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只笑一笑,先在上首坐了,又招招手,示意王晏也跟着坐下,才道:
“既是一家人,又何必说这些,你今日肯来便是了,早早晚晚的又计较什么?
我这两年不在京中,倒听你姑母提起过几回,说你文才武略,多有建树,我也不曾细细打听,可都还好?”
王晏略一挑眉,便知这王子腾口中“姑母”,多半就是指王夫人了。
至于薛王氏,只怕与王子腾的走动,也没有王夫人那样勤快。
只是王夫人居然会说自己的好话?
王晏心中便不大信,只笑道:
“皆是长辈戏言抬爱,聊有些立足之处罢了。”
王子腾便哈哈笑着,捻着颔下短须发:
“你我至亲,何必谦退?
你如今在朝中行走,圣眷日隆,我前头还与你姑母说起,都道王家这一辈里,到底是你最有出息,旁人都不能及。
别说你大伯定然高兴,便是你父亲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王晏放下茶盏,听着这话,正觉心头一动。
抬眼笑道:
“二伯过誉。晚辈也不过是稍尽本分,不敢当‘出息’二字。
倒是二伯,位居一品,又统制九边,才正是我王家中流砥柱。
晚辈来京时,大伯还与晚辈提起,言二伯久在京师,竟是十余年里,再不曾还乡的。
这固是因陛下圣眷隆爱,推辞不得,只是岂不也叫我金陵族亲,饱受思念之苦?
前番二伯去了九边,山高路远,这也罢了。
如今既已回京,忆及大伯昔日之言,晚辈斗胆,倒有话说,不知二伯可有意,正借着这桩喜事,上表告假数日,还乡祭祖?
想来二伯多年辛劳,陛下也无有不准之理。
如此,一则可稍解大伯手足分别之苦,二则,到底乡人亲切,也可一缓二伯多年宦海艰辛之疲乏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此晚辈斗胆,姑妄言之,聊作建言,二伯自为斟酌,切勿怪罪才是。”
王子腾面上微不可察的一僵,眉角细细的抽动了一下,摆手道:
“你也是一番好意,我岂不知?
只是我身在此职,只得以国事为重,此番只怕仍不得返乡...
虽然如此,大兄如是怪罪我不能孝敬祖先,我也只得厚颜承受了。”
说着沉默一瞬,又沉沉的叹了口气,看着王晏道:
“似你我这般,身处军职之人,肩上系着国家之重,忠孝不能两全,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王晏听着这话,又略一挑眉,总觉这话里还有些别的意味,只是一时也不能明晰。
只好暂且放下,仍笑道:
“如此虽然可惜,想来大伯自然也能体谅,又岂会责怪?
只是不能还乡也就罢了,二伯此番回京,想来是要留京任事了?
不知二伯可属意什么去处?我也好为二伯参详一二。”
王子腾仍瞧着他,眯了眯眼睛,略一沉吟,便摇头道:
“留京与否,皆是上意,我等皆为陛下臣子,身处何职,自然只看陛下如何任用,岂能随我等心意。
九边也罢,留京也好,俱是为国效力罢了,又岂有什么高下之分?”
那看来就是留不得京了...
王子腾大义凛然地说了一阵,忽然又道:
“听说你那右掖之中,粮草军械,常受都督府辖制?可是如何?
鸾儿今日嫁到保宁侯府,则往后我们王家,在都督府中,也多一分情面。
往后若还有这等为难之事,便可告知于我,就是我彼时不在京中,也总有几分人情在,书信往来,也是一样的。
我们王家上下,本该同心协力,这个理儿,原也不用我多说的,只是切不要外道了才是。”
王晏神色微微一动,王子腾这话倒是不假。
保宁侯陈子仪,在左都督一职上已久,在都督府中,的确颇有些分量。
若是真有他一句话,都督府里那些看自己不大顺眼的将门,自然都要顾忌一些。
以往保宁侯不过是冷眼旁观,如今亲事已成,王子腾又亲自交代了这番话,自己若是上门走动,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然而不论是他,还是王子腾,另有一事上,却也都是极为清楚的。
那便是无论他与王子腾都表现得何等忠心耿耿,以景熙帝的心思,都是绝不会容许他王家伯侄二人,同掌军权的。
纵然对于景熙帝而言,争夺军权,实在是举步维艰,可只要未至穷途末路,只怕都不会将这道枷锁放开。
不然万一哪天有变,想想自己那数月涤荡白莲的战绩,万一自己“起了反心”。
这天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王?
