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爷早前已将他一处庄子,赠到我母亲名下了,说就是留给我的,我说不用,爷还定要给呢。
晴雯跟红玉,也都各有一处,都差不多的。
就是将来爷要赶我出去,有那庄子,我也能有一处落脚,只要爷不嫌我烦,我还能时不时地进城里来,远远地瞧一瞧他。”
娇杏一听,心里头更愈发的泛起酸水儿来了,再不料那人竟真肯为一个丫鬟考虑得如此周全。
又板起脸来“教训”道:
“这只拿话哄你呢,你倒也信。
你们娘俩如今都在人府上做下人,今日他因宠着你,装模作样赠你一处庄子,改日不宠着你了,自然一句话也能收回去,也只你这傻丫头才当真。”
香菱只笑嘻嘻道:
“那我也不担心,姐姐想得差了,我是在爷跟前当丫鬟,我娘却是在府上做工,不算下人的,也不曾入过奴籍。
这也是爷的体谅,那庄子的手续,爷专门叫管教往官府里头走过,娘还拿给我瞧过,只是我也看不懂,就叫娘自己收着了。”
娇杏听得人都愣在那里,她虽与香菱母女自重逢以来,来往数回,自然也早都以为,过去那个甄家太太,如今也早是为人仆役的了。
因此一直也不曾细问,省得说中了旁人的伤心事,便多少显得难看。
原来竟也不是...
怪不得她对自家闺女如今为人奴婢,瞧着竟无动于衷的。
就是放在甄府未败落时,以其原先地位,正经人家上门求娶,拿一座在京师近郊的庄子做聘礼,也绝对称得上是大度了。
娇杏一时怔怔无言,只看着香菱又跟献宝儿似的,将王晏平日随手赏她的东西,拿出来给娇杏瞧。
就哪怕是一支笔,一张纸,香菱都收得好好的。
倒不见有多少夸耀的意思,只是那股子由衷的欣喜幸福散发开来,便叫娇杏也都能体会几分。
就是自己如今,说着是有官太太的体面,这二三十年里头,又何曾有这样的感受呢。
也只好在外头忽有人来,言甄封氏那里有事情,要香菱过去一回,香菱这才不敢耽搁,急往母亲跟前去了。
这也打断了娇杏的思绪,叫她微微松了口气,见桌前才被香菱取出来,摆着的各色儿赏赐,还琳琅满目的堆在眼前。
娇杏扫过一眼,好些连她如今也难寻的,那丫头也顾不上收拾。
她自然倒也不至于生出什么窃取的心思来,只是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不然万一回来叫哪个路过的小丫头偷了去,她也说不清。
便索性就帮着香菱归置一通,只是越收拾着,手底下动作越慢,脑子里头到底仍止不住的想着香菱说得那些话,愈想就愈是不平。
到底不知那香菱究竟凭着什么,难道就凭她那一张脸,就至于得此宠爱。
甚至连自己如今做了官太太,竟也未必能比得上她一个丫鬟的轻松体面...
正又暗自腹诽,眼睛一扫,又见那匣子最底下还竟还有一个锦囊。
上头一个金镯子,不收在里头,只放在那锦囊外头压着,倒像生怕那锦囊被风给吹去了似的。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倒比那镯子还贵重些...
娇杏一时动念,便没忍住,将那锦囊从底下翻出来瞧,打开一看,里头其实也没旁的,不过只有一张纸罢了。
上头也只有一阙小令:
“菱角尖尖舷碰响,笑溅一池星。
乱挽罗裙藕窟行,惊起睡蜻蜓。
归棹偏捞云朵厚,压得小船倾。
湿漉腮帮鼓似樱,羞怪水太清。”
这还是当初在可卿那处,被可卿唆使,王晏才写了这一首出来,专赠给香菱的,被香菱平日里珍爱极重,比什么钗环首饰都看得要紧些。
娇杏字字念罢,也喟然一叹,这词是谁所作,她当然也不用去问的:
果然,若非自心里喜爱,又如何能写得这般有趣生动,竟至于不过粗粗一读,便已似有亲眼所见之感了...
正自感慨万千,忽得又听见外头小丫鬟招呼一声:
“爷来了!”
“嗯,你香菱姐姐可在里头?”
“不知道,前头还在呢。”
娇杏听着这说话的动静,也猛然一惊,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忙将那首词又放回去,胡乱将东西都收拾了。
再抬眼一看,才见前头与香菱说话,方才又发起愣来,竟然入了迷,不知什么时候,竟连天都黑了。
这都入了夜,自己一个官家太太,孤身一人的,深夜在别人家屋里...
即便说是避难,倘若传扬出去,也总不好听的,尤其府里那些狐媚子,就更要生事了。
况且前头为了能躲进来,还扯了那样一个谎,也不知那个红玉到底说没说给他知道。
不然他若已经知道,此时照面,岂不愈发没脸了...
