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既见那玉有些毁坏,又岂能不高兴,便当即在宝玉跟前嘲讽讥笑了好一阵子。
只道他这宝玉没了“宝玉”,又算得什么?
宝玉虽平日里也常将那玉四处抛砸,看着果然厌弃的不行,却不过只是用来在贾母跟王夫人跟前“要挟唬人”罢了。
因这玉毕竟是“伴他而生”,说来说去,或是为了哪个丫鬟,或是为了什么别的好处,再者又打量这玉摔好些回了,竟再摔不坏的,才敢这样作弄。
可不想如今居然真个坏了,宝玉心中岂不也正惊慌怅然,茫茫无措的。
那贾环起初作来讽刺笑话,他还做些忍让,本不欲理会计较的。
只是不想其竟口中不歇,丝毫不积口德,以至于变本加厉起来。
那宝玉平日里被贾母与王夫人宠得,本也是个霸王一样的性子。
虽不至于对贾环做什么打骂,到底也还是发作起来,这会子才闹到贾政跟前去了。
碧痕原也是不忿贾环挑唆生事,又恐宝玉遭殃,才紧着在贾政跟前告这一状。
不想将那玉递过去,贾政一看,也一把掼在地上。
她这话若放在贾母或者王夫人跟前去说,自然大有效力。
可贾政原本也并不大信这玩意儿的,又到底自觉是读了许多圣贤书,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因此远不像贾母与王夫人一般,将这什么通灵宝玉看得要紧。
要不然,也不至于动辄就要将宝玉捆起来打。
又听了那碧痕所言,非但没消了气,反倒见他兄弟两个,竟为这样一件死物闹出怨气来,更是愈发的气恼了几分。
倘换在平常时候,少不得便将要宝玉与贾环都教训一番,各打五十大板,以做个公道。
只是才在林如海跟前因手足相隙,闹了笑话出来,又见宝玉跟贾环也是如此,羞气交加的,也有心要做一回表率。
再看宝玉毕竟年长,贾环却是幼弟,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事情,兄弟间几句气话也不能容人,便自然都是宝玉的错处了。
因此再不多言的,只劈手将李贵手上的大棍夺在手中,就要叫宝玉跪下领打。
那宝玉前头一回,才几乎被贾政给打得半死,整月下不来床的,到今儿都还没好全呢。
就是再怎么愚孝的性子,这回也知道跑了,便赶忙绕着廊下的柱子躲避。
贾政见这逆子不知乖顺受教,竟还敢躲,也更是气恨,追逐不休。
况且贾母昏睡,无人做主,下人们一时也不敢拦,只都围在边上急得团团转。
那贾政虽然年长,到底也不过是才过四旬,正是力壮之时,宝玉虽年轻些,腿脚上却仍是有伤在身的。
因此渐渐被追得急了,宝玉心中便恐慌愈甚,只恐真再被自家老子拿住,这回便难保再有命在了。
频频回身去望,脚底下便愈发的不看路。
况且自王晏入主以来,这东府格局布置,跟往日里也有许多不相同的了。
因此才奔过一处院子,宝玉才从一条廊下翻身过来,又一扭头,只去望着自己老子。
却不提防脚底下骤然一空,扑通一声。
便当众人的面,竟坠到井里头去了...
第554章 晴雯:宝二爷好不知羞耻!
宝玉既被他老子追索,惊骇欲死,慌不择路,又不熟悉东府如今格局,一步失足,便掉到井里头去。
这可将周遭众人都唬得够呛,如碧痕茜雪等人,还有凤姐儿,都忙扑到井边呼喊求救。
连贾政也慌了神了。
就是他前头那一回,再如何气恼宝玉“私通外敌”“淫辱母婢”等大罪,也不过是想着将宝玉教训一顿,虽下手狠些,其实心里头也还是有数的。
再怎么的,也不至于真要把宝玉给弄死。
可这回宝玉落井,生死便不再他手里了。
宝玉要是真死了,虽还有个贾环,却是庶出,这不也竟是“绝了后”了,再者连贾母也不能与他善罢甘休。
因此也忙把手里大棍丢了,惊慌失措地扑将过来,朝着井里头张望。
那宝玉又不会水,再是落井,岂不惊慌,只顾胡乱扑腾,反倒还沉得快些。
实则他这身量上长得本有几分“福气”,身上衣裳又宽大,原本一时还沉不下的,如今一动,却眼看着连头面都要没到水底下去了。
待着红玉等人听见动静,赶紧带着人过来一瞧,就见宝玉只剩下两条细胳膊还在水面上扑腾,就跟两条水草一样,旁的都已看不见人了。
红玉当即也不免吓了一跳,到底自家爷临出门前,是将府里的事交给她主持。
倘这宝玉眼下竟出了事,纵是爷不怪罪,她自己岂不自责?
