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正皱着眉头来,压着火气,才要教训,忽又听得外头两声喊,见又有两人忙忙的闯进人群里头来。
见着金钏儿躺在地上哭,也都“啊呀”一声,一齐奔上前去,都抱着金钏儿流泪。
正是其母与其妹玉钏儿。
原来金钏儿跑出去后,她俩个还在王夫人跟前求情,自然便不知金钏儿投井一事。
待凤姐儿安排去给王夫人报信的人到了,她二人才知了情,再顾不得许多,急急地跑出来寻。
原本只当人定是死了,这会子却见金钏儿尚还活着,正是大悲大喜。
金钏儿自己“死”过一回,怨气也消解几分,再见着母亲与妹妹,也免不了涕泪横流,又哭成泪人。
凤姐儿见这二人,便也笑道:
“可正要叫人去寻你们,到底这丫头怕受了惊,叫你们这些家里人陪着,也放心些。
要是想回去养养,回头我寻太太说说,公中再拿些银子,等这丫头好了再来。”
其母哭过一阵,听了这话,便擦一擦眼泪,转过身来,又与凤姐儿行礼,连连答谢,还要磕头谢恩,却叫凤姐儿一把拦了。
正就这么处置一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不防王晏突然问了一句:
“亏得芸哥儿救下得及时,回去休养一番,料无大碍,只是这丫头如何落得井,可有人知道?
到底这地方偏僻得很,一般也不该往这里来,究竟是失足滑落了,还是另有什么缘由。
甚或是有人引她过来,推搡一把,总要问问清楚。
倘若真是有人故意加害,如今不问,岂不是包庇凶手,万一日后再有人遭了害,该如何是好?”
凤姐儿听着,暗地里便使劲儿杵他一下,又没好气地朝他瞪了一下,忙道:
“你真是在外头查案查惯了不是?在这园子里头,又有谁害人的?
你也知道这地方偏僻,平常人都不来的,说不准这丫头就是不知道这地方有口井,才一脚踩空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王晏却不理会,只面无表情道:
“且不说那井沿修得三四尺高,如何还能失足掉进去,便真是掉进去了,岂有救上来还要寻死的?这其中岂无缘由?
我看多半就是有人加害,又或者拿捏了什么把柄来威逼。
此等心性手段,万一不问个明白,这园中姐妹们住着,难保来日不重蹈此覆辙才是。”
说罢一指玉钏儿:
“你说说,你姐姐可曾得罪了谁去?”
玉钏儿虽与金钏儿乃是同胞姐妹,秉性却十分不同,颇有几分胆小。
起初并不敢答,见王晏不肯罢休,执意要问,方才如实道:
“也不曾得罪了谁去,只刚刚在太太跟前吵了一回,挨了太太的责打,说要赶姐姐出去...”
这话一出,众人中果然皆是一片哗然,忍不住都窃窃私语起来。
因王夫人素来在府中出宅念佛,诸事多不出面的,反倒是她底下人,有时办差了什么事情,在凤姐儿跟前吃了教训,若去求一求,多半就能宽宥一二。
因而这位太太,在满府下人眼中,竟一向都以为是个面慈心善的活菩萨。
况且平日里又有体面,无人不去称赞的。
如何背地里竟然逼死人了?!
连凤姐儿也当即变了面色,偷偷往王晏腰上一拧,赶忙道:
“嗐!我还当是为什么呢,不过是吵了几句,又有什么,怎么还闹着要死要活的了,岂不是气性太大了些?
就是我,都道我是个急性子,隔三差五的还得受太太的教训呢,要也像你似的,怕是你们也见不着我了。
你这丫头也是糊涂,难道就因为这一回事,就把太太过去给你的好,一气儿的都给忘了不成?
还不快赶紧起来,好好回去歇着去,太太就是一时气你,过后消了气,自然也就好了。”
金钏儿听着这话,却只哭着不应,王晏也略皱了下眉头。
这金钏儿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来,已是叫王夫人颜面扫地。
若这金钏儿真再回去,就是王夫人一时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多半记恨,将来岂能有好日子过?
其实便是他方才不去“多嘴”去问,这样的事,过后过半也是瞒不住的。
可自己既然问了,原也有两分利用之嫌。
因此正要开口,却忽见贾芸上前一步,面上笑道:
“正有一事,要请伯爷拿个主意。
因是仗着伯爷的福气,近来楼中来往食客愈多,生意上的事情多了不少,因此倒缺了人手。
若要招人,这一时间信得过的也难找。
今日见着金钏儿姑娘,正叫我想起这事情来,不知可能请这姑娘养好了,先随我去楼中帮衬...
这也是个临时的事情,到底如今太太还恼着,若再回去跟前,岂不是又叫太太生气?
等太太真个气消了,那时再要这位金钏儿姑娘回去,只消一句话,若是我那里的事情忙完了,定再好好的送来,伯爷以为如何?”
