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又不是人人都是如那临安伯一般,乃是大明宫里头的死忠,甚至还弄死过皇帝安插进去的人手,猜到多半没有好下场,才以至于是不得不反了。
只是有些事情,边军能做得,因是拥兵自重,九边一心,早已听调不听宣了。
在京营里头也这样干,早晚也该料到有这样的下场。
就连王晏自己这右掖,被皇帝掺了许多沙子进来,他也只得专门挑了“军中好手”,“好心”贴身护卫着,而不能眼下就干脆把人捅死,然后报个病死糊弄了事。
“右哨那边呢?寿安伯可确认‘战死’了么?”
同样都是闹了内讧,右哨那边的动静,可就比左掖显得真切多了。
那信使也从地上捡了个馒头,狼吞虎咽下去,差点噎了脖子,接过王晏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才感激涕零地道:
“已得了准信儿,寿安伯确认遇刺身亡了,只是究竟是何缘由,倒还有两说。
一说寿安伯原也要造反的,还说是要为废裕王报仇,副将忠心耿耿,因此将他杀了;
也有一说,是那副将自己要造反,才将寿安伯刺杀,要掌控右哨大军。
不过如今那副将也被他身边一个姓江的参将给一刀杀了,因此一时不得分辨。
如今右哨自己都分作了两拨,到现在还打得厉害,也不知死了多少将官。
只听闻如今大多数兵马,就是那个杀了副将的江参将在做主,连寿安伯身死的确凿消息,也是他那边传出来的,”
王晏点一点头,面不改色。
当年自山东平叛,卫申论功“升迁”都督府,这右哨提督一职便空缺出来,那个寿安伯便受忠顺王举荐,又走了废裕王的门路,才做了这位置。
后头虽与王晏乃是同僚,又想知道废裕王与王晏不合,因此与王晏也没什么走动,在任上这一年半载的,更不曾做成什么事情。
本是为图富贵,如今反倒将性命给丢了。
只是以王晏私底下打听这人的名声性情,倒是不信这人真敢造反为废裕王平反的。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只这样一看,倘若左掖锦乡伯那边内乱也是实情,五军之中,眼下勉强还能算安稳的,竟也真就他与冯唐两支了。
又抬起一只手来,屈着两根手指头,不知在心里头算计什么,半晌才放下来。
又唤过裘良近前,带着些笑问道:
“眼下城内又已是何情形?裘大人原先就在城中,可还清楚?”
那裘良苦着脸,虽也是武勋之后,到底没打过仗的,脸上也吓得跟白纸一般,还微微打着哆嗦。
见王晏发问,只连连拱手道:
“回伯爷的话,那叛军自永定门进来,起初还好些,只有沿途几户人家遭了难,直直的就奔着皇城去了,且听说还真就险些将皇城给打下来了。”
王晏也怔了一下,竟真有几分不解道:
“宫门封闭多日,禁军守卫森严,又是精锐,倘若迁延日久也还罢了,不过半日,如今连宫城也都遇险?”
裘良只也咬牙道:
“旁的也不清楚,只听人说,是禁军里头也出了些乱子,那伙叛军又使了个声东击西的计。
在西华门那里虚晃一枪,然后忽的又掉过头来,差点就趁乱将宫门给拿下了,也好在禁军里头的动荡不大,安定得及时,要不然可真就闹大了。
这帮球攮入的,这是先前进城的时候尝到了好处,又在这故技重施呢!”
王晏只哈哈笑道:
“如今这就已经闹得够大的了!”
也怪不得冯唐引军入城还没多久,又急急地传旨来叫自己,看来果真这般情形,也出乎宫里那人的预料了。
尤其连禁军也都不稳,只怕更是吓得不轻了。
裘良见他竟还能笑得出来,面色更苦,一连声儿的哀求道:
“伯爷既已进城,京师百姓皆知伯爷英武,还是快些平叛罢!
伯爷怕还不知,这伙乱军眼见闯宫无望,又没支援,况且又更知死罪难逃的,亦愈发疯魔了些。
如今都在城中四散了去,各处烧杀抢夺,听闻连荣宁街上,也去了些人了。
卑职虽一早就派人前往救助,欲护卫伯爷府邸,只无奈叛军凶悍狠毒,伯爷又也知道,这兵马司中一贯人手不足的,因此实在敌他不过。
如今情形如何,都还未知呢!只远远望着有人朝里头放箭扔石子的。
理国公府,治国公府,缮国公府...
甚至连南安王府听说如今都已经烧了一半,连祠堂都被烧了;
忠顺王府更被人闯进去杀了好一通,抢了一堆财宝,忠顺王爷眼下如何,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呢!”
他说这话,自然也不是真因替王晏担忧了。
实是因他裘良自己的宅子,也就离荣宁街隔着半里路呢!只是实在不敢擅离职守罢了。
毕竟他如今身上“副指挥”的这个“副”字,就是因他上回擅离职守,跑去与贾琏喝酒去了,又恰逢着王晏班师“闯城”。
要不是当时贾府看在交情上出了力,只怕连脑袋也保不住,又岂止只是贬职了。
倘若如今再来一遭,就是肯再叫贾府出力,只怕贾府里也还未必能再有这样的能耐了...
