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是黛玉话里头说的,是因见宝钗出了份力,她才跟着,倒像是跟宝钗较劲似的,但两人都知黛玉性情,自然都不当真,皆知也是为湘云着想。
宝钗虽还不知,黛玉做这一番,却是连她薛家的处境也考虑到了,可到底也已足见黛玉用心周到,都忍不住赞道:
“到底都说林丫头有颗玲珑心,果然不假,好些竟连我也不能想到的。
以后谁要是再说林丫头不通世故,只会耍小性儿,我是再不能信的了。”
尤其湘云更大为感动,她要起这东道,本就是因自觉亏欠,愈要做些弥补偿还,不想竟又叫黛玉与宝钗关照了。
一时都红了眼睛,嘴唇蠕动了两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也接过来,还问道:
“林姐姐可还有什么嘱咐没有?”
翠缕想了一想,才忙道:
“林姑娘还说了,那藕花糕是老太太最爱吃的,专门提醒了,叫姑娘记得摆上呢。”
湘云自然答应一声,正领着翠缕往里间去,忽又见红玉又急匆匆地领着好些人来,手里挎着好些东西。
湘云便忙停住脚,不敢怠慢,往前迎了两步,嘻嘻哈哈的将红玉拉着,笑问道:
“红玉姐姐怎么来了?”
红玉只也笑道:
“我家爷接了姑娘的帖子,实在高兴得很,又知姑娘十六那天还要摆宴,听说林姑娘与宝姑娘都出了力,便叫我也送些东西过来,姑娘快请收下。”
湘云听着,便忍不住张了张嘴巴,一时又没说出话来,后头才小声嘀咕一句:
“原是我做东道,请你们来吃酒的,怎么好用你们的东西呢...红玉姐姐还是拿回去吧,也替我谢谢晏二哥,只是我不好要他的。”
红玉便忙道:
“姑娘快别说这话,这些东西就是拿回去,府里头没什么人吃,怕也都放坏了,给姑娘用去,咱们倒还省事了呢。
姑娘若肯拿着,那是帮了我们的忙了。
况且爷交办了差事,我要是办不好,回去也没颜面,姑娘好歹体贴咱们才是,可愿受些委屈,就把这些留下便是。”
湘云听她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不肯收下,反倒像是在刁难人了,只得没好气地瞧了红玉一眼,嘟囔道:
“红玉姐姐这张嘴真会说话,便是白的也说成黑的了,难道我要是不收,就是不跟你们好了不成?”
红玉便也笑嘻嘻地望着她不作声,湘云无奈,实在也拗不过她,虽心里头还有些难为情,却也只得叫人把东西都放下了。
待把红玉送走,湘云便忙叫人将东西归类收置起来,回头好往厨房那边送去,宝钗也上前搭手,只随意瞧了瞧。
便见里头除了些常见的鸡鸭鱼肉,还有獐肉鹿筋,火腿熊掌,茯苓人参,河虾团鱼,甚至这时节底下,竟还有些茭白新笋,十分难得的。
莫非只是在这这园子里头,自家人一块吃上一席,就是放在外头,正经办起大事来,也都尽可招待下了,再不至于丢了半分颜面的。
便也忍不住连连称赞,只与湘云笑道:
“可见大伙儿都惦记着你呢,只是单咱们这些姐妹们加在一块儿,也不能与晏二哥相比了。
老天,也不知他这又费了多少心思,就这么一会儿,倒准备得这样齐全。
有他这些,你这回东道办下来,咱们都怕是要沾你的光了。”
湘云只不吭声,默默收拾着,也不搭腔。
只是一夜难眠,不知有多少心事,竟难得老实得不曾在床上打起架来,却叫宝钗都有些不适应了。
...
如此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湘云便又专程往贾母跟前去请。
贾母素来爱她,见她有心,岂有不答应的,便笑道:
“是她有这兴头,须要扰她这雅兴才是。”
遂过数日,至十六当天,贾母果然带了王夫人、凤姐儿、兼薛王氏进了园来,众金钗们自然也都随行。
只除了妙玉,不知又有何“顾忌”,此番倒不曾赴会了。
先且赏了一通景,眼瞅的腹中饥饿,方才议起宴席所在,只是这园中地方颇大,又不知该往哪儿摆。
王夫人便请示道:
“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
贾母尤还未决,凤姐儿张望一番,见这里离惜春的藕香榭颇近,便干脆建言道:
“既要赏桂花,倒不如就在藕香榭摆下,那片山坡底下两株桂花开得正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就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头,岂不敞亮?”
贾母听听,便连连点头,与众人笑道:
“到底是在园子里头也有块地儿的,倒熟悉的很,那就依她说的。”
便领众人往藕香榭来,凤姐儿也忙传话交代一声。
原来这藕香榭虽是四面环着假山,显得有几分清冷幽静,居中却有一池,自外头河水,破开“山势”引入。
虽不能比迎春那片菱湖大小,倒也别有一番景象。
这藕香榭正就在这池上,四面有窗,左右曲廊相通,亦是跨水接岸,后又有竹桥相接,颇具匠心。
上头还有一联: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贾母张望一番,也觉喜爱,便回头同薛王氏感慨道:
“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去处,叫做什么‘枕霞阁’,倒跟云丫头说起过的,如今像是已经没了,叫她叔叔给拆了腾地方。
我那时也只跟她们一样大年纪,日日也在家里同姊妹们顽去,谁成想一时失了脚,就掉进池子里去,几乎没淹死。
虽好不容易救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脑袋磕破了,就这时候,我就鬓角上头还有个指头顶大的窝儿呢。”
凤姐儿见贾母讲起古来,也不等人去说,已先笑道:
“那时要真活不得,如今这大福谁享呢!
