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抿嘴,仍挤着笑道:
“爹爹在前头呢,料想不妨事的,一伙贼人罢了,如何打得进来?
况且这一整天的过去,那人若是在外头忙活完了,想来过不得一时半刻的,也该回府来了才是。”
凤姐儿也连连点头,方知王晏是将他自己老丈人给接进府里来了。
虽见黛玉说得轻巧,可到底她是才见西府被破的,又知那位林姑丈,祖上虽也有些军功,如今也早已是个正经的文人了。
因此实在不能放心,她又不是那等“坐以待毙”的性子,不然前头在西府里也不出头了。
只是估量着黛玉在这,便斟酌着道:
“有林姑爹在,怪不得我见这东府里头这般安稳,要早知道有这么一出,我也一早就劝老祖宗,将姑爹请过去了,倒省得我胡乱逞强。
只是这后院里头,你们这么多人在,也没我插手的余地,干闲着总不是个事,不如我往前头去瞧瞧,兴许还有什么能搭手的。”
黛玉其实心中岂不挂念,到底是自家爹爹在前头扛着,虽早叫人传了话去问候,却又不是在自家。
况且前头兵荒马乱的,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千金总不便前去,林如海一时也抽不身来。
此时听凤姐儿这样说,也忙不迭的,赞叹道:
“你要肯去,就往前头看一眼也好,要是前头有什么缺的,你回来一说,也好请傅姐姐再做安排。”
凤姐儿闻言,便赶紧绕出月门,往前院里去,问明白了去处,拐了几个弯,果然就寻到林如海跟前。
况且又见贾政也在这里,正与林如海商议事务。
自然,说是商议,其实也不过就是林如海委婉地提些安排,贾政只在一旁连连点头罢了。
凤姐儿见状,便忙上前请安,眼见自己一路行来,前院里虽说下头来往,都有些脚步匆匆的,可到底并不显得慌乱。
又见林如海安稳在座,气度从容,虽说衣服鬓角上,也稍显得有些凌乱,却也没什么惊慌之色,便也松了口气。
如海贾政两人望见她来,也忙唤她近前。
他们如今自也知道是凤姐儿前头守着西府,如今见凤姐儿在这,便忙问起西府之事,听闻西府已破,无不唏嘘。
尤其贾政,更当即眼睛一红,滚出一串儿的眼泪来。
只是林如海眼下也顾不得安稳他,只紧着同凤姐儿问道:
“罢了,西府一时被破,到底贼人其势不能长久,只要保得府中人丁安危,过后再建也还使得,不过费些银子罢了。
...只是这么一阵子过去,怎么始终不见琏儿,你可知道她在何处?”
贾琏自与凤姐儿有隙,早就成日里不着家的了,去了哪里,自然也不跟凤姐儿交代,凤姐儿又如何得知,闻言只得摇头道:
“这实在也不省得,不外乎是正在外头与人吃酒,既然姑爹都说这贼人不能长久,他只管寻个地儿一躲,过后自然也无事了。”
林如海听罢,也只得叹了口气。
到底如今西府这般场面,也只有一个贾琏,瞧着还能顶些事情了。
只是既寻不见人,也只得作罢,盼着贾琏能自求多福。
却又忽得眉头一皱,瞧一瞧贾政,又瞧一瞧凤姐儿,突然问道:
“只是琏儿不见也就罢了,未知大内兄如今又在何处?可曾安置妥当了?”
凤姐儿闻言,忽得也是一怔,愣在那里。
对啊!
她方才跟前,已是见过邢夫人了,却还没瞧见贾赦人在何处。
大老爷人呢!
那贾琏腿脚健全,健步如飞的,见着事情不好,自然会个寻地方去躲。
大老爷却是瘫在床上,行走不得,平日里出东跨院都得叫下人担着那架子床。
这要遇上什么事情...
那可真是连躲也没处躲去的!
第553章 宝玉落井
凤姐儿这般一想,心里头忽然也是一惊。
到底外头那东角门,就直通着东跨院的,如今连大门都尚且被破了,更遑论一处角门。
又已过了这么一会子工夫,究竟东跨院里头情形如何,实在也不必多想了...
此时见林如海问她,凤姐儿虽心里清楚,嘴上也答不上来,只得张口结舌,呆立在那儿,心中已是暗暗懊悔。
要早知道前头安稳,自己就好好的在后院里头待着就是了,何苦跑来触这个眉头!
林如海见凤姐儿此状,也是一愣,自然明白了些。
连他竟也是再没想到的,这西府里头众人,居然就真个把贾赦给丢在那东跨院里头了!
说来也是长房嫡出,竟怎落得这步田地?
可这说来,林如海因有此叹,其实也还是因并不十分清楚西府内况的缘故了。
不提贾母如今昏厥,自然是顾不得自己那个大儿子;贾琏也并不在府中,更救不得他自己的老子了。
贾政本就没个主见的,只是人云亦云,惊慌起来,也顾不上自己那个兄长。
王夫人就更不用说,且不提她是二房里的太太,原本也就不该管大房里头的事,况且究竟是不是故意忘了,也还不一定呢。
邢夫人就更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银子还包了一包带在身上,瘫在床上的丈夫,却也是顾不上了。
至于说凤姐儿...
