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我...我还没洗漱呢,还不大想睡...”
“既还没洗漱,这么早吹蜡烛做什么...罢了,这也由你,那咱们就这么说说话。”
王晏随意往榻上一坐,眼中似笑非笑,愈发玩味,又因这娇杏只把头低着,不敢窥伺,况又天色昏暗,因此也不虞被察觉。
“你那娇杏姐姐,这遭难道是一人来的?
到底外头先前那样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何事,怎么不曾与那贾雨村一道?”
娇杏沉默几息,才微微哑着声音回道:
“...爷,这我也不晓得,娇杏姐姐也没同我说呢,只说是来瞧瞧我的。
也许是因那个贾...贾雨村忙着事情,她才一人来了。”
王晏便直摇头:
“我看不像,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尚在青春,我又还未娶妻,内宅无人做主,她若不得与其丈夫同往,按着常理,又岂能独身而来?
因此必有缘由的,况且我前头听红玉说,她身边连个丫头也没带的?
这便更来得稀奇了,她就是未与其夫君同行也就罢了,以她那般身份,妇道人家出门在外的,然后连个随从也不带?”
娇杏见他就在那里一通揣测,亦忍不住有些奇怪地问道:
“...爷想着她这些做什么?难道是怕她还有什么歹心不成?”
王晏便长叹一声,只道:
“这自然不是,到底她也来过府上几回,与我话虽不多,既能讨你喜欢,本性里头自是良善的,又岂有什么歹心?
我只是怕,这莫不是因前头乱子起得突然,叫她也遭了难了,又迫不得已,才来这里躲避?
若是因此,又不知雨村兄如何?
她这一遭出门,到底多半还是跟雨村兄一道的,如今到府上躲避,却只剩她一个。
雨村兄素来机警,向来不至于罹难;只是若她两人因被乱子裹挟,迫于无奈,方才分离也就罢了。
可若是...若是雨村兄见机不妙,为求脱身,主动将其丢弃,又干脆充了诱饵,那就真是...
唉,罢了,我这也只是一番揣测,只是我素知我那雨村兄其人。
才干优长自不消去说的,也胸怀抱负,能为人所不能为之事,连我也都钦佩。
只是却信奉那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类的道理,为达目的,素来有些不择手段的。
抛妻弃子,倘若真遇着难处,确实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说来是枭雄风范,到底当年汉高祖刘邦也还做过这样的事呢。
可是我也听闻,你那娇杏姐姐,原本是与他贫贱相识,不离不弃,才有今日。
倘若真做此举,岂不叫人心寒了,因此想着这般可能,私心里才总有几分为她不值,不免感慨两句罢了。”
娇杏心中忽的一酸,眼眶发红,几乎流下泪来。
她其实又如何不知,其实当初雨村将她丢下,虽未说出口来,却也未必就真没有拿她作饵,好防着贼军追击的用意。
倘若那时真有哪一路贼军搜到那巷子里去,见她这样一个女子就在那里,自然便也无心去理会翻墙而走的一个男人了!
她要真是个傻的,须也不能在贾雨村身边,爬到这样的一个位置上来!
只是这一些念头,一直都被她压在心里,从不敢去深思,也更不敢计较。
如今却被王晏“无心戳破”,陡然翻腾起来,满心酸涩,甚至还有几分愤怒。
一时竟连扮作香菱的语态也都忘了,又知他“看不清脸”,当即抬起头来,瞪视着他问道: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爷理会他们做什么?还拿来与我说,难道是要我说给娇杏姐姐知道?”
王晏自然也不怪罪“娇杏”这般态度,只是笑道:
“这自然不是,我原本却也不该背后议人长短的,只不过是实在放心不下罢了。”
娇杏忽地一愣:
“...爷放心不下什么?”
王晏便又叹息一声,语气中竟隐隐显出几分怜惜之意:
“只是怜她不易,她原是你们甄家的下仆,身份本在万万人之下的。
可到雨村兄身边,其实也才不过数年之间,却一跃就成了四品的诰命太太,这世道里头,能叫一个妇人有此成就,也不知何等艰难。
这其间多少苦心,多少坚韧,叫人难以去想。
更难得的,一朝翻身,尤能不忘旧主,与你亲如姐妹,不以另眼视人,岂不愈发难得了。
此等品格心性,多少男儿也不能及,内心里头,必是极为自珍自爱,叫人敬重的。
只是我前头听红玉说,她此番来咱们府上躲避,却是打的‘与我有旧’的名头。
想来若不是内心里头实在怕得狠了,是必不至于此的,而今思来,岂不叫人担忧。”
娇杏心头猛地一颤,却不料这人心中原来是这样看待自己。
又听他如此褒赞,心中竟至于油然生出几分羞愧来。
说什么“不忘旧主”,她与香菱来往,不过是因雨村吩咐,且又私心有几分夸耀显贵之意罢了...
