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到了那处,得了庇佑,便自然安稳了...
况且自思也有几分交情,心道旁的不说,便只看在那香菱面上,也该护她一回。
这样一想,心思竟也渐渐定了下来,也顾不得去考量那座伯府里头,万一也遭了兵灾又如何,毕竟乱兵也已离得近了。
只是转过头来,在轿子里头三两下就将那丫鬟身上的衣服扒了,换到她自己身上去。
她原就是丫鬟出身的,纵然已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太太,虽有些生疏了,装扮起丫头来,到底还是有几分相像。
又将这一身官太太的衣裳抛给那丫头,便也不理会那个丫鬟,只混在人群里头。
也不照着雨村吩咐,往自己家去,只拔腿就往荣宁街那头跑。
就是路过西府,才从里头出来的,也看都不看一眼,只见了另两座石狮子,才跑上前去,把门拍得哗哗作响...
...
自外出采买的下人带了话来,言外头起了兵乱,又有胆大的偷偷溜出去瞧过,都说是实,西府里便陡然乱作一团。
各处主子丫鬟,家丁仆役,都慌得跟没头脑的苍蝇似的瞎撞。
贾母更是干脆已经一头栽倒过去,贾政也哆嗦着嘴唇,没个主意,面上白得跟纸一般。
他虽出身在这将门公府里头,却一贯都是做个文臣的,又是读的死书,除了经义文章,圣人教训,旁的一概不通。
况且又过得太平日子,哪里经历过这些。
又再听人这个喊一句“XX府上遭人杀了”,那个喊一句“XX府上被人放了火”,便愈发的慌了神。
王夫人也只得把佛珠拨得飞转,嘴里头“阿弥陀佛”念个不停,只叫人赶紧关上大门,别叫人闯进来,旁的便也再没主意了。
至于贾琏,更干脆就不在府上!于是就更没个能主事的人了。
也只亏得凤姐儿一早从王晏那里得了提醒,心里头暗暗有些盘算。
虽也心里惧怕,面上也隐隐有些发白。
她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不知道世面的,晓得似这般情形,一旦真被破门给掳了去,像她这般身份,怕到时候连死也都是轻的。
贾府这样的人家,外头人瞧着富贵,一遭起了兵乱,烧杀抢夺起来,原本就是首当其冲。
只是见实在无人主事,凤姐儿也只得强自站出来,叫平儿往她脸上多抹了粉,才显出几分血色来。
也顾不得自己腿肚子都在转筋,狠狠咬了咬牙,方才站稳了。
强撑着平日里人前那副凤辣子的架势,就拉着巧儿在厅堂上站了,叫众人都瞧得见她。
便当即厉声皱眉,言辞呵斥,开始发号施令起来,便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
凤姐儿头一桩自是赶紧派人去寻贾母,听得贾母往宝玉处去了,便叫将贾母与宝玉一同请来。
又命人从库里头将那些贾代善当初留下的,快生了锈的棍杖刀枪都拿出来,依着人手发了,再叫人挑满水缸,防止各处失火,又命人将那些能搬得动的,都搬到前头大门口去。
她到底也不曾读过什么兵书的,这一番动作,也不过是想起什么做什么罢了,只是这时候还能想起来做事,便已经难得的很了。
另一边又忙叫平儿往园子里去,帮着黛玉,要告诉那些小的,赶紧都往东府里去。
众人便是慌得没了神,见有人发话,自然也就照着去做,一时也无人再往王夫人跟前去问了,凤姐儿愈是严厉,反倒还叫她们渐渐安心下来。
至于要说旁的高门大户,一些人家,所谓“身死事小,失节事大”,就是真有什么乱子,未出阁的姑娘,也没有往别人家去躲避的道理。
然而凤姐儿自己心里面门儿清,那个小混蛋,平日里就不做外人,进那园子里头都跟自己家似的。
这节骨眼上,还何必讲什么里外呢。
况且如今连王夫人也遵照而行,便更没有人敢拦她的话。
至于一遭这些姑娘们都往东府去了,过后另还有什么风声动静的,她自然也顾不得了。
回头只叫那小混蛋自己操心去罢!
只是还没一阵,就见平儿急匆匆回转,说是黛玉那里一早已准备周全了,正已领着人过去,况且红玉也在帮衬,一应屋舍帐帘,茶水坐凳,悉都齐备了,倒用不上她。
凤姐儿听闻东府里头果然也有准备,更隐隐放下心来,心里也安定一些。
是了,就是旁人他都不管着,不信他就能放得下林丫头...
不自觉地将牵着巧儿的手紧了紧,只又睨了平儿一眼:
“你既都去了,又早是他的人,还不赶紧躲到东府里去,还回来做什么?”
平儿也顾不得被凤姐儿一语拆穿,只看凤姐儿强撑着忙碌,也红着眼睛,抹了下眼泪道:
“自是奶奶在哪里,平儿就在那里。”
凤姐儿便轻轻吸了口气,虽心中感念,也不肯在面上显露。
又低头看一看巧儿,巧儿倒是懵懵懂懂的,并不大害怕,只是觉得热闹,却叫凤姐儿更愈发的咬紧了牙关。
又见贾母跟宝玉竟迟迟不至,却又将平儿一搡,把巧儿也塞她手里:
“你既不肯去,那就问问叫你去!
