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自己再如何也无颜见人的了。
况且叫这人跟头莽驴似的,往死里折腾几遭,这会子只觉得连骨头都散了,实在也已有些承受不住。
如今就单坐在这,却都已经在“露馅儿”了。
也真亏得香菱那般年龄体格,竟能承受得住...
前头听这人说,总要香菱跟那个晴雯一道,才能支应得住,她还不信呢,以为不过是这人自吹自擂,香菱又讨好他,才叫他信以为真的。
原来竟是实情...
分明说起话来还温柔得很,怎么一道办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到底那香菱还是他的女人呢,难道真就半点也不心疼得...
便也只连忙点头道:
“爷有事自去便是,不必挂念奴...奴婢。”
王晏听她这一声“爷”已唤得颇为自然,又轻轻笑一声,便也不多言,自仍回书房里去。
少时见人来回,言园中搜查已毕,不见再有反贼乱军藏匿,一众金钗皆已搬回去了。
王晏也只点点头,倒也并不想着强留,只是这一遭动乱,到底园子里那些原本西府里的下人,或死或逃的,总归少了一半。
一事弥补不上,园子又是贵妃仪制所在,不能怠慢。
因此王晏倒也体会这一番难处,到底东府里人还宽裕,况且两府又不分彼此的,自然急人之所急,便从自己府上拨了些人进去,这也不消说的了。
只忽的又吩咐起一事道:
“打发人去,带句话给薛蝌,叫他替我寻访一人。
原是姑苏十里街葫芦庙里一个沙弥,后在金陵府衙里头充了个门子,多半是被贾雨村流放出去了。
让他找到这人,送到京里头来,我有用处。
只是小心一些,不必大张旗鼓,叫人察觉。”
那人自连忙领命而去,只是才一折身,却见修武也正急急忙忙地奔回,见王晏还候在书房里头,低声回禀道:
“二爷,宫里消息...
大明宫里那个戴权,今日早些时候,也已身死了。
是被夏守忠亲自处置,杖毙...”
...
娇杏那头见王晏离去,便也忙更衣换服,将她原本那件丫鬟的衣服换上,又开窗通风,散散味道。
再将床铺也收拾一番,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香菱正也恰好回来。
见她便笑道:
“姐姐原来还在呢,我只怕耽搁得久,姐姐已离去了,倒是我怠慢。”
娇杏当下再看香菱,便止不住地有些心慌,就跟偷了食吃的猫儿一般。
只强笑道:
“亏你还说呢,一走这么老半天的,倒把我一人丢在这儿。
原是该早走了的,只是想着要是不跟你说一声,你怕也要说我心里头怪罪,因此才等着罢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叫你母亲把你叫去,竟这么老半天的。”
香菱也纳闷地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呢。”
那甄封氏将她叫去,其实也没说别的,只是将可卿入府,做了她“表姐”一事,又细细的交代了一番,还添了些说词。
旁的其实也就是将一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眼见着快过去两个时辰了,才肯放她回来。
叫香菱自己也都奇怪起来,她虽然笨一些,又不是真个半点没脑子的,自然知道这事情不能对外人说,哪里还用娘亲这样翻来覆去的交代。
可她当然也不会埋怨自家娘亲啰嗦,只是见娇杏问起,才挠头回了一句,便也作罢,仍拉着娇杏道:
“那姐姐是这会子回去?都这时候了,不如我去跟爷说一句,请他差两个人,送一送姐姐。”
便是香菱也都知道,不便留娇杏在府上过夜的,娇杏自然也更清楚,因此实在也不敢多留了。
又更不敢叫香菱去王晏跟前说这个话。
要是叫他知道自己仍在府上未去,自己方才假扮香菱的事,岂不一下子便戳穿了...
况且再怕雨村已经回府,更不欲叫雨村知道,自己是在何处躲避到此时,便连忙拦着道:
“且还是罢了,你家爷虽然宠你,你也不好代他做这个主,况且都这个时候,想他今日平叛,必已劳累,又何必惊扰。
就连我当下离去的话,你也切不必去跟他说,不然便是我这‘恶客’的不是了。
我只当下便去,虽已入夜,料今日动乱,宵禁必然严格,若遇见官兵,我只亮明身份,他们自然送我回去,你也不必操心。”
香菱自不知她这一番弯弯绕绕的,只听着也觉有理。
想这娇杏姐姐到底身份不俗,寻常人也不敢招惹的,如今乱子也平了,也不怕再有什么事儿。
况且又也体谅自家爷的辛苦,虽知道自家爷多半也不会跟自己计较这么一状请求,也还是点头同意道:
“那姐姐路上千万小心一些,要是还有什么不好的,就还回来。
我跟前头说一声,今儿夜里也睡迟一些,姐姐要是回来,便不怕进不来呢。”
娇杏见她竟仍为自己担忧,更觉愈羞愈愧,当下再不敢面对香菱了。
只含糊地答应一声,也不要香菱相送,便急急忙忙地一路奔出府去。
却也不曾想着,她这深夜出府,沿途竟也无一人来询问阻拦的...