贾赦其人虽是她公爹,到底一贯又不亲近的,又知贾赦也一向厌她,平日里便连请安都不大去,只拿贾母那里事多做个挡箭牌。
况且连他们贾家人自己都顾不上,她一个王家的,那自然更不曾放在心里了。
最要紧的,如今连贾府那道爵位,也早都在贾琏身上担着的,贾赦却只不过一介白身。
要说要紧...好像确实也没有那么要紧的了...
至于那些东跨院里头下人们...连那些正经的主子们都不曾来吩咐过问,他们自然更只顾自己了。
到底一个月还不到一两银子,这等时候,玩什么命啊!
况且东跨院里,那夫妻待下本就是一向刻薄的,尤其贾赦病后,脾气更是愈发差了许多。
不趁着这时候,反手把贾赦卖了,推着贾赦那张架子床去挡箭,那都已经是对得起每月里领的那一吊钱了。
林如海急急地奔出屋去,稍稍探头,朝着西边望了一望,就见着已有几道烟柱升起,多半那伙贼兵,已是放起火来了。
尤其瞧着,正就是从东跨院里头烧起来的!
当下便急得连连跺脚,心忧不已,猛然转过身来。
只是见凤姐儿缩在一旁,神色讪讪,却到底只是一介女流。
前头能孤身留在西府,支撑局面,保着一大家子都未出事,胆气已是了得了,岂能因这一点错处再做苛责。
至于说贾政,再怎么也是自己亡妻的兄长,林如海也实在不好骂出什么话来。
况且又知自己这个二内兄,性子虽然儒雅随和,与大内兄大不相同的,可到底也无主见,遇事难以承担,多半也并不是手足相残,故意要加害的了。
因此终究无可奈何。
到底眼下这般景况,西府已不可救,他也只得先紧着东府之事。
且不提分不出人手来,就是能分得出,谁又肯去?
若只一味紧着贾赦那头,到头来反倒害得这东府里又出了岔子,便更是悔之莫及的了。
也只得强压下心中痛惜,不再去提,依旧安排起东府防卫。
林家到他这一辈儿上,虽转了文臣,可到底祖上也是封过列侯的,总还有几分家传渊源,各种兵书策略,也并不少。
虽说如今大多都给自己拿好女婿给“贪墨”了去了,可到底他心里也还都记着的。
又只是一府之事,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因此安排起防卫之事来,便也井井有条。
再况且这些东府家卫,原就是王晏自军中精挑细选而来,武艺娴熟,配合默契,虽然无甲,刀枪弓箭却是不少的。
只要后方有林如海镇着不出乱子,左哨这些叛军,一时还真就打不下来这座府邸。
只是到底外敌人数愈多,赵全后头又专遣了兵来,再者西府陷落,又要多守一面墙,因此渐渐也才有些紧张起来。
正是也忙得不可开交,却忽见得那李贵跑来,急急地寻贾政回话,只道是:
“老爷快去瞧瞧罢!宝二爷正在闹着呢!”
贾政原还正因将贾赦抛下一事,心中有些羞愧,在林如海这个妹夫跟前好不自在。
当下一听这话,正好将那三分羞愧也化作了怒气,借势发作起来,果然是怒发冲冠!
当即拍案而起,瞪大了眼睛骂道:
“好个不晓事的畜生!这是何等场面,他这又是为的什么!”
便问也不问,只叫李贵另去拿了条大棍来,也不顾林如海劝阻,急急地就往宝玉现下的住处去。
林如海见此,也是无奈,到底他又不便亲离,总还有许多事情等他决断。
又情知那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只得忙叫凤姐儿跟去,若真见有什么事情,好歹千万拦着一些。
待到宝玉住处,贾政打眼一瞧,果然就见这逆子在那里撒泼,嘴里嚷嚷着什么“再不肯在这里住了”。
连她跟前那几个丫头死命去拽,竟也都拽不住他。
贾政一见,更当即气得怒火攻心,眼见这逆子竟这般不晓事,一步迈进门去,指着骂道:
“作死的畜生!这是何等的现况,有一处给你住的还不安生!你还要往哪里去!”
宝玉见了自家老子,便当即打了个寒噤,果然便老实下来,一时不敢吭声了。
只他跟前那个叫碧痕的丫鬟,为他开脱一句道:
“老爷且息怒,这回实不干二爷的事,都是环三爷,见二爷的玉碎了,便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实是气得二爷没法,也这样恼火呢。”
说着便忙将那碎了一道裂痕的通灵宝玉捧在手里,递给贾政去瞧。
原来西府众人,既大多都奔到这东府上来,这一时匆匆忙忙的,前院里也没有多少地方安置得下。
更不可能再跟如在西府里一样的时候,叫宝玉一人单住了那一整个绛芸轩那样的大院子。
又不便叫宝玉跟下人在一起,至于说叫宝玉扛着棍棒刀枪,到前头去守卫,也更不必指望得。
因此林如海考量一番,才将他与贾环安置在一处院里去了。
毕竟叫林如海自己去想,这宝玉与贾环,终究都是一家的兄弟,不过在一处住上一两日,也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委屈的。
只是他也不知,贾环一则自小嫉恨宝玉得宠,再又因赵姨娘一事,早已将宝玉恨得狠了。
这回瞧见宝玉那块玉竟没戴在脖子上,问了一圈,才知那玉竟碎了个裂儿。
他是自小就以为,宝玉因那块玉,实在是占尽了便宜的,打着什么通灵宝玉的名头,什么都要紧着宝玉先挑,到他手里,连个残羹剩饭也谈不上了。
私心里以为,日子过得实在是连宝玉院里的丫头也比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