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苛求,未免太过自责了。”
说着又止不住的咳嗽两声。
冯紫英便又不住落泪,毕竟他冯家遭此一难,前头贼人既已杀进府来,眼下去的,又岂止冯唐一个。
不过是因冯唐丧事最大,其他那些个姊妹兄弟,姨娘丫鬟,便皆都只得草草处置,上不得台面罢了。
可到底再是如何,也不能去说宫中的不是,便只摇了摇头。
见卫若兰这般形销骨立,倒反而还关心一句:
“卫兄近来伤势如何?自卫兄从山东回返,就少见出门的,今日一见,似乎已无大碍?”
卫若兰便笑道:
“是有些好转,我自前番坠马,便伤及肺腑,医者见了上百,无一奏效的,又夜夜痛彻骨髓,损害精神。
原也以为无望了,只亏得瑞王赠了奇药,如今虽还未得痊愈,却已是精神百倍,更大减疼痛。”
冯紫英听罢,也大感欣喜,连连点头道:
“果真如此,实是卫兄机缘之所在了,说不得将来再有一日,还复得见卫兄上马弯弓之时了。”
卫若兰听罢,亦不免稍显喜色,才要谦辞两句,只是忽觉肺腑奇痒难耐,便忙未及开口,只又取了那鼻烟壶深吸起来。
陈也俊看他一眼,眼中也颇有些奇异之色,倒也不去多问。
只见柳湘莲虽在这里坐着,却似乎满怀心事,甚至长出许多胡茬来,也都不去打理,反倒显得比先前更潦倒几分了。
不免奇道:
“看柳兄这般,不知又有何事?
听闻柳兄前番值守西华门,亦大有功勋,朝廷必有封赏,莫非竟不如柳兄所想?因此才有失意之处?”
柳湘莲则仍是怅然出神,摇头叹道:
“以我所建薄功,常将军为我表奏上去,朝廷竟要升我为参将,这实是厚赏了...只是我已有辞官之念。”
众人听得一愣,无不惊异,陈也俊更紧着问道:
“这是为何?以柳兄这般年岁,就已得了禁军参将,将来若遇时机,封侯拜爵亦大有可能的。
冯兄才经丧父之痛,尤还振作;柳兄不是一贯也想着要振兴家门,如何竟出此失意之言?”
毕竟要说起来,柳湘莲当初在钱正遇刺一案上有功,这其中都还有他一番功劳在呢。
连冯唐等人也都紧着关心起来,柳湘莲却只满脸苦涩,胡须拉碴的,眼神里竟很有几分痛苦。
猛然红了眼睛:
“我父母早去,家门败落,幸得诸兄弟不弃,与我折节相交。
然,我柳家亦世受国恩,固思振作门庭,以报先人之意,却更欲为朝廷、为百姓出力,抚民安稳,养民生息。
若得如此,虽九死而未敢改其志也!
可今虽身在行伍,位列将校,然眼见两宫倾轧,竟至于生灵涂炭!
京师百姓何辜?而我等皆为人刀俎,可果真于国有利?
左哨一遭叛乱,我虽把守西华门不失,可死于剑下者,却也尽是如我这般的人,是这京师百姓家中之子弟!
虽言尽忠职守,护卫朝廷,剑下却使百姓遭殃,又岂是我所求者...”
言罢,更至于落下泪来。
第572章 上回送来的那药,宝二爷正要用呢...
众人听罢,亦皆不免面色有异。
这几人之中,柳湘莲虽一贯是一副任侠装扮,行事也确有几分侠气,可其实骨子里一贯有几分书生的“天真”味道。
众人一向也都知道的,此时见他这样说,便知这是那股子天真的劲儿又犯了。
况且又见他大剌剌的就将两宫之争说在面上,更只得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也只宝玉,原本听众人说那些仕途功业上的事,已是昏昏欲睡,如今听柳湘莲这般自省,却觉大合了自己的心意。
到底他向来也这样以为的,这天底下多少不太平的事,总是那些庸俗禄蠹之辈无事生非。
只图一己私利,却搅和得大家伙的全都不安生,忍不住当即起身,抚掌赞道:
“柳二哥有此一解,才算真正是明白了世情道理了。
前头听闻柳二哥也去做了官儿,我还觉得可惜,只道这样干净的一个人,竟也被那些个世俗给玷污了去。
今见二哥此言,才知二哥本性未失,更至于迷途知返,岂不大妙?”
柳湘莲也点点头,却仍长叹道:
“只是我虽有辞官之念,怎奈履此一任,到底是多赖靖安侯出力,不可不念恩情。
来日得暇,还当再登门拜会,盼其勿怪我懈懒怠慢才是。”
卫若兰讪讪一笑:
“柳兄要去,何不今日迟些便去,听说他府上这会子正办着喜事呢,正该迎八方之客。
若换作他日再去,那时柳兄倘一辞了官,又是一介白身,只怕他还未必肯见你了。”
陈也俊也眉头一动,附和笑道:
“卫兄所言有理,往日里便见他风光,如今又立新功,还升了侯爵,眼界自然也更上一层,寻常官吏都尚且进不得府,柳兄如去的迟了,怕也要被关在门外的。”
柳湘莲隐隐皱眉道:
“两位兄弟何出此言?我等与靖安侯相识早矣,彼时他还科举未第,与卫兄陈兄相交,也未见有屈膝折节之举,言行坦荡,叫人心折。
后虽他取了功名,得了爵位,公务渐多,虽与咱们来往少些,也是应有之理,何必怪罪?”