可知老祖宗您是从小的福寿便不小,才神差鬼使地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着福寿的。
就像那寿星儿老爷,原脑袋上头也是个窝儿,只是因他万福万寿,盛得满了,倒显得凸得高些了。”
她都未及说完,众人便已笑得软了,尤其贾母见她又拿神仙说话,还拿她来做比,更忍不住笑道:
“这猴儿惯得不得了,只管拿我来取笑,恨得我撕了你这张油嘴。”
凤姐儿只道:
“我是听姨妈说备了大螃蟹,一早专从她院儿里拿来的,就备着今日,前头想吃还没有呢。
恐积了冷在心里,先哄老太太高兴,开一开心,多吃两个也无妨了。”
薛王氏本当凤姐儿只是顽笑,却忽听得凤姐儿竟顺嘴地就替她表了功,也忙领情,心中暗暗感慨,怪道人都说凤丫头齐全。
嘴里也忙添了一句,也跟着夸起凤姐儿来,笑道:
“这也是凤哥儿的孝心,虽闹得跟个猴子似的,可活泼些也有活泼些的好处,况且就单她这份心思,旁人也再比不上的了。”
王夫人也笑道:
“就是因老太太惯她,她才这样呢,你再也这样说,她明儿可愈发地无礼了。”
贾母便道:
“我就喜欢她这样,况且虽闹腾了些,又不是那等不知高低的孩子。
自家里头,又没个外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节上不错就罢了,学那许多规矩,没的倒叫人学得跟庙里的从神儿似的。”
又指着凤姐儿笑道:
“你既要哄我,我倒想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才笑得开心,不许回家去,只是怕见不着你的人,琏儿又要来找了。”
凤姐儿虽与贾琏已经不合,到底不曾在贾母跟前显露,便只忙道:
“老祖宗还管这些,老祖宗既叫我跟着,那便是我再大不过的福气了,就是他真来找,我也不理会,叫他自个儿回去烧干饭去。”
贾母便又乐得点她。
众人上了竹桥,凤姐儿才得了夸奖,又听贾母那话,更还忙将贾母搀着,口中只道:
“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虽听它咯吱咯吱的响,又有些摇晃,底下却有支撑,再塌不下去,不相干的。”
贾母也点点头,待入榭中,已见其中竹案铺陈,烫酒煮茶,平儿已在这里忙活开了。
见贾母来了,便忙请入座,添了茶来,贾母吃了一口,便喜得忙问道:
“这茶想得周到,口味也新,云丫头哪里得来的?”
湘云见贾母喜爱,也松了口气,忙笑道:
“虽说是我请这东道,只是姐姐们,还有晏二哥,都知道我又没什么东西,各自帮衬了好些,连这茶也都是林姐姐帮我添的。”
贾母便笑得直点头,自然高兴她们和气,便拉着黛玉到跟前来,牵着她对众人笑道:
“她有这好茶,我倒不稀奇,总归她是有她的来路,咱们都不必多问的。
我只高兴她想得周到,有这份心思,来日她成了家,我才放心呢。
以前我只说宝丫头细致,只是姨妈也别怪我说句实话,不想今日玉儿竟也差不离了。”
薛王氏自然不会吃这个醋,也乐得笑道:
“我也一早说得,就单凭林丫头的那股子灵巧的劲儿,再没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只是前头还小,才不去多想罢了。
如今渐渐大了,早晚是要管家的,可不就明白起来了,还都再不用人去教。”
黛玉便羞得面皮通红,却又被贾母牵住不能脱身,只得涨红着脸硬撑着,任由长辈们打趣。
好在贾母也只笑了一阵,既见黛玉在这,张望一番,方才想起,这竟是少了一人在这。
便忍不住问道:
“晏哥儿怎么没来,难道竟不曾请他不成?”
? 第534章 含沙射影鸳鸯心慌,食言不至凤姐生忧
黛玉闻言,也忙又拿眼睛搜寻一通,果真不见王晏,一时心里也奇怪得很。
凤姐儿也跟着望了一圈,却只笑道:
“谁知道他是又有什么事耽搁下了,这几日倒的确见他忙碌得很。
前头我还问过,听香菱那丫头说,又是每日里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什么缘故。
前头云丫头才说要摆宴的事,他就早早地遣他丫头来跟我说,叫我替他多帮衬些。
老太太也想,他这大老爷的吩咐,我难道还敢怠慢了去?
这两日真把平儿支使得团团转的,好不容易事事置办齐活,他自己倒迟了。
只是咱们也不等他,先吃咱们的就是了,他自己走得慢,吃不上好的,也不能怪到咱们头上来。”
贾母便又乐得笑道:
“你如今说这话,做这样的主,等回头他再来了,见好东西都叫咱们吃干净了去,知道是你的主意,跟你闹将起来,咱们可没奈何他的。”
凤姐儿只哼哼发笑,抱着膀子,故意做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