这也是皇帝的本能了。
甚至于若非王子腾前头先丢了京营节度使一职,他如今这个右掖提督,都是万难拿得到手的。
也正因他如今已得了右掖提督,只要他军权未失,大抵王子腾这一辈子功劳再大,也只得去做一个牌坊了,却休想能再有一个实掌军权的位置给他。
因此如今他手中这右掖,竟已不单单是他自身的“立身之本”,更已几乎成为整个王家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筹码了。
若不是有这三万大军的分量在,只怕前番回金陵,那枚可以调用船队的副印,也送不到自己手里...
像这样的一张筹码,王子腾又岂能视而不见?
他前番治理京营,不过稍稍一动,就险些丢了性命,此时自家晚辈手里,竟就握着三万大军。
倘若不能施加影响,甚至是干脆握在手里,又岂能甘心?
子侄归子侄,这样的权力,自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才好。
就是不能,总也要肯听自己的吩咐才是...
其实俱都是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手段高下之分罢了。
王晏端起茶盏,略微饮了一口,借机略一思量,便道:
“都督府既管着军械粮秣,自然常有核查之时,我听闻其余几军也都有的,依晚辈看,倒未必是刻意刁难了。
况且过去纵然一时有些疑难,好歹陛下对晚辈还算信重,时时敦促,也还未真个耽误什么大事,倒不用求到旁人头上去。
只是二伯一番好意,如此厚爱,晚辈实在铭感五内,自是心领的,这便谢过了。”
说着便站起身,又拱一拱手。
王子腾便点着他,哈哈笑道:
“前头才说叫你不必客气,如今又是这般。
你大伯那人,谨慎太过,问他十句,答不得三句,看来他这作派,你也学了些。
也好,也好,谨慎些也是正理。
只是你又到底年轻,心里怕还另有算计。
这都无妨的,你虽不是我王家嫡血,只记得总归是一家人就是了。
外头还有客人,你且去罢,家里几个小子都不顶事,你也替我招待些,莫要冷了场面。”
王子腾仍显得十分亲切,叫王晏一时也无话可说。
便也答应一声,自又回前院里去。
待他离去,王子腾在花厅里踱了两步,又唤小厮吩咐道:
“去请姑太太到东厢来坐。”
...
王夫人拉着凤姐儿,还有薛王氏等人,正与王子腾夫人一块儿叙话,听说王子腾派人来请,便也款款起身。
待扶着丫鬟的手转到东厢,王子腾已在椅子上歪着,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略略指了指对面的座儿。
王夫人便也就坐下,满脸笑道:
“二哥府上今日这门婚事体面,果然是满京城都看着呢,倒不单单是叫咱们王家面上有光了。
我看我家老爷,还有忠靖侯府史老爷他们,个个都高兴得很。”
王子腾却只“嗯”了一声,忽然把脸一沉,道:
“既说到面上有光,我正要问你——前儿听人说,晏哥儿与你不大亲近?”
王夫人闻言一怔,旋即笑道:
“是有这事,只是原也算不得什么。
那孩子总归在南边儿待得久些,以往跟咱们又没走动,一时与咱们不大亲近,自然也是应该的。”
”王子腾眼神一厉,却道:
“果真如此?他若是才上的京,我也不来问你。
可他在京也有两年了,如今他那府上,若是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你可能过问得动?”
王夫人面上便又僵了一僵,已有些不悦道:
“那孩子性子孤僻,不肯认人,难道还怨我?
况且我平日里,连着西府里的事情都管不过来,还管得了他的事情?”
王子腾便气得一拍扶手:
“你还好说这话,我只问你,‘到底不是王家骨血,办事总隔着一层’——这话可是你说的?”
王夫人便吃了一惊,也不知王子腾是从哪里听来这话,可她也懒得抵赖,只哼道:
“这样的好日子,也不知道你这又是哪里来的火气?
就是说了,又怎么的?
我又不曾当着他的面去说,况且我这话,原本也是实情...”
王子腾便气得几乎当场就要骂她。
可想一想,到底自己这个妹妹也已经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总要留几分脸皮,只得强忍着道:
“你还要当他的面去说?我才回京几天的工夫,这话就已经传到我耳朵里!
你一个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还谈什么私底下,但凡有一二分不待见的,指望阖府上下谁还能瞧不出来?
他如今就在你荣国府隔壁住着,更是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你当他不知道?你倒指望能瞒得过谁去?
你平日里说那些坏话,他怕是早都听见了,只是不在面子上扯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