心里头还在胡思乱想,嘴却比脑子动得还快些,紧赶慢赶的就将蜡烛吹了。
只是都还没等她寻好地方躲起来,王晏就已迈进门来。
眼见屋子里头一片昏暗,却连个蜡烛也不点,“香菱”也在那里呆站着,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王晏细细一瞧,脚底下也是一顿,眉头微微动了动,便笑道:
“站在那里做什么,屋子里头黑成这样,怎么连个蜡烛也不点?
前头听红玉说,你那位娇杏姐姐来了?该怪我招待不周,可是已告辞回去了?”
‘他知道了!他果然已经知道了!是了...那红玉原本也不该瞒他的...
那自己扯的谎...他该不会也听说了才是...’
娇杏心里头一跳,又懊悔起自己方才吹熄蜡烛的举动来,岂不更显得心虚了。
如今反倒是愈发的不敢承认,只把头埋着。
又听王晏这样猜测,便也忙干脆认下,学着香菱说话,含糊道:
“....爷,娇杏姐姐一早就走了...爷别点蜡烛!我今儿累得很,想早点歇着呢...
爷不然到晴...晴雯,还有红玉那里去罢...”
王晏听着这声音,更愈要发笑。
只是强自忍住,从善如流的收回手来,将洋火灭了,“奇怪”道:
“连你都觉得劳累,红玉今儿岂不愈发疲乏的很了。
至于晴雯...你们不是一贯都是一道的?
正是瞧不见你过去,我才亲自来寻呢,不然她哪里招架得来。”
那娇杏不备,突然闻此“虎狼之言”,脸上猝得一红,暗暗啐了一声:
果然是个风流荒唐的,也难怪那丫头受宠呢,看来也不是白来的...
只是她当然也不敢真随王晏过去“服侍”,只一心想把王晏打发走,试探着推搪道:
“...爷,我今儿不想过去呢,爷要不然再寻别个?”
王晏闻言,便渐渐往她走近过来。
娇杏见他走近,心中也渐渐惊慌,只以为果然是说错话了。
那丫头自然该是争宠都来不得及的,正该防着旁人争抢,岂还有往外头推的道理!
正是懊悔不迭,可又没别的法子,然却见王晏到了跟前,也只是故作沉思地点点头:
“那也罢了,正巧我这两日不在府上,咱们也没顾得上说话。
如今你这般说,可是怪我冷落了你?那今儿只专为你一人赔罪便是。
过你既不肯叫我点蜡烛,却叫我连你的脸也瞧不清了。
不过这样也好,朦朦胧胧的,也别有一番趣味。”
说着就把娇杏一只手轻轻一牵,欲往里间去。
那娇杏看他走近,又被她这一碰,心都跳到嗓子眼上,自然本能地便要挣扎。
只是忽得听他说了一句“看不清脸”,竟莫名心里头一松。
毕竟这要是一挣,岂不就全都漏了馅儿,想来香菱那丫头是绝不肯挣脱了去的...
尤其自己都已经扯了这一连串儿的谎儿,再要揭破,岂不是愈发的没脸儿了...
便只鬼使神差地,还没等想明白事情呢,就已半推半就地,被王晏拉到里头去了。
又见王晏站在那里,两臂一张,显然是要她宽衣的架势。
便又忙慌乱道:
“...爷,要不然咱们只说说话罢,我今儿实在乏了...”
王晏便满口同意道:
“这样也可,只是既要歇息,难道咱们还穿得这样齐整的?”
娇杏咬了咬牙,终究无可奈何,也不敢拒绝,只得暗暗叫苦,后悔不迭,死死地把脑袋埋着,胡乱扒了一通。
可毕竟她也曾做过这些服侍人的活计,如今又重新提起来,竟也并不显得多少生疏,反倒还叫娇杏心里头更有些奇妙的滋味。
只是剩下最后一件,顿在那里,到底是迟迟下不了手去。
王晏也低下头来瞧瞧,见她不知何时竟已跪坐在那里,只将手伸在半空中,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的。
便故作不满地催促道:
“愣住做什么?”
娇杏心里头一慌,不敢应答。
可到底都已经忙活一通,一步步陷在里头,也没有什么回头路好走了。
只得微微眯着眼睛,侧过头去,胡乱将那条系带一扯。
便只觉眼前一道黑影猛然弹出,闪躲不及,啪的一下抽在唇瓣上,便叫她当即整个儿又懵在那里。
脑袋一热,惊骇欲死,微微张开口来,一时竟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好吓人!
第562章 循循善诱
听得头顶那人犹在笑道:
“你自己还穿着做什么?快也解了上来,咱们好说说话。”
娇杏哪里敢应,又被这一棍子抽得还没回过神来呢。
又见这人还“穷凶极恶”的在自己跟前立着,便屏住呼吸,更不敢抬眼了。
只是见这人催问,才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