再去宝玉那里瞧瞧,要命的时候,到底是如何耽搁了!接了人,一道往东府去!
...把巧儿带着。”
平儿却只要守在凤姐儿跟前,推辞不肯:
“奶奶差旁人去就是,我就在奶奶跟前搭手。”
凤姐儿便骂道:
“你只将老太太照看好,便是帮了我的忙了!这时候难道还要跟我顶嘴不成。”
平儿又哭道:
“既这样说,奶奶自往东府里去,我留着就是了。”
凤姐儿更气得咬牙道:
“好糊涂的东西!那东府里也就那样大的地方,难道还能所有人都避过去不成?我这一走,岂不便顷刻就散了,难道你压得住她们?”
平儿只哭道:
“散就散了,他们都不管,奶奶还管什么?”
凤姐儿便气得拧他,赶她动身:
“留着他们在,到底是些人手,也替那边分担分担,要是真守不得,我自然也跑了,难道还用你来催我!”
平儿听了这话,才肯动身。
只一把将巧儿抱在怀里,急匆匆往绛芸轩那边跑,半道上倒正好将宝玉等人撞见,碧痕等人正把他拽着往外拖。
又见众人七手八脚的将贾母抬着,鸳鸯更哭得眼睛都肿了。
心里也是一凉,忙问一句:
“老太太如何了?”
鸳鸯只道:
“老太太听说突然闹了兵灾,唬得一下没上来神,这会子还昏着呢...二奶奶呢?”
平儿也没闲话,只急领着众人快走,况且巧儿还在她怀里,更不敢耽搁。
只是却总见宝玉回头,脚下拖沓,又竟瞧不见袭人,还以为袭人没跟上来,宝玉才这般惦记的缘故。
也只回了一句:
“奶奶在前头撑着呢...二爷要是放心不下袭人,回头另差人去寻就是了,这时节可不能耽误!袭人到底做什么去了!”
碧痕眼中稍有些得色,只回道:
“二爷的书没拿,袭人回去取呢。”
这话就平儿听得一愣,她也是知道宝玉的,一向视那些文章经义为毒药,顶天瞧一瞧诗词罢了,何曾这样爱书了?
只是也不去细想,仍劝宝玉快走。
宝玉也不搭腔,一边被众人拽着走,一边仍不住地回头张望。
惦记袭人自然也是有的,只是茗烟给他寻的那些“好书”,才正经是他心头好呢。
其中更还有几分珍藏,他每日里都要看的,要是都没了,回头可再往哪里寻去?
只是这般望眼欲穿,却到底也没见袭人跟上来,不知往何处去了...
...
王晏立在营中,面沉如水,眼神中也隐隐有几分焦虑,遥遥望着京师方向。
京营所用,既为巩卫京师,因此五军大营驻扎西山,原本也就离城颇近,不过二三十里的路程。
就这,都还是已经被皇帝给迁的远些了,太祖朝时,离城门更就隔着十里不到
倘若走的快些,一日便至。
甚至王晏每日早出晚归,都还能做个往返。
他既预料到近来多半要有动荡,自然早做准备,这会子营中人齐甲,马上鞍,弓紧弦,气氛一片肃杀,就只等一道命令。
京营死律:无诰不得出营!
否则纵是勤王,过后也是死罪。
就比如当下正在作乱的左哨大军,打得正是这个旗号。
这原是当年景熙帝登基头一年就颁下的旨意,旁的事情上,两宫之间尚还有商有量,只在这一事上,却从无改口的,大大小小的不知已砍了多少脑袋。
毕竟叫景熙帝自己来看,一旦哪一日京营真个无诰出营了,纵是打着勤王的名号,究竟是勤的哪个王,恐怕也难说的很。
也可见景熙帝心中,还是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了...
怪不得前几日四处纵火,劳而无功的一番忙活,却不过是在调动人手,敲打虚实,锦衣军等人困马乏。
也是好手段,说不得将来也能用得上...
只好在是从南边永定门进的京,要到西城,总还有些路程...
只是五城兵马司人手不足,又不堪用,禁军更多半已保皇城为先,也免不得叫些小股的杀穿过去。
看来永定门守将,多半也是沆瀣一气了,才能叫皇帝这般不及防备...
这也真怪不得皇帝终日不安了。
只是这些人的军纪,实在是不能指望的...
况且若知实无成算,既犯下死罪,只怕就更要鱼死网破,愈发疯狂了...
“报,城内传信,乱军已过大石桥,动向正往皇城大街去,另有小股乱军,往各处去了。”
“报,城内传信,缮国公府,宜乡侯府,平原侯府,并还有其余几座府邸,皆遭叛军洗劫,死伤甚重。
此外南安王府,忠顺王府也有小股叛军冲击。”
“报,中军传信,已有动作,平莱伯冯唐已领军先往城中去。”
“报,右哨传闻内乱,有人打起反旗,有传言寿安伯遭到刺杀,已经身死,尚未实证。
左掖锦乡伯大军之中亦见有些动荡,大体未动。”
“报,左哨叛军已逼近皇城,禁军把守宫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