。
但是他不能。
废为庶民的皇子,也还是皇子,别说是砍头,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也是“大不敬”,除了皇帝,没人能处置得了。
况且仇济就在跟前,逞此一时之快,后患无穷。
不然也不至于拐弯抹角的废这一番工夫
虽因其昔日傲慢,得罪之人甚众,而今落魄,料来不会少了落井下石之人。
便是他那两个弟弟,也定要想着斩草除根的。
待此事平息,便是李承稷自己能熬得住,多半也有人想要送他一程。
但谁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索性还是自己动手来得利落些,也省得夜长梦多了。
只不料那毒粉比自己想的还厉害些,虽提前屏住了呼吸,又及时换了衣裳,也还是沾染了少许,但好在也并不妨事。
“准格尔的使节已经进城了?”
“是,已下榻在鸿胪寺,皇帝遣冯唐手底下的中军,已将鸿胪寺周遭围了,不许有人往来。”
王晏哼笑一声:
“似这等事,皇帝果然还是信任冯唐多些...再去叫门。”
底下人便又上前,哐哐往那黑油大门上砸了几下,然大门始终未开。
既然梅善儒不肯开门,王晏实在也懒得跟他耗着,招一招手,便直接叫人撞开,吩咐道:
“破门以后,还是老规矩,敢犯者,立斩不赦。”
众人便忙欢呼一声,扛起一根撞木,合力一撞,这两扇黑油大门便当即垮塌下来,继而便有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官兵冲了进去,开始翻箱倒柜。
王晏对此也视若无睹。
倘若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人马,尚可以纪律相约束,然而对于这些五城兵马司里养成习惯的老兵痞,指望其“秋毫无犯”“大公无私”,那也是痴心妄想。
水至清则无鱼,倘若如此,只会害得自己落入到众叛亲离的境地。
就连西城里原本的老人手,虽然王晏已整治过几回,但衙门里的银子就那么些,他也不能拿自己的银子来贴补,那是犯忌的事。
因而其实这伙人平日里的待遇并不能算多好,但最近跟在王晏身边,倒常有发横财的机会。
一拨一拨的轮换着来,反倒叫他很是收拢了些军心,就是后头解了这都指挥使一职,日后四城里头也算都有了熟人。
这也算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意外之喜了。
只是明令禁止,不许沾惹女眷,为此很是砍了几颗脑袋,才总算无人敢犯。
众人虽暗道可惜,但有了银子,京里吃酒的地方多了,也不愁找不着女人,因而便也都认下了这条规矩。
梅善儒坐在书房里,面上苍白,看着官兵进进出出,将女眷全都赶出来,竟有四五十个不止。
当中有七八个,比梅善儒那待出阁的孙女都还小些,却是梅善儒新纳的姨娘。
其中环肥燕瘦,或是妩媚妖娆,或是纯洁可人。
不一而足,只是皆青春靓丽。
这梅家院落不过三进,外头瞧着很有几分朴实雅致,又岂料到内里是这般光景。
王晏沿途走过,也啧啧称奇,待其走进,这老儿方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手里拄着根朴实无华的藤杖,腿脚发软,一副垂垂老朽的样子,已是浑然不见当日明月楼前的精神矍铄了。
王晏瞧他一眼,也挑挑眉头,笑道:
“老大人如何这般做派,前番本官还有幸与老大人在明月楼前一晤,深感老大人老当益壮。
方才又见老大人内宅女眷如此年轻貌美,真是花团锦簇,羡煞旁人。
怎么这才几日功夫,难不成老大人竟连站着都要人搀扶了不成?”
梅善儒木着脸,躬了躬身,依旧一副端方肃然的模样:
“前番老夫与友人相约,至那处吃了杯茶,虽与靖安伯有几句口角,但见靖安伯之威风,老夫也实深感欣慰。
便不提林如海,老夫与汝王家...”
王晏皱了下眉头,见他又攀起交情来,径自打断了这话,只随手拿起一个翡翠笔洗,见着底下刻着的这记号,便调侃一句:
“啧啧,梅清白...老大人这字取得好,只是姓得就不大妥当,这听起来岂不叫人误会?”
梅善儒面色一肃,昂首挺身:
“伯爷慎言,老夫之姓,乃是...”
“梅家遭此大难,听闻老大人与周阁老素有来往,老大人竟没去走动走动?我在外头耽搁那么长时间,也不见有人过来,这是怎么说的?”
王晏一边随口发问,一边随意翻动,把架子上的各式玩物玉器,都丢给手下人。
梅善儒又被打断了话,再见着王晏这般举措,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心里也暗暗愤恨。
起初裕王一案才起了风头,他还并不当一回事,梅家几代仕宦,诗书传家,也不是没见过风浪的“暴发户”。
孰料几天的功夫,堂堂皇子竟就成了“逆贼”!
这一下就直接把梅家带沟里去了。
他自然是早去寻过周元的。
但那等的老狐狸,平日里结交着,听梅善儒吹捧几句也就罢了,又如何真肯为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老腐儒,就掺和进这样的事情里。
虽也见他一面,不过说了几句好话,便再没别的动作了。
此等事情,说出来未免要遭人耻笑,梅善儒便道:
“裕王有罪,我梅家受此牵连,虽然无辜,但既然有国法纲纪在此,老夫也无话可说,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似那等小人做派,蝇营狗苟,老夫不屑为之!”
王晏十分“赞赏”的瞧他一眼,懒得多搭理他,只叫手下人动作快些。
便见有三尺高的纯金孔子塑像;两丈长的紫檀制六扇道德经屏风;七寸厚的暖玉香枕;绣着春宫图的苏绣绫被...一样一样的被摆到院子里。
这些东西每被搬出一样,梅善儒的眼角就要跳动一下。
等再从后院梨花树底下,刨出三个装满银子的大瓮,梅善儒便终于撑不住了。
他儿子梅介信身死,当着王晏的面,梅善儒都还能维持得住一番文人体面,此时却弯着腰恳求道:
“伯爷高抬贵手,老朽年迈,此番远赴忻州,总得有些器物家私傍身...”
王晏头也不回,依旧在架子上随手翻动,直到见着一张红底绣金的帖子,打开瞧了瞧,看着底下的名字,才收进袖子里。
又笑道:
“正是因老大人远行不便,这些个器物未免沉重,只怕要耽搁了老大人的行程,我看不如叫他们搬走,给老大人换些轻便些的,路上也方便。
晚辈这一片苦心,老大人既为长者,正该多多体谅才是。”
说着顺手就叫人将他那根古色古香的藤杖也一并抄了去。
等再从梅家出来,院子里头已是掘地三尺,凡有值钱的物件,绝难逃过那些兵丁的眼睛。
且不提最后梅善儒那老儿如何嚎啕哀求,封条一贴,王晏领军自回衙门里去,沿途商贾百姓,莫不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