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也知,哥哥我在金陵这么多年,素来也只有我跟别人抢女人,今儿倒有人来抢我的!
兄弟你让开,我叫人先打死了他,咱们再去!”
王晏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便叫薛蟠先住了口,又招过来一个下人,吩咐道:
“这只怕是折了腿脚,不好动弹了。
找两个人担着,送他去见郎中,药钱都不要省,自有你们家大爷担待。”
那下人愣了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薛蟠。
薛蟠也一阵纠结,只是见王晏面上没了好脸色,到底心里一虚,便也一跺脚,甩手道:
“嗐,都看我做什么!晏二爷吩咐的,照着做就是了。
仔细些,再把人摔了碰了的,老子打死了你们!”
那些下人们吓得面色一僵,果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的扛着人便去寻医去了。薛蟠这才笑道:
“好兄弟,这便了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到时候叫你先挑。
要再不去,那几个姐儿们的头汤怕是叫别人给吃了。”
王晏睨他一眼,指了指他,叹道:
“我若不从这里过也罢了,既到了你家门口,若不进去拜见长辈,岂不是不知礼数?”
薛蟠见他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的,估摸着今日到底是去不成了,索性也泄了气。
连叹了好几声,也只好领着王晏进了大门,一路吆五喝六,跟个螃蟹一般,径自往内院里头去。
里头听见动静,稍一片刻,便见一众丫鬟簇拥着,从内院里迎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贵妇人,约莫不到四十的年纪,眉眼慈和,神情温润,体态丰盈,正是红楼中那位薛姨妈,也是王子升的妹妹。
其后则有一少女,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眼若水杏,面似银盆,肤若凝脂,指若青葱,身合窈窕。
一件半新蜜合色短袄,弓鞋半露,行步安徐,虽不施粉黛,淡雅素净。
虽是少女,已见着胸襟广博,有容乃大。
天然一段丰韵,便胜却人间无数,正是宝钗。
王晏既见着两人,先朝这位薛王氏见了一礼,口称“姑妈”,又同宝钗拱拱手笑道:
“宝妹妹向来可好?”
宝钗亦忙还礼,面上多出几分笑意,屈膝福身还礼道:
“谢晏二哥挂念,还未贺二哥秋榜之喜。”
要说起来,他如今看起来与薛蟠“交情匪浅”,也是多因他有宝钗这么个妹妹从中转圜的缘故。
薛王氏自不知情,只当他是与薛蟠意气相投,又见王晏有本事,便常指望着叫薛蟠能从王晏身上学会个一星半点的能耐。
见他登门,便忙拉着王晏,一边往里请,一边笑道:
“好孩子,快别外道了,早几日听说你回来,便想请你过来坐坐,只是又怕耽搁你科举,到底拿不定主意。
宝丫头前儿还说呢,你这回中了解元,却连咱们也跟着面上生光。
早该请你来吃酒,今日既然来了,便不急着走,叫文龙陪着,你们好好的喝两盅。”
宝钗只在后头跟着,也不说话,神色也无什么波动,倒像没听见似的,王晏瞧她一眼,点头笑道:
“姑妈这般说,晚辈只好却之不恭了。
姑妈不知,我这两年在外行走,旁的都无什么难处,只有两桩,却实在叫我牵肠挂肚。”
薛王氏便奇道:
“莫不是念着家里?也是亏得你有本事,小小的年纪,怎么就敢带着几个随从出去游学。”
王晏笑道:
“自是该挂念家中,可府上有老爷在,也没什么好叫我操心的。
只是一则念着姑妈和宝妹妹,二则,也实在是想念姑妈做的糟鹅掌,找了不知多少酒楼饭馆,再不是那个味道。”
薛王氏闻言笑得直乐:
“也是你这孩子有心,倒记挂着我们。
说来你不知道,你早两年才离了金陵,没过几天便听说路上闹了匪患,可把我跟宝丫头急得不行。
宝丫头还特定唤了家里的掌柜,叫人四处寻你,好在是后头听你大伯母说你来了信,才叫人放了心。
鹅掌是早就备好了的,我再叫人温了酒,只管是当自己家里,喝醉了也有地方叫你去睡。”
(PS:红楼梦中薛姨妈这一角色,并未出现本名,全书皆以‘薛姨妈’来代称。然以本书中主角的身份,却该称‘姑妈’而非‘姨妈’,只是若换作‘薛姑妈’则未免突兀,考虑到代入感的问题,便仍以原著中‘薛姨妈’来称呼,亦可考虑‘薛太太’一称,大家多给给意见,你们读着到底哪个更合适。
接受读者大大建议,原作中“薛姨妈”这一角色,已薛王氏代称。)
第10章 香菱
待入了内院,不消片刻,果然便置了一桌酒席。
虽常有言,男女有“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却不过是一般人家间来往的说法。
若似贾史薛王之间,世代姑表姻亲,又离得近,在他人眼里浑同一家,小辈们之间却是自小便有往来的。
又在自己家宅之中,也少了几分忌讳,只叫各自依着辈分齿序坐了,连宝钗也一同列席,就坐在王晏对面。
待饮过一巡,各自叙话,宝钗也多问了几句王晏在外游学见闻,正听得入迷,忽听得下人来报,只道一句:
“那个叫冯渊的折了腿脚,郎中要给他用药,小人们身上银钱却都不足,只好求大爷和太太先支用些。”
薛家豪富,宅邸也颇大,因而虽薛蟠方才在外头闹了一通,薛王氏和宝钗在内院里头竟未听见。
只是薛蟠素来爱惹是生非,虽不清楚内情,单听这一句,也叫薛王氏和宝钗猜出几分来。
薛王氏当即便冲薛蟠恼道:
“好孽障!成日里在外头惹是生非!打量我不知道呢?这回又是为的什么?!”