贾芸说完,便躬身站在一旁,暗暗屏息等候。
王晏瞧他一眼,却见他这话里虽然说得随意,可分明整个人都绷紧了些,竟是极忐忑在意的,心里便也猜到几分。
再又瞧一瞧地上那个还跪着的,抹眼泪答话的玉钏儿,略一琢磨,便也点头道:
“倒是个法子,楼里的生意不能耽搁,就这么办吧,回头太太那里若是有什么话,自然寻我来说。”
他既然开口,自是一言便定了这事。
金钏儿眼神才活泛几分,瞧着贾芸一眼,略微起身来,虽仍淌着眼泪,却不再说那些寻死觅活的话了。
便连玉钏儿与其母,最担忧的,也正是金钏儿被赶出去后,名声受损,无处容身。
如今既生路摆在眼前了,岂不惊喜,一时连连要向贾芸叩首。
贾芸也松了口气,见状却只急忙拦着,催促道:
“何必谢我,还是谢伯爷恩情才是。”
那玉钏儿听了,便忙转身,又来给王晏磕头谢道:
“多谢伯爷救我姐姐!多谢伯爷救我姐姐!玉钏儿将来一定报答!”
王晏倒也并不拦阻,只待她谢了两句,才摇头道:
“不过是救人行善的事情罢了,也不承望你回报什么。
你只回太太跟前去,仍旧潜心去做你的事罢了,倒不必惦记什么恩情...”
? 第487章 袭人:倘若自己的事情也发了...
凤姐儿见他拿了主意,自然也不好拦阻。
又怕他再“多嘴”问些什么,便忙忙的催促着叫人扶着金钏儿下去了。
一众围观之人,眼见尘埃落定,果然才肯各自散去。
只是三三两两的,以目相视,各自却仍不免有些难以置信之色。
凤姐儿待众人都散了,才吐了口气,趁着没人注意,又气得朝王晏腰上拧了一下,皱眉问道:
“你晓得这金钏儿是太太跟前的,还问那些话,是什么用意?”
王晏躲也不躲,到底就凤姐儿那点力道,拧在他身上,那也跟按摩似的,只随口道:
“我也不知是太太所为,只是心里实在担忧罢了,才要问个明白。
若早知是这般缘由,自然不问了。”
凤姐儿便啐了一口:
“呸!像这等事,哪一家少见了的,难道看她那样子,还有什么瞧不出来的,也用我提醒你?
叫我看,太太也是无意,你今日问这话,要是传开了去,可是再往大太太那里递话柄呢。
要是太太真挨了老祖宗的教训,或是丢了这管家权,叫我受些牵连就罢了,难道对你还有什么好处?
你跟二丫头那些事,指望谁帮你瞒呢!”
王晏便哈哈笑道:
“连你都说了,太太既是无意的,老祖宗又如何为了这等事,就要拿了她的管家权?
况且我也知道,就是我心疼你,想叫你歇歇,你自己还不肯呢,我自然不费那个事了,真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凤姐儿见状,仍不免狐疑地瞧着他,气得嘀咕几句,难得的不搭理他,忙忙的往王夫人跟前去了。
只是还未等她先到地方,却已有人快她一步。
薛王氏既在梨香院中,与王夫人院子是有夹道相连的,这一遭动静,自然瞒不过她。
待遣人打听过了,便又先来寻宝钗。
宝钗这两日在蘅芜苑中,外头闹哄哄的,也早遣莺儿打听了些。
略一犹豫,到底如今是住在贾府里的,又是跟王夫人有关联,自然不能真个装作不知,母女俩思量一阵,薛王氏便将宝钗领着,往王夫人跟前来。
待到院中,宝钗四下观望,果然见鸦雀无声,来往仆婢,莫不低头敛声,神色有异。
等再入内,又见王夫人也在屋中坐着,口中连连叹息,不时还拿帕子擦一下眼角。
见着她俩人过来,便忙招呼着坐下,先问宝钗一句:
“可是来找你宝兄弟来了?他才回去呢。”
宝钗自然也不好先提,只道:
“宝兄弟那里先不急,只是来给姨妈请个安罢了。”
王夫人便点点头,也不多言,又擦了擦眼泪,才拉着薛王氏叹气道:
“你可听说了件奇事不成?金钏儿那丫头竟投了井了?”
薛王氏正也是听了这事才来了,此时却装作不知道,便赶忙问道:
“这怎么说的?前头瞧着不是好好的,怎还投了井,这也奇了?究竟人怎么样了呢?”
王夫人又怕要是照实说了,道是金钏儿那蹄子勾引宝玉,反倒要坏了宝玉的名声。
况且又见宝钗也在座呢,到底这心里还有些“金玉良缘”的念,便只扯谎道:
“我也不大清楚,原是她今儿错手,砸了我一件东西,我一时生了气,才打了她几下,说要撵她下去。
这也不过是个气话,她在我跟前服侍惯了的,我也离不得她。
原想着只气她两天,叫她有个教训罢了,过后自然还叫她上来,谁成想她就这样大气性,竟然就跳了井!
唉,这丫头,要是还活着便罢,要真有个好歹,岂不叫我白白的做这个孽了!”
薛王氏听着,便已暗暗咂舌,心里自然情知多半不会是为了这个。
只是她来这一趟,不过是为了姐妹间拉一拉交情,宽慰几句,自然不是为了刨根问底,去落王夫人面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