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到底他也算不得无辜,如今不过受我一遭带累,也不算有多冤枉了他。
况且他那几个子嗣皆是庶出,原也不得多少信重的。”
修文修武见王晏果然并无多少在意怨恼之心,相视一眼,也都松了口气
修武又连连咂舌道:
“只是这样一看,这遭京中这些权贵世家,真正算得上是受创颇重了。
这都才不到两日的工夫,四王八公一十二侯,这一下子可就去了一小半儿...”
王晏将那名单接过,仔仔细细又瞧了瞧,闻言也叹道:
“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原就是权贵聚集之所,一块板砖从二楼上掉下去,都能砸中几个称伯称公的,更何况是一遭起了兵灾...
当年黄巢打进长安,也不过数日,不就已经是‘满街踏尽公卿骨’的场面了...”
修文也感慨一声,却忽又喜道:
“只是这一下空出这许多位置,又逢叛乱,皇帝必要安抚人心,倒是二爷的机会了。”
王晏也轻笑一声,将那名单随手丢进香炉子里头焚了:
“机会不机会的,倒也还谈不上,不过是名头再好听些罢了,赏赐些爵禄田庄,金银绸缎...总归我料皇帝必不会再多给军权与我。
只是冯唐一死,中军必然要混乱一阵,如此倒也足够...
倒是江三儿那里,近来若要用银,不必拘束,尽可随他花销,若他真能将右哨握在手中,也不枉费我这一遭辛苦...
另外,书房后头那条地道,还要再修缮一番...”
到底治国公府前事之鉴,此番若是自己再回来得迟些,也难保那些贼人,不会也一样放起火来...
狡兔尚且三窟,王晏又如何能不多做准备,只是在城中人多眼杂,才不好大兴土木的。
可到底当初修建大观园时,贾政寻上门来,东府里原本那座会芳园,也不是白借出去的。
借着两府“合力修园”的遮掩,早也一并趁着这机会,在这东府里头也兴建一条地道来。
原本还以为这一遭就要用上,如今既赶得及,还没落到这一步上,多一张牌出来,自然也是好事。
修武也连连点头,倒也知道自家主子心头担忧,连忙便道:
“既然二爷吩咐...此番反贼围困府邸,虽被击退,到底几座屋舍遭了刀兵火焚,又已老旧,不如‘推倒重建’如何?
我看东头那片院子,就极合适的,恰又偏僻,少有人去。
此外也可再多建几个‘冰窖’,待入冬之后拿来储存些‘易燃的冰块儿’,也是极好的。”
王晏也点点头:
“这些你自拿主意就是...对了,从蜀中来的那个卓昌益,现下如何?”
“蜀中商会会馆受创倒是不重,不过遭了些零星劫掠,内里又有各商户自己养的家丁打手自保,反倒比一般的军士还用心些。”
“嗯,如此甚好。”
王晏低头瞧瞧,看着桌上的火枪,又拿在手里掂了掂,细细的藏到柜子里头收起来:
“等封赏下来,过几日他再上门,就引他来见吧。”
...
待修文修武自去忙碌,王晏又在书房独坐一阵,计较得失,过后方才起身。
再一抬眼,才见连天色都已沉暗下来,这才猛然想起,前头红玉说起,香菱那边似乎还有一个“贵客”来着。
以香菱如今在府上的地位,况且又一般并不理事的,还需得这丫头亲自招待,反而不是红玉出面。
王晏便不必去想也知,这客人除了娇杏,自然也再没有旁人的了。
他倒也并不知,怎的出了这遭乱子,这娇杏不在她自己府上,还反倒跑到自己府上来。
况且听红玉这样说,该还是她自己一人来的,香菱凭着那娇杏自己认下的“姐妹情分”,招待一番,才算合适。
不然倘若还有那贾雨村一道,便不是香菱一个丫头的身份能应付得了来的了。
况且自己不在府上,红玉更不会放他贾雨村入府...
那丫头一向甚有分寸,心里头不会这般没有计较。
但他当然也不信这娇杏真是自己一人恰来拜访,毕竟自己府上,正经还没个女主人呢。
她总不能真是“纡尊降贵”,闲着没事,自己过府来拜访香菱来了,毕竟她前头每回来,也总是跟着雨村一道的。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是其与那贾雨村,不知因何缘故,中道分离了...
要说起来,这雨村既早有奢望兵部之心,此番动乱,说不得倒还真要叫他得偿所愿...
“兵部...”
都督府上下原遭大明宫把持,几乎将兵部架空,景熙帝对此早有不满,此人所尽知的。
更赶上当年京察兵部侍郎贪墨一案,兵部上上下下,不知牵连多少人下狱,至今还未补全,在六部之中,更愈发像是成了个透明的了,以至于瞧着甚至连工部也都不如。
可再怎么样,六部的品级也还摆在那里。
况且大明宫里如今出了岔子,京营上下固然首当其冲,也是景熙帝心中头等大事,然其也必要开始往都督府中动手。
就单看他往王子腾与左都督陈子仪两家赐婚,也知必也是谋求已久了...
六部之一啊...
这贾雨村,看来还真是有要一飞冲天之势。
说不得重铸兵部荣光,就真应在这贾雨村身上了...
王晏略顿一顿,起身从书架顶上取出一只匣子来,将里头的一方帕子揣在袖子里头,便也往香菱处去...