况且为了在雨村跟前上位,同雨村那些姬妾争斗,私底下各样的阴私手段曾也用过不少,便谈不上还有什么“品性”了。
不觉又低下头来,虽知他其实“瞧不见自己”,只拿自己当做香菱,一时竟也颇有些无颜见人之感。
半晌也只嗫嚅着嘴,小声道:
“...爷在我跟前说这些,难道也不怕我吃醋?
爷把她说得再好,我若不说给她,她也不知道的,又不会领爷的情...
况且就是那个贾...贾雨村将她丢下,也没什么不是。
要是爷遇上这样的事,难道还要带着我不成?那岂不是真将爷也给牵累了...”
王晏便只笑道:
“不过一时有感而言,背后论人,总是不该的,只是因你与我不分彼此,我才说给你听,聊作闲谈罢了,岂要她领什么情?
就是你想要往外头说,我还不让呢,不然还要叫人误会了去。
只是怪我自己,还是回来的迟了些,又不曾交代与你,好歹多留她一些时候,再差些护卫相送,终究这城里头还不算安稳...”
接着便忽而又语气一柔,轻声道:
“况且我若连你也护不得,挣着这般的功名富贵,究竟又有何用呢?”
娇杏猛然一震,半晌无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怔怔地抬头望着。
夜色里头,终究已有些看不清面貌,只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不躲不闭,坦然相视,分明所言绝无虚假。
又也正盯着她看,像是要瞧到她心里头去。
娇杏本能地又要躲避,可竟又忽然有些舍不得,只大着胆子对望过去。
脑中却又已想起来,那个香菱几次三番在她面前,说起她的那位“爷”时,何等羞喜幸福,容光焕发。
简直整个人都好像是叫蜜糖给裹着一般。
她原先虽也听得有些艳羡,可到底也难免有几分腹诽:
到底天下间的男儿,岂不都是一样的。
珍爱之时,自然视你如珍如宝;厌弃之时,却连看你一眼,也都嫌多了...
她与雨村初识新嫁之时,雨村不也一样对她珍爱甚重。
可如今将她弃若敝履,甚至危难当头,将她充作诱饵,也竟不见有半分犹疑的....
甚至若是自己此番真个死了,雨村多半只为她风风光光的办一场葬礼,借着名头结交权贵,拉拢官绅,却只怕会未必再为她多流一滴眼泪的...
反倒是今日自己所有,这些所谓的“诰命富贵”,自然便又该便宜了下一个人什么“红杏”“青杏”了去。
倘若...倘若天下间真有这样的男儿家,能珍之爱之,就算为一仆婢,所得的,又岂不比这什么所谓的“诰命官身”珍稀得多了。
娇杏一时间甚至都已经嫉妒起香菱来,种种情绪,简直就犹如野草一般在心里头滋生蔓延。
那人不知何时已又站起身来,甚至就来到她耳旁说话。
言语举措,极尽温柔,甚至连宽衣解带的动作,都带着分明的怜惜之意。
也只待觉得浑身一凉,才稍稍回神,还未来得及推拒,那人却又已放开她,只是又站到她跟前来。
于是娇杏目光所及,便再看不到那一双澄澈坦然的眼睛,只被那一根顶天立地的定海神针铁给蒙蔽了双眼。
便只听得那人轻轻的、温柔的笑了一句:
“好香菱,我可有些冷了...”
于是娇杏便心思恍惚,朦朦胧胧的,只觉得自己似乎真成了香菱了。
又似乎自己依旧还是娇杏,可他在耳边那些温柔的话,却真像就是在对自己再说。
便更忽得生出几分逆反来,带着些痛快的情绪。
不知是在报复雨村辜负,还是在报复香菱如今令人嫉妒的幸福。
总之是顺从地抬起脸来,浑身发抖的伸出手起,默默咽下一口唾沫,檀口翕张...
第563章 雨村:你我夫妻同心
夜色渐深,月上枝头。
月光盈盈地铺陈下来,便叫空气里头都带了几分清凉。
叫园中几朵未谢的秋菊花苞里头,从无到有的,凝结出几滴寒露来。
压得花枝低垂,顺着花瓣缓缓滴落,沁入泥土,了无痕迹。
王晏施施然站起身来,也不必“香菱”服侍,自顾自穿了衣裳。
再扭头看,却见那“香菱”也已起身,坐在榻边,系好了衣服。
只是依旧扭过身去,不肯看人,手却在榻上,以及衣服里头四下寻摸。
王晏略笑一声,便从自己袖子里头找了找,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就用这个擦擦吧。”
娇杏猝然一僵,便伸出手去接着,往眼睛鼻梁上都擦了擦,又扮起香菱来:
“...谢谢爷。”
王晏“嗯”了一声:
“你既乏了,早点歇着罢,我倒还有些事,就先回去。”
娇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倘若这人仍留在这,她才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到底都已过去这么长时间,虽不知那香菱被她母亲叫走,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可也想也该回来了才是。
到时候这真假香菱照了面儿,岂不就全都露馅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