况且这宝玉又是西府里的肉疙瘩,真死在东府里头,那时就是有爷护着她,也难免遭人排揎,连她自己也再不敢管事了。
因此强定了神,反倒比贾政先拿了主意,忙叫人取了绳索来,又唤了一个健仆,拿绳索系在腰上,再许了重赏,便要他下井去救。
那健仆倒也并不推辞,领了赏钱,便叫几个人拉着,垂下井去。
只是也没旁的地方着手,好一阵子,才抓住宝玉的胳膊,也不怪宝玉受不受得住,就往上头硬拽。
虽是听见宝玉在井里头鬼哭狼嚎的,半晌过去,好歹也还是将人拽了出来,丢在地上。
碧痕等人便都忙扑上去哭,宝玉这会子却又只不搭理,只是浑身湿透得打着摆子。
面上青白,嘴皮子直发颤,分明已是吓得离了魂了。
凤姐儿在旁张望一眼,也心道不好,又怕这入秋时节,那井水本就凉得很,别再给宝玉冻出个好歹来。
便忙要叫人去取棉被裹上,又赶紧叫人去寻大夫,只是还未成行,又见又一行人急急地朝这边跑来,却正是王夫人跟她身边几个。
到底这不是在西府里头,这王夫人也是待宝玉落了井了,有人恐事情闹大,才报与她知道。
这会儿赶来,宝玉虽已被救上来了,然而王夫人打眼一瞧,眼见宝玉浑身湿透得跟个水鬼似的。
尤其那井壁本就粗糙,宝玉前头落井,就已磕得头破血流的了。
方才再被拽起来,提着胳膊,跟个钟摆似的晃荡挣扎,浑身上下更又不知添了多少擦伤。
这会子不单浑身湿透,一贯白白胖胖的头面上好几处还往我外头淌血呢,岂不显得愈发渗人了。
叫王夫人瞧了一眼,当即“啊呀”一声,喉咙里“嗬”得一声响动,差点也闭过气去。
便强推开碧痕等人,一把扑在地上,将宝玉抱在怀里,哭天抹泪起来。
宝玉见着自家老娘,才方才略微回了神,从嘴里呛出几口水来,脸上稍稍多出几分血色。
又更觉得委屈得不行,正也想抱着自家老娘嚎几嗓子,只是才一动念,便又觉得两条胳膊疼得不行,就跟被人从身上生扯下来了似的。
如此又痛得大喊一声,将王夫人也给唬了一跳,这才惊觉宝玉还不单是头面上这些伤势,就连两条胳膊,这会子竟都跟没了骨头似的,软塌塌的垂在地上。
王夫人便愈发的慌了神了,只抱着宝玉急着哭问道:
“我的儿!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大夫呢!大夫怎的还不过来!”
凤姐儿便忙答道:
“太太放心,一早已去请了,说话就到了。”
宝玉自己也不应声,只在那里哭着喊疼,叫王夫人更心疼得不行,就抱着宝玉,淌着眼泪,怒视贾政道:
“老爷果然要逼死他,先逼死我!
等回头老太太醒了,到时候也不用咱们娘俩个张口,什么话也只任由老爷去说罢!”
贾政见宝玉如此,心中也有几分愧疚,却仍难免辩解一句道:
“岂是我要逼他!只这孽障太不晓事!
眼下何等光景,外头这般兵荒马乱的,亏是晏哥儿好心,才容我们过府躲避,有这一处叫他安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过跟环儿几句争执,胡闹着就要搬走,是要搬到哪里去!
与其叫他跑到外头,让什么人一刀杀死了,叫老太太伤心,倒不如我这里先打死了他,还反倒省事!”
王夫人只瞪他道:
“若为这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宝玉既不愿在这一处住下,随意叫人腾一处院子就是,这样大一处地方,难道就少了宝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成!
况且这事情本就是妹夫做的不该!
环儿何等样的性情,随他那个作孽的母亲,不知学了多少歹毒的心肠在里头。
他是什么东西!原就不该叫我的宝玉跟他待在一处,不然岂不早晚叫他害了!”
贾政见这蠢妇浑不讲理,只一味偏袒,也气得发抖。
况且今日这话叫人听去,贾府里头,内宅不合,兄弟相隙,便是愈发的作了笑柄了。
就连红玉在一旁听了几句,也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倒是也知道前头赵姨娘那一桩事情,只是王夫人好歹是嫡母,私底下迁怒些就罢了,当着场面上就骂贾环那个庶子,也未免显得气量狭小了些。
只怕难免叫人落个“嫡母不慈”的评价了。
尤其那位三姑娘,若听了这些,更不知如何难受呢。
再者说了,如今爷不在府上,兵荒马乱的,前头诸事,都只赖林老爷处置,保着众人眼下安泰,已是辛苦得很,又如何还能事无巨细。
原是你自家兄弟不合又岂能赖到旁人头上去。
况且随口一句,就叫人腾院子,这会子人挤人的,又往哪里腾去?
王夫人气骂一句,回过头来,自己也觉说得不该,实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就将平日里心里头的话给说出口来了。
有这一遭,又不知该念多少日子的经,扮多少日子的好人,她这菩萨的形象才能救得回来。
因此一时也闭了口,只顾着宝玉去哭。
又见宝玉仍催着不肯留在这里,贾政只怒喝道:
“孽畜!既不在这,你到底要往哪里去,如今也说明白!”
宝玉只赖在王夫人怀里嚷道:
“林妹妹她们都住到里头去,就留我一个在外头,我也往里头住去!”
贾政一听他还想往王晏后院里头钻,更气得不轻,只张嘴骂道:
“好个不害臊的东西!竟不知道廉耻!那后院也是你该进的!”
王夫人却早不满林如海将宝玉安在前头,自觉要是这东府也出了事,前院岂不是首当其冲的?
因此却满口答应道:
“好好好!既不想住在前头,咱们就往后头去住,就跟娘住在一块儿,咱们都往老祖宗跟前去。”
又气恼地看着贾政道:
“宝玉到底还小,又不晓得的,又有什么廉耻不廉耻的!”
宝玉闻言,眼中便是一喜。
他闹这样一番,一半儿却是因被贾环挤兑嘲讽的缘故,一半儿却也正是惦记着想趁着这遭慌乱,再去寻宝姐姐林妹妹她们说一说话。
到底自上回贾政发了脾气,将他好一通责打,又下了严令,再不许他往园子里去,细细算来,竟是有一两个月不曾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