第561章 夫人,请住口
想那娇杏,既被雨村丢下,乱象之下走投无路,只得仍奔回荣宁街里来。
前头还被守卫在门口拦下,这等时节,本不许人再进来的。
娇杏迫得无法,又已先换了自己丫头的衣裳,自觉落魄的很,就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当初做丫鬟的时候。
便也有些拉不下脸来道明了自己的身份,只先说与香菱是姐妹,却到底还分量不足。
因香菱虽然得宠,如今也还是个丫鬟,没得因她一个姐妹,却置府里安危不顾的道理。
这节骨眼上,要是混进来一个为非作歹,不肯老实,闯出祸事来,任谁也担待不起。
娇杏见说他们不动,况且也明白这一番道理,又不敢再留在外头,到底也只得扯起谎来,干脆就打起王晏的招牌,言与他们主子也是旧识。
才叫那些守卫起了疑虑,又见其貌美,恐其“所言是实”,便差人往红玉跟前问了。
好在红玉果然认得她,因其原也曾与雨村多来府上拜会过的,好歹也是熟人,方才得已入府,也带到后院安置。
娇杏既得庇佑,虽暂且安了心,又见府中守卫井井有条,竟像是有人做主的,也拉着红玉打听,方知是林如海在前头主持。
这人雨村也曾领着她去拜会过的,更知那是王晏将来的老丈人。
自己这般身份,如今不回自家,反倒还躲到这里来。
尤其又不跟雨村一道,前头还扯了那般借口,倘若叫他看见,岂不是说不清了。
因此便只躲到香菱住处里去,到底这府里除了香菱母女,她原也没几个熟悉的了。
这倒也正合了红玉的心意。
因王晏又不曾将其对雨村那些看法,说给红玉知晓,其逢乱求上门来,红玉自也不好就将她关在门外,任其自生自灭。
可虽然如此,红玉到底性情谨慎,况且自家爷又不在府上,外头情形也乱,便更是很有几分戒心。
再者心里也道,那贾雨村虽瞧着与自家爷关系走得颇近,可到底是做御史的。
终究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叫这娇杏趁乱瞧见什么,便如那个地道,回去要是说给那贾雨村知道,谁知道会不会也一纸弹章就递上去,给自家爷惹麻烦。
到底御史这么个官儿,在勋贵人家眼里,原本也就是这么个形象。
因此虽放她入府,红玉却也仍暗地里叮嘱香菱,叫香菱必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好“尽一尽待客之礼”。
香菱性子虽然娇憨,可对自家爷吩咐的事情,却是从来不打折扣的,必要尽十二分的心力去完成。
如今爷不在府上,林姑娘又还没嫁进来,便是红玉做主,一贯都是这样的,香菱也认这样的道理。
因此听了这话,虽不知缘故,却也果然十分尽心,围着娇杏嘘寒问暖的。
娇杏起初也甚为感动,以为是香菱热情的缘故,还拿香菱的衣裳换了——
再者前番是临时逢乱,无法可想,然以娇杏原本出身,其实本也对这身丫鬟的打扮仍颇有些抵触的。
总难免要叫她想起曾经那些不大光彩的过去来。
香菱虽说如今身份上暂且也还只是个丫头,可到底备受王晏宠爱,成日里赏赐不绝的。
再以如今东府里的财势,衣着首饰,比一般人家的太太千金,也都胜过好些了。
况且香菱虽然年轻,然王晏珍爱日甚,几乎日日相伴,身段儿上如今养得极好,因此娇杏竟也能穿得上。
可随着香菱“热情太甚”,寸步不离的看着她,娇杏渐渐便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肚子里的话全都掏了个干净,见香菱都还没有要离开一步的意思,不免“劝”道:
“外头这样忙乱,我看红玉她们都脚不沾地的,你倒不必在我这里守着,要耽搁了你的事情,就是姐姐的不是了。”
香菱便连连摇头,笑道:
“不碍事的,平常我也不管那些,总归我笨手笨脚的,就是去理会,反倒还添乱呢。
就连爷也这样说,因此就容着我这样了。”
娇杏略有些愕然地瞧她一眼,要真是这般,这香菱说是丫鬟,岂不真比做主子还惬意些了?
就是自己当初在甄家当丫鬟,按理还是甄家太太跟前的,地位也高,也还没有能这样享的清福呢。
心中一时略微有些羡叹。
她也知道那王晏对香菱十分宠爱,如今看来,可真恨不得是捧在手心里头才好了...
她与香菱往来亲近,姐妹相称,除了是按着雨村吩咐,内心里也多少有几分“昔日奴仆翻身做主”的得意。
可如今见香菱这副样子,就是做了丫鬟,身份颠倒了个儿来,比她这官太太,似乎也差不了好些。
甚至说不得还更要舒心几分了
这样心里头嚼谷一阵,竟还有些酸溜溜的。
只是如此一来,便又没了话说,也只得尴尬地笑一笑,同香菱“教导”道:
“你如今年轻,总归是你家爷宠你,可到底是给人做下人,倘他将来改了心意,你又如何?
单只倚仗样貌,终究不稳,还是多学些本事才好,叫他离不开你,将来才有保障。
这原也是姐姐与你说的心里话,旁人再不告诉你,你可要往心里去。”
香菱仍只笑道:
“姐姐好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信得过爷,况且就是爷将来真不要我了,我也不后悔。
再者爷也说了,总得等林姑娘过了府,才好为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