王晏自然也不在意他这一点私心,闻此亦略有些动容,
虽已提早做了安排,请了林如海代为在府上坐镇,可要说心里头半点都不担心,那自然也是假的。
自家那未来的老丈人,虽说原是文臣,好歹也读过些兵书的,便不能真个打仗,安定人心总还稳妥。
自己平日府上的护卫又俱是精挑细选来的,只是不是几百上千号的大军成建制的攻伐,一时该也无虞。
如今叛军既都已是无望之下,四处烧杀敛财泄愤,想来也不至于非要这般死磕的。
当然,若说是叛军里头有脑子灵光些的,还能约束军士,指着拿了他的家眷来要挟他从贼,那就又要两说。
只是想来叛军也该有数,既一遭闯宫未就,不能擒下皇帝,事便已不成了,就是真要挟了他,其实也无多大用处。
况且自己也不是没有另一番准备,自然不至于全都把宝压在老丈人身上..
虽然如今,也还是从善如流的点头应下,又另多差了两支心腹,急往荣宁街去护卫,叫裘良也海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却只“大公无私”,速往皇城周遭去了。
倘若眼下不能更近一步,纵一时保得阖府无虞,将来只怕也难免有不忍言之事,那时就更是回天乏术,难有容身之地。
轻重之分,总要有个度量的...
第546章 以此而兴,以此而亡
暮色渐渐昏沉下来。
宫墙巍峨,稳如泰山。
大股的乱军仍聚集于此,封困四门,然而却只能望着这只有一墙之隔的中央皇城“望洋兴叹”。
也只有角门望楼,以及四处原本红底金漆的城楼柱子上,隐隐多出些烟熏火烤的焦黑瘢痕来,地上还有几个碎成片状的陶罐,才似乎能看出几分方才宫墙之上,叛变动乱的痕迹来。
虽能倚仗营地颇近的缘故,以奇袭破了外城门,然而那些攻城器械,终究是再带不进来的。
况且京营里头,按着习制,原也并不常备这些。
毕竟京营所设,原为御敌,又不是为了攻伐去的。
况且身在腹地,又能去攻伐谁?
就算真如太上皇在朝时,要行长途远涉,雷霆扫穴之举,诸般器械,临到九边再做调遣,不也比从京师千里迢迢地带过去来的便宜。
再者平日里京营拨军饷就已不足,就算稍有宽裕,也都落到各个大小将领的口袋里头去了,哪里肯望着上头钻研添置。
也只到了眼下,一朝做起叛贼来,才算是体会到有了短板的难处。
“什么狗屁震天雷,连个门都震不垮,还想震天,小兔崽子的话,到底信不得,果然都是些过家家一样的玩意儿!”
临安伯赵全坐在门上,高高地仰着头,有些愤怒,也有些意兴索然的叹了口气,将自己手里陶罐上头的一截麻绳点了,奋力朝着宫城门口丢去。
然后便听得“轰”的一声爆响,城门似乎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便继续安稳地矗立在那里。
周遭的士兵原本或坐或躺,听见这一声响动,有些还抬起头来望一眼,有些更干脆就已经不做理会了,只是两眼茫然地发着愣。
赵全又看了一眼,更颓然地叹了口气,眼睛里头又多出几分血丝来。
这‘震天雷’,原本就是那个王晏当初在山东平定白莲的时候用过的,后来献给了朝廷,混在军功里头,才得了个伯爵。
名号吹嘘得震天响,哼,结果也就是个大号的爆竹,除了吓唬人,屁的用处也不顶。
幸进之辈,果然言不足信!
亏得那昏君倒跟得了件宝物似的,巴巴的叫将作监制出来,往各军里头去发,还正经拿来当作件功劳来吹嘘。
楼车投石一类的东西进不来,在城里拆了民房现做也来不及。
赵全原本也对此物寄予厚望的,毕竟几回自己在营里头试验,动静也的确唬人的很,还吓死了几匹马。
可到了眼下,到底是已然绝望了。
既然宫门不能破开,内应也不能成事,他虽离着近,可冯唐,还有那个王晏,自然也都是一样的,这时候多半也已经咬到屁股后头来了。
这两人原就是帝党奸佞,不必多说的,赵全也不指望他二人能站在自己这边。
只恨韩奉那个奸诈小人!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以左掖呼应,与他一道举事,以清君侧,到了现在,居然没有半点响动!
还有右哨,卫申明升实贬,寿安伯那个废物,成日里与那个胖得跟猪一样的忠顺王厮混,只会吃喝玩乐,手底下副将早将他架空。
明明也跟自己约好了的,到头来竟也不吭声了!
他是一早就闯进城里来的,到底这是造反,若不身先士卒,底下将士岂不更无战心。
过后又被冯唐堵了后路,竟还不知道,与他约好的那个右哨副将,此时都已经先他一步下了黄泉了。
原本是盘算得好好的,五军能有其三,即便一时造反不顺,甚至就算连城里也进不去,一时也足可相持,分庭抗礼。
再静待边军之中也有动作,事情便大有可为的。
只是如今到底是一场泡影。
虽往边军之中去了信,这时节只怕都才送到,如今怕是也来不及了....
他其实当然也想先等别人动手,但五军之中,原本就以他跟大明宫走得最近。
京师之中,比他更尊贵些的武勋海了去了,又也不曾有什么正经打仗的军功,能在左哨提督上一坐这么多年,仗的便是大明宫里的势。
以此而兴,以此而亡,如今看来,原本也是理所应该的。
太上皇一朝病倒,他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
要是不先动手,只怕这时候屠刀反而就已经先落在自己脖子上了...
像他这般手握军权之辈,原本也容不得有半点左右逢源,模棱两可的余地,早就将养心殿里坐着的那个得罪死了。
就好像那个王晏,便从不与大明宫中来往,死心塌地地做了帝党,也是一样的道理...
便也只有先下手为强,总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伯爷,后头冯唐...还有那个王晏,全都朝着这边来了...已有将士开始逃散,还有一些往各处抢掠去了...可要约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