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在外与薛蟠、冯紫英等人,吃酒半日,方才回至院中。
袭人因一早记挂他是去见贾政,不知是福是祸的,又半天不见回转,早已十分担忧。
正是按捺不住,要去寻呢,才见着宝玉醉醺醺的回来,忙问起缘故,宝玉便也一一的与他说了。
袭人便恼道:
“一早出门,叫我在家牵肠挂肚的等着,生怕二爷有个好歹,你就是且高乐去,到底也打发个人回来,知会一声才是。”
宝玉被薛蟠哄去,赏了那一幅春宫,又与那些红粉姐儿们厮混半日,早都忘了这一茬了。
此时听袭人说起,才觉有愧,便忙歉道:
“我何曾不想着要传话,只是冯世兄也来了,一时说起话来,才混忘了。”
袭人叹了口气,到底拘束不得。
到了里屋,打水服侍着宝玉洗脸醒酒,眼见宝玉清醒了些,稍微犹豫着,才道:
“还有一事呢,二爷回来的迟,怕还不知道。
前头二姑娘跟前的丫鬟司棋过来,说是丢了几枚棋子,问二爷可有多的,二姑娘那里先借过去使使...”
宝玉闻言便笑道:
“这有什么,你知道我放在哪儿,拿给她就是了。”
袭人只道:
“别急,我话没完呢,还没等我去问,倒是碧痕先接的话,也不知怎么说的,倒跟她吵起来,说什么怕再给丢了。
那司棋既是二姑娘跟前的人,二爷既然回来了,可要去瞧一瞧呢?”
宝玉听着,迟疑了一下,果然也点点头:
“你把我那双缎面儿的靴子拿来,再把我的棋带上,咱们一道往二姐姐那里去...,丢了又怕什么,一副棋罢了,她们吵什么呢?”
正说着话,又见碧痕也走进来,听见这番言语,却只当是袭人在告她的状。
当即心里便添了几分恼怒,剜了袭人一眼,把靴子拎着,往宝玉跟前一丢,气哼哼的指桑骂槐道:
“一副棋没什么,这话也只有二爷自己来说,咱们丫鬟凭什么做这个主?
我拦着不借,也是为二爷好罢了,二爷就是不缺这些,也是二爷自己的东西,干嘛就叫旁人占去。
不像有的人,平日里都在二爷跟前打转,二爷一出门,大门开着,就什么事也不管了。
还见不得旁人担着,定要背地里挑唆几句才是!”
袭人听着,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头自是恼火。
正待张口辩驳,却忽又气得心口刺痛起来,才叫这话没说出来了。
碧痕见她不吭声,还只当她是没理,更愈发得意起来,要在宝玉跟前表一表忠心,接着道:
“再说了,二爷平日里唤二姑娘一声姐姐,原也是敬着她的缘故,可也不见她有个姐姐的样子。
只遇到什么短缺了,才想着往二爷这里来借,平日里有什么好处,怎么不见她来?”
袭人听了这话,才白着脸,略微辩了一句:
“你这说得什么?二姑娘平日里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又能有什么好处?
况且这话也是你该说的?咱们在二爷跟前服侍,倘他有什么不对的,才该劝着往正处去。
不然要叫旁人听去,不知道是你挑唆,还以为果真是二爷瞧不上他姐妹,你可担得住么?”
碧痕面色不忿,当即还要再论,宝玉却已听她两个吵得头疼,跺脚喊道:
“罢了罢了,你们要再吵,我就还是躲出去,再不回来了!
我虽是个独出,几个姐妹都与我隔母的,可自小相处,跟亲的也没分别,自然一向都在心里敬着,她们也该同我的心一样,又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就是真有冤,谁来问我,我只把话说明白,难道竟还无处去申了么?又何至于冤枉了你们哪一个?”
不想话音未落,倒又听得门口传来一声:
“宝玉,太太叫你去呢。”
宝玉扭头一看,见是李纨,便赶忙答应一声,只叫李纨先进来坐,他换了褂子就去。
李纨却只在门口站着,面上笑得勉强,始终不肯进去,只道:
“你自收拾着就是,我先回话去了,太太跟前有事儿呢。”
说罢便匆匆而走。
宝玉看着纳罕,奇怪一声:
“太太有事,不是一向叫凤姐姐去做的,大嫂子能有什么,也这样急匆匆的,竟连杯茶都不喝了。”
袭人眼神无奈地看他一眼,又叹口气,低声道:
“我再说了的,就是在自己屋里,二爷说话也该注意着些...二爷方才说什么‘独出’,岂不是将珠大爷给忘了么?”
宝玉一听,登时恍然,也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诶呀!我岂是这般用意!”