陈也俊卫若兰见其正色,方才暂且住口不言。
冯紫英两边瞧瞧,也咳嗽一声,才将注意力又吸引回来。
到底他也并不愿意叫这些人就在他府上议论王晏长短,原先王晏初得爵之时,他还尚有些不服,自问能耐上并不差多少。
只是当时就挨了他老子的训斥,况且当时他老子还在,又极得皇帝信重。
可如今自然是大不相同了,自己既想着要振兴门楣,同在军中为任,那人又已经高高在上,只怕将来还免不得要打些交道,又岂能再随意的得罪人了去?
万一叫谁一时口快传扬出去,岂不是自己在给自己使绊子?
到底也是世家子弟,这些利害关系,冯紫英虽是武夫,脑子里也清楚的很。
况且虽那王晏今日不曾亲来,可到底还是让底下人携了厚礼来的,
冯紫英既也知道王晏府上正办着升爵喜事,自然也不指望王晏这时候抛下他自己的喜事不顾,反倒来自己这里参和一桩白事了。
或者说,人家这时候还能惦记着往这里送一份礼来,岂不都已经算得上厚道?
因此叫冯紫英念着,心里头竟还颇有几分感念的了。
见众人都来望他,才顿了一顿:
“不论如何,柳兄既下了决意,既然仕途一道,非是柳兄所求,我等做兄弟的,也只该盼着他好才是,旁的都不必去提。
不然,若以此陟罚臧否,针砭是非,也不是做兄弟的道理了。
只是一事,今日另召诸兄在此,正要求各位兄长帮衬一二!”
说着竟起身来,朝众人深深一拜。
众人见冯紫英面容严肃,也无不正色起来,皆起身还礼,卫若兰便忙道:
“到底何事,冯兄说就是了,何必如此,咱们既是兄弟,岂有不用心的。”
冯紫英便感激的点点头,轻轻吸了口气,方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来,手指有些颤抖的将其打开:
“吾父虽是坠马而死,都督府衙门已叫仵作验过,再无疑虑,叫我也不敢擅加揣测。
只是身为人子!家父亡故,又岂能不做追究!
况吾父尤在壮年,身手不凡,历经战事,若论马上的功夫,只怕比走路都还稳些,岂有无故失蹄的?
只是皇天后土,昭昭可鉴,诚不敢毁弃父躯,只得分剖马尸,方才从中寻此一物来,叫我更觉有异!”
众人皆大吃一惊,都忙近前去看,方才见布帛之上,竟盛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铁弹子。
陈也俊细细瞧过,便不免疑虑道:
“单凭此物,就说世伯死因有异,岂不是...到底当时刀兵无眼,箭矢横飞的,说不得就是哪件兵刃的碎片给崩了进去,实也难免。”
冯紫英眼含热泪,两手颤颤,一一捧给众人去瞧,闻言只咬牙道:
“若只如此,倘此物只在皮肉肌里,今日也不敢劳烦众位兄长。
只是这弹丸分明深入心腹,破开脏腑,纵弩矢也难为之,又如何还是无意?!”
卫若兰便吃惊道:
“我知冯兄之意,可若说是火器所为,这等弹丸形制...冯兄勿怪,我过去对将作监与神机营之中一应物什也还算熟悉,实不记得竟有这样的。
便是那三眼铳的弹丸,也总得比这个大上两倍不止了。”
冯紫英咬牙切齿,几乎椎心泣血,流泪泣道:
“我岂不知此理,亦觉大抵渺茫。
然为人子者,既知父丧有异,若不能查明真相,报仇雪恨,七尺大丈夫之躯,岂不愧生于天地之间!
我读史书,子胥破家逃吴,吹箫乞食于市场,犹不忘此大恨!岂能不效仿之?
只今势单力孤,倘只我一人之力,耗尽心血,怕也不能寸进。
我知诸位兄长,与各处衙门皆大有熟面儿的,也只得仰赖诸位,看着过去交情分上,好歹助我一助!
倘果真查明原委,来日纵拼得这条性命去,也必要报答诸位兄长的恩情!
虽知此事不易,朝廷又已定论,实无他路!
今厚颜相求,盼诸位受我一礼!”
言罢,竟往地上一跪,就要给众人磕起头来,只叫众人都忙上前拦着,相视一眼,也只得都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
待辞别了冯家府上,宝玉也自回家中,方回院里,碧痕等人便忙迎了上来。
眼见宝玉神色郁郁,哀声叹气的,都不免觉得纳罕。
忙引着宝玉入内坐了,碧痕便忙问道:
“二爷可是乏了,我就说的,二爷有伤在身,如何还好往外头去,又耽搁到这时候,岂不更难好了?”
茜雪看不惯她这样子,哼了一声,也端了杯茶来给宝玉:
“到底是太太的吩咐,人家冯家既来咱们府上吊唁,又没旁的人手,二爷不去,谁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又说什么?”
碧痕横她一眼,也不理她,只忙着伺候宝玉。
宝玉念着方才在冯家所见,一时也五味杂陈的,倒无心再去顾忌丫鬟们的一点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