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618节

  “...爷,我...我还没洗漱呢,还不大想睡...”

  “既还没洗漱,这么早吹蜡烛做什么...罢了,这也由你,那咱们就这么说说话。”

  王晏随意往榻上一坐,眼中似笑非笑,愈发玩味,又因这娇杏只把头低着,不敢窥伺,况又天色昏暗,因此也不虞被察觉。

  “你那娇杏姐姐,这遭难道是一人来的?

  到底外头先前那样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何事,怎么不曾与那贾雨村一道?”

  娇杏沉默几息,才微微哑着声音回道:

  “...爷,这我也不晓得,娇杏姐姐也没同我说呢,只说是来瞧瞧我的。

  也许是因那个贾...贾雨村忙着事情,她才一人来了。”

  王晏便直摇头:

  “我看不像,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尚在青春,我又还未娶妻,内宅无人做主,她若不得与其丈夫同往,按着常理,又岂能独身而来?

  因此必有缘由的,况且我前头听红玉说,她身边连个丫头也没带的?

  这便更来得稀奇了,她就是未与其夫君同行也就罢了,以她那般身份,妇道人家出门在外的,然后连个随从也不带?”

  娇杏见他就在那里一通揣测,亦忍不住有些奇怪地问道:

  “...爷想着她这些做什么?难道是怕她还有什么歹心不成?”

  王晏便长叹一声,只道:

  “这自然不是,到底她也来过府上几回,与我话虽不多,既能讨你喜欢,本性里头自是良善的,又岂有什么歹心?

  我只是怕,这莫不是因前头乱子起得突然,叫她也遭了难了,又迫不得已,才来这里躲避?

  若是因此,又不知雨村兄如何?

  她这一遭出门,到底多半还是跟雨村兄一道的,如今到府上躲避,却只剩她一个。

  雨村兄素来机警,向来不至于罹难;只是若她两人因被乱子裹挟,迫于无奈,方才分离也就罢了。

  可若是...若是雨村兄见机不妙,为求脱身,主动将其丢弃,又干脆充了诱饵,那就真是...

  唉,罢了,我这也只是一番揣测,只是我素知我那雨村兄其人。

  才干优长自不消去说的,也胸怀抱负,能为人所不能为之事,连我也都钦佩。

  只是却信奉那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类的道理,为达目的,素来有些不择手段的。

  抛妻弃子,倘若真遇着难处,确实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说来是枭雄风范,到底当年汉高祖刘邦也还做过这样的事呢。

  可是我也听闻,你那娇杏姐姐,原本是与他贫贱相识,不离不弃,才有今日。

  倘若真做此举,岂不叫人心寒了,因此想着这般可能,私心里才总有几分为她不值,不免感慨两句罢了。”

  娇杏心中忽的一酸,眼眶发红,几乎流下泪来。

  她其实又如何不知,其实当初雨村将她丢下,虽未说出口来,却也未必就真没有拿她作饵,好防着贼军追击的用意。

  倘若那时真有哪一路贼军搜到那巷子里去,见她这样一个女子就在那里,自然便也无心去理会翻墙而走的一个男人了!

  她要真是个傻的,须也不能在贾雨村身边,爬到这样的一个位置上来!

  只是这一些念头,一直都被她压在心里,从不敢去深思,也更不敢计较。

  如今却被王晏“无心戳破”,陡然翻腾起来,满心酸涩,甚至还有几分愤怒。

  一时竟连扮作香菱的语态也都忘了,又知他“看不清脸”,当即抬起头来,瞪视着他问道: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爷理会他们做什么?还拿来与我说,难道是要我说给娇杏姐姐知道?”

  王晏自然也不怪罪“娇杏”这般态度,只是笑道:

  “这自然不是,我原本却也不该背后议人长短的,只不过是实在放心不下罢了。”

  娇杏忽地一愣:

  “...爷放心不下什么?”

  王晏便又叹息一声,语气中竟隐隐显出几分怜惜之意:

  “只是怜她不易,她原是你们甄家的下仆,身份本在万万人之下的。

  可到雨村兄身边,其实也才不过数年之间,却一跃就成了四品的诰命太太,这世道里头,能叫一个妇人有此成就,也不知何等艰难。

  这其间多少苦心,多少坚韧,叫人难以去想。

  更难得的,一朝翻身,尤能不忘旧主,与你亲如姐妹,不以另眼视人,岂不愈发难得了。

  此等品格心性,多少男儿也不能及,内心里头,必是极为自珍自爱,叫人敬重的。

  只是我前头听红玉说,她此番来咱们府上躲避,却是打的‘与我有旧’的名头。

  想来若不是内心里头实在怕得狠了,是必不至于此的,而今思来,岂不叫人担忧。”

  娇杏心头猛地一颤,却不料这人心中原来是这样看待自己。

  又听他如此褒赞,心中竟至于油然生出几分羞愧来。

  说什么“不忘旧主”,她与香菱来往,不过是因雨村吩咐,且又私心有几分夸耀显贵之意罢了...