实则宝玉一块脑子里都只记着姐姐妹妹的,可不就是早将去了好些年的亲兄长给忘了么。
此时得了袭人提醒,才忙想了起来,便急急地把鞋一登,追着李纨就要去道恼,只临了回头交代一句给袭人:
“二姐姐那里,我暂且不去了,你替我把棋送过去就是,她要是真恼了,你也代我赔个不是,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说罢转头就跑出去。
袭人见状,也只得答应一声,将棋子收拾好了,就往迎春这里来。
...
当初迎春刻意挑选,这缀锦楼所在,本就是最靠近东府的一处。
园子又大得很,从东到西,总有二三里的路程。
况且宝玉又不得住在里头,袭人这一路走来,还要沿湖而行,便更远一些了。
她又不知迎春究竟丢了多少棋子,思来想去,便干脆全都带着,沉甸甸捧在手里。
然而等到了缀锦楼前,却不见人。
不说迎春和司棋,就连绣橘,也都不知往哪里去了。
袭人皱着眉头,往楼下院子里站了片刻,正待要喊,却忽听得楼上似有些声响,只是低微得很,像刻意压制着些。
又再抬眼一望,才见窗口处似有人影晃动,影影绰绰的,也看不清楚。
更愈发不解,只想着二姑娘跟司棋她们大抵就在楼上,正有什么事情,才未见她。
她自然也不好这么一直干站着,况且棋子重得很,端得久了,也实在累得慌,索性抬脚上去。
不想待上了楼,那声音从屋内传出,也渐渐清晰起来。
只仍以喘气的声音居多,一声声的沉重得很,又带着些独特的婉转娇柔,叫人单是听着,心里头也像被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袭人听着,起初只当莫非迎春身上有什么不适,怎的喘成这样。
可待再走近些,到了门口去听,心里头便猛地一跳:
这动静...这动静怎么跟碧痕夜里服侍宝二爷的动静那么相似?
只是碧痕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有这样勾人就是了...
尤其里头,好像还不止有一道喘息声...
便不敢再往下猜,脸上不觉也泛起几朵红晕。
她一贯心思缜密,当下便已思量着后果来。
倘若就这么回去,事情既未办下,回头宝二爷找来,该如何解释?
甚至于他亲口来问二姑娘,可曾见我来过...我若不来,便是不遵主人家的吩咐...
可我若是来过,又不见人...
一时心中便好生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思前想后一阵,到底还是决定先避开着些。
大不了等过些时候再来就是了,总不能一直是这般的...
便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去,准备下楼,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清晰的男儿家的声音:
“二妹妹,且再坐上来些。”
袭人听这声音分明耳熟,脑中略略一对应,便当即惊吓出声,吓得又赶忙要捂嘴。
这一下惊慌失措,手才一抬,端着的棋子却又掉了下来。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石制的棋盒更就砸在脚面上,叫人疼得险些要流出泪来。
袭人也赶忙咬着嘴唇,死死强忍住了,听得屋内声音骤歇,再顾不得收拾,跛着脚就要往楼下跑。
只是半道上却正被绣橘堵住,面上也是既惊且惧的,已然喊出声来:
“袭人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呢?”
后头司棋也已追了出来,衣衫不整的,面上也带着几分惊惶。
见着袭人,才松了口气,又想她又是宝玉跟前的人,便新仇旧恨一道涌了上来,连在碧痕那里受的气也都算了上去。
当即便咬着牙,冷笑一声:
“既然来了,还急着走做什么?绣橘!还不把她按住!”
袭人满心仓皇,尤待要跑,无奈脚上不便,见绣橘微一犹豫,果然便要来抓她,更不敢去提旁人,也只得连声道:
“司棋!司棋!我什么也没瞧见,你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
司棋又哪里肯听,也逼近前来,一把将她抓住:
“现在还说这些有何用?”
便生拉硬拽着袭人,也进了屋内,又把大门一关。
...
宝玉既被王夫人叫去,路上即便追上李纨,连声道恼,李纨也不肯理他。
待到了王夫人跟前,宝玉也不敢再提,恐叫王夫人知道了,也都要责怪于他。
好在王夫人倒也未多问,只顾着与薛王氏说话,宝钗便在一旁作陪,倒正说起贾母的事情来。
言及贾母年迈,常须补身的,要吃什么“人参养荣丸”。
薛王氏便笑道:
“这丸药虽好,也只好补气,不能补血,到底不算周全,我倒知道有一剂丸药正合适。”
王夫人便道:
“自然还有旁的,只是我也记不得了,莫非是叫什么‘金刚’的?”
薛王氏便摇摇头,宝玉略听了些,也跟着猜了几样,皆都不中,只得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