薛蟠也皱眉道:
“妈妈这话,岂不叫儿子冤枉?旁的也罢了,儿子虽浑,这事却果真不是儿子的过错,分明是那厮胡搅蛮缠,竟跑到咱们家门口来抢人,儿子这才叫人动手打了他。
若不是晏兄弟拦着,儿子干脆叫人打死了他,也省得这桩麻烦!”
薛王氏听得愈发生怒,咬牙骂道:
“你还要打死谁?再敢胡说!你要打死人,干脆先打死了我!正好叫我到地下,跟你父亲磕头请罪去罢!”
骂着骂着,便已红了眼睛,宝钗也急道:
“哥哥如何又说这起子胡话,果真闹下事来,岂是轻易能了的?到底为的什么?既说是要抢人,又抢的哪一个?”
这薛蟠虽是个无法无天的浑人,到底还有几分孝心,见薛王氏和宝钗如此,也不敢再顶撞强辩,只急道:
“妈妈休这般说,不过是件小事,儿子又不曾真个打死了他,便是伤了,咱们左右赔他笔银子罢了。
还能抢的谁?妹妹这不是明知故问来着的!自是前两天才被我买来,却被妈妈塞给你的那个!”
宝钗听着一怔,也恼道:
“这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已给足了银子?怎么如今还上门来闹?莫不是哥哥在外头欺了人,回来瞒我和妈妈?”
薛蟠便连连跳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捶胸顿足道:
“妹妹这话好没道理!她爹爹亲自与我商量,你情我愿,花了一百两银子,自然便是我买来的,我欺他作甚!
可怜这人买来,我倒还没沾上一分,就叫妹妹你先得了去,这会儿却又怪我!”
宝钗知道自家哥哥的脾性,闻言也只半信半疑道:
“既如此,那人又闹的什么?”
薛蟠便道:
“自是外头那起子人胡搅蛮缠,打量着咱们家好欺负,跑来讹人罢了!
还说什么已先许了他!这岂不是胡说的?既然许了他,他何不早几日便干脆领了去,如何竟叫我得了?”
宝钗一听,皱眉道:
“哥哥这话也不错,倘若家境艰难,遇上什么事情,百姓家里卖儿卖女却也不少见,只是岂有一女卖两家的?岂不是有意要害自家闺女?
莺儿,你去把香菱叫来,就说我有话问。”
莺儿忙答应一声,过不多时,果然便领过来一人:
眉心一点胭脂记,蜂腰削肩,鸭蛋面容,玲珑身段,配一身浅蓝色直领对襟长褂,果然天生温柔模样,生香真色,别饶清致。
只独独眼神稍木讷了些,面上也少了神采,手背上还有几道旧淤青,便多出些病弱的样子来,更兼眉宇里一点愁绪凄苦,惹人生怜。
王晏抬眉多看了一眼,便听宝钗问道:
“香菱,你爹爹可曾把你卖与旁人?你可知道这事?”
这名叫香菱的丫头闻言怔了怔,忽然便流了两道眼泪,却又本能的不敢哭出声来,只是立在那里,把脑袋埋在胸前,先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字不说。
宝钗见她这动静,也愣了一愣,不知该做何解,况且见香菱如此,也不愿催问过甚,正在为难,却听一旁王晏道:
“妹妹也不必问了,看这丫头这般愁苦,倘若果真是亲生女儿,便是养不起,也不该这般相待的。
多半是这丫头自小叫人拐了去,那人贩子只为多得些银钱,才敢把人卖了两家,又哪里管她死活,似这等事,如今本也不罕见。”
宝钗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情之人,帮着娘亲打理家业,许多事也曾听闻过。
原不曾往这上头去想,此时一听,便也察觉几分,叹道:
“这丫头原本买来时,倒真有个‘英莲’的名字,若果真如此,也实在可怜,可果真是人如其名了。
我听这名字寓意不好,才改作香菱,哪承望今日就生出事来。”
王晏也将目光收回,笑着劝慰一声:
“菱花虽小,自有其香,也是妹妹一片好意,这丫头将来若果真另有一番命数,也算妹妹一番功德。”
宝钗闻言只得苦笑摇头,正要答话,外头却又见下人急急忙忙跑来,当头便哭丧着脸道:
“太太,大爷,不好了!那冯渊醒了,连腿也不肯治,咱们说给他银子也不要,只闹着要去报官!”
薛王氏到底只一介妇人,此时听得薛蟠要惹上官司,便慌了神,急道:
“那还不赶紧拦着!”
那下人便耷拉着眉头,瞥了薛蟠一眼,愁眉苦脸的小声道:
“大爷先前吩咐了,叫咱们小心些,再不许将那人磕着碰着一星半点的,实在是不好拦...”
薛王氏听得这蠢话,险些一头仰倒,恨恨的朝薛蟠背上拍了几巴掌,咬牙道:
“都是你成日里没个人样儿!定要白白的生出事来!真叫官府拿了去,看你怎么是好!
他既要这丫头,干脆给他就是了!咱们家难道就缺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