  况且为了在雨村跟前上位,同雨村那些姬妾争斗,私底下各样的阴私手段曾也用过不少,便谈不上还有什么“品性”了。

  不觉又低下头来,虽知他其实“瞧不见自己”,只拿自己当做香菱,一时竟也颇有些无颜见人之感。

  半晌也只嗫嚅着嘴,小声道:

  “...爷在我跟前说这些,难道也不怕我吃醋?

  爷把她说得再好,我若不说给她,她也不知道的,又不会领爷的情...

  况且就是那个贾...贾雨村将她丢下,也没什么不是。

  要是爷遇上这样的事,难道还要带着我不成?那岂不是真将爷也给牵累了...”

  王晏便只笑道:

  “不过一时有感而言,背后论人,总是不该的,只是因你与我不分彼此,我才说给你听,聊作闲谈罢了,岂要她领什么情?

  就是你想要往外头说,我还不让呢,不然还要叫人误会了去。

  只是怪我自己,还是回来的迟了些,又不曾交代与你,好歹多留她一些时候,再差些护卫相送,终究这城里头还不算安稳...”

  接着便忽而又语气一柔,轻声道:

  “况且我若连你也护不得,挣着这般的功名富贵,究竟又有何用呢?”

  娇杏猛然一震,半晌无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抬头望着。

  夜色里头,终究已有些看不清面貌,只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不躲不闭,坦然相视,分明所言绝无虚假。

  又也正盯着她看,像是要瞧到她心里头去。

  娇杏本能地又要躲避,可竟又忽然有些舍不得,只大着胆子对望过去。

  脑中却又已想起来,那个香菱几次三番在她面前,说起她的那位“爷”时,何等羞喜幸福,容光焕发。

  简直整个人都好像是叫蜜糖给裹着一般。

  她原先虽也听得有些艳羡,可到底也难免有几分腹诽:

  到底天下间的男儿,岂不都是一样的。

  珍爱之时,自然视你如珍如宝;厌弃之时,却连看你一眼,也都嫌多了...

  她与雨村初识新嫁之时,雨村不也一样对她珍爱甚重。

  可如今将她弃若敝履,甚至危难当头,将她充作诱饵,也竟不见有半分犹疑的....

  甚至若是自己此番真个死了,雨村多半只为她风风光光的办一场葬礼,借着名头结交权贵,拉拢官绅,却只怕会未必再为她多流一滴眼泪的...

  反倒是今日自己所有,这些所谓的“诰命富贵”,自然便又该便宜了下一个人什么“红杏”“青杏”了去。

  倘若...倘若天下间真有这样的男儿家,能珍之爱之,就算为一仆婢,所得的,又岂不比这什么所谓的“诰命官身”珍稀得多了。

  娇杏一时间甚至都已经嫉妒起香菱来,种种情绪,简直就犹如野草一般在心里头滋生蔓延。

  那人不知何时已又站起身来,甚至就来到她耳旁说话。

  言语举措,极尽温柔,甚至连宽衣解带的动作,都带着分明的怜惜之意。

  也只待觉得浑身一凉,才稍稍回神,还未来得及推拒,那人却又已放开她,只是又站到她跟前来。

  于是娇杏目光所及,便再看不到那一双澄澈坦然的眼睛,只被那一根顶天立地的定海神针铁给蒙蔽了双眼。

  便只听得那人轻轻的、温柔的笑了一句:

  “好香菱,我可有些冷了...”

  于是娇杏便心思恍惚,朦朦胧胧的,只觉得自己似乎真成了香菱了。

  又似乎自己依旧还是娇杏,可他在耳边那些温柔的话,却真像就是在对自己再说。

  便更忽得生出几分逆反来,带着些痛快的情绪。

  不知是在报复雨村辜负,还是在报复香菱如今令人嫉妒的幸福。

  总之是顺从地抬起脸来,浑身发抖的伸出手起,默默咽下一口唾沫,檀口翕张...

第563章 雨村:你我夫妻同心

  夜色渐深,月上枝头。

  月光盈盈地铺陈下来,便叫空气里头都带了几分清凉。

  叫园中几朵未谢的秋菊花苞里头,从无到有的,凝结出几滴寒露来。

  压得花枝低垂,顺着花瓣缓缓滴落,沁入泥土,了无痕迹。

  王晏施施然站起身来,也不必“香菱”服侍,自顾自穿了衣裳。

  再扭头看,却见那“香菱”也已起身,坐在榻边,系好了衣服。

  只是依旧扭过身去,不肯看人,手却在榻上,以及衣服里头四下寻摸。

  王晏略笑一声,便从自己袖子里头找了找,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就用这个擦擦吧。”

  娇杏猝然一僵,便伸出手去接着,往眼睛鼻梁上都擦了擦,又扮起香菱来:

  “...谢谢爷。”

  王晏“嗯”了一声:

  “你既乏了,早点歇着罢,我倒还有些事,就先回去。”

  娇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倘若这人仍留在这,她才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到底都已过去这么长时间,虽不知那香菱被她母亲叫走,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可也想也该回来了才是。

  到时候这真假香菱照了面儿,岂不就全都露馅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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