待方出了荣宁街口,果然便遇到有巡查宵禁的兵马司官兵,四品御史的夫人,如她所言,自然无人敢去为难的。
不单不因“擅闯宵禁”而责罚,反倒是殷切地送回府去。
只路过原先藏身那街巷,娇杏才足下一顿,忍不住回望一眼,果然已不见那丫鬟的踪影了。
连同原先那轿子,也都已经被乱民哄抢打砸,连个完好的板子也不曾留下。
那丫鬟若不能逃出生天去,眼下下场如何,实在也不必多想了。
甚至若是自己当时还留在这里,如今也必然难逃劫难的...
娇杏心中忽地又生一番感慨,却连忙抑制下去。
待至自家府上,那管家便忙殷切地迎了出来,娇杏也不动声色,只作随意问道:
“老爷可回来了不曾?”
那管家也一脸急切道:
“还未见呢,正要问太太,老爷不是与太太一道出去的,如今太太回来,不知老爷又在何处?”
娇杏见雨村尚且未回,心里也松了口气,只道:
“老爷往康王府去了,许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你去吩咐后厨,烧两桶热水,我要洗漱一番。”
那管家知雨村无事,也放了心,不怕突然丢了饭碗,见娇杏如此吩咐,自然也不曾起疑的。
只当是娇杏今日在外也受了惊吓,便忙去做些安排,果然顷刻间便准备妥当。
娇杏自也不做耽搁,正要急赶在雨村回来之前收拾了身上的痕迹,省得叫雨村察觉。
只是到底又已过去一阵,外头的痕迹还好收拾,再往里头去的,当时只恨藏不住,如今却又已经藏得太深了。
娇杏对此,自然也颇感无奈,又不敢再吩咐旁的避子汤一类的东西,只恐叫人误解,以为她在外头经历了什么,甚至于是被乱民掳去...
匆匆洗漱过了,又候一阵,方才见雨村回府。
竟已喝得醉醺醺的,满面红光,春风得意。
娇杏得人回报,也忙迎接出来,正将雨村这般神情看在眼里,只笑问道:
“老爷回来的何其迟也,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竟这样高兴的。”
那雨村心怀喜事,一路进得府来,也不曾过问娇杏之事,更不知娇杏已经回来了。
此时见了娇杏当面,反倒愣了一愣,眼神都清明了一些,明显带着几分诧异。
接着便也忙回神来,将娇杏拉着,堆起笑道:
“原来夫人已经回府,我正要叫人去寻的,夫人今日可还好?”
娇杏早将他这一番神色变幻看在眼里,心中喟叹一声,原先还有几分羞愧负罪之感,一时也尽都消解了。
只是面上也不露破绽,依旧笑道:
“妾身倒没什么,老爷走后,妾身也寻了一间杂屋躲藏,待见外头安定了才出来,也只比老爷早回来一步。
只是可怜了乐儿那丫头,忠心耿耿的,怕叫我被人察觉,跟我换了衣裳,又为我引开贼军去了,如今都还未返,只怕是...”
雨村闻言,便只摆手,浑不在意道:
“一个丫头,且随她去罢,说不得只是趁乱逃散了去也未可知,夫人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娇杏见此,便也不去多说:
“总归老爷无事便好,老爷此去,如今回来,满面喜色,想来是定有所得了?”
雨村素来卓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的,只是此番饮酒,又趁乱表现一回,在李承清跟前已彻底站稳了脚跟
加之得了许诺,因此到底是显在面上来。
再听娇杏如此发问,倒也不必在自家夫人跟前掩藏,更愈发得意,只大笑道:
“哈哈,正是,正是!
殿下已然允诺,此番必助我入兵部掌权!三品侍郎一职,已在我手中矣!
今既已入部院,且听殿下所言,宫中传闻,许阁老此番又见罪与陛下。
今陛下已圣心独裁,再无掣肘,或许其罢官去职一事,已不远也。
若是如此,则内阁必要补员,待殿下来日登基,甚或是在此之前,老爷我入阁秉政,已指日可待,指日可待了!
你我夫妻一体同心,来日我若入阁,岂不便连你也可称得上‘老太君’了,哈哈哈!”
第564章 贾赦之死
西府众人既各还家,虽说局势一时安稳。
然贾母及贾政又还昏睡不能清醒,贾琏也生死不明的。
邢夫人又无威望,至于王夫人,或叫她只发号施令,倒还勉强使得,可真叫她事事亲力亲为,却也没这样的本事了。
况且王夫人眼下也只得顾着贾政,哪里还管得了旁的事。
至于说宝玉,自然更是指望不上的。
如黛玉探春等人,前头在东府里头,尚可因事态繁忙,临事机变,又是红玉请托,才在后院里搭一把手。
等回了园子里头,虽见西府混乱更甚,反倒因恐遭人口舌,而没有这样的主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