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底这事情也不便去说,究竟那位冯家世伯是不是遭人害了,也还说不准的。
只得又叹息一声,正要解衣歇下,又从冯唐想到他自家老子来,心中不免又有些不安,张嘴问道:
“老爷今日如何?”
几个丫头对视一眼,一时皆不做声,只过了一阵,才见碧痕犹豫道:
“老爷已经醒了,料想也无大碍的,二爷可要去瞧瞧?”
宝玉先是一喜,继而又犹豫起来,到底一时还不大敢往贾政跟前去,恐一时翻起旧账来,只怕又不能善了了。
只得推辞道:
“醒了便好,只是老爷身子不适,还是该多歇着,当下便不过去了,且再过几日再说。”
几个丫鬟皆知宝玉心中惧怕,提了一嘴,自然也不强劝的。
正扶着宝玉歇下,那碧痕殷勤,还惦记着宝玉身上的伤势,往下揭了揭宝玉的里衣,眼见宝玉后臀腰背上竟还未落痂的,也不免有些着急。
正想着法儿呢,倒忽地记起一事来,左右看看,便在宝玉跟前皱眉问道:
“袭人呢?上回那个贾雨村家的来,不是还赠了一盒好药,又不必入口的,最合二爷来用。
当时不是叫她收着了?怎的不见她拿出来,难道还自己昧了去?”
茜雪便在一旁道:
“这两天里出了这许多乱子,保不齐是丢到哪里去了,又上哪里找去。
袭人什么样的人,二爷再清楚不过的,哪里能做出私藏这样的事来?”
碧痕便哼道:
“是不是的,总要问问才知道,到底那药是给二爷的伤准备的,这才算是为二爷好呢。
况且就算这药的事情先不说,连二爷这两天也还忙碌着,她自己倒只顾着躲清闲,竟都不来二爷跟前伺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紫绡看了一眼宝玉,便忙道:
“袭人姐姐这两日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我总看她坐在屋子里头发愣,想是那天惊吓得很了,倒不是有意怠慢二爷。
二爷若要寻她,我这就叫人去。”
方才碧痕提起,宝玉便已念着袭人呢,原还打算自己寻去。
只是这时候外头的衣裳都解了,再穿起来也麻烦的很,又见紫绡这样说,便忙道:
“那你快去,她若有空,就叫她来,若实在疲累的很,那就罢了,叫她歇着就是。”
紫绡忙点点头,一骨碌就跑去了。
待寻到袭人屋子里头,入内一瞧,眼见袭人果然还在那里呆坐着,再近些去看,竟吓了一跳:
因见袭人眼圈青黑,神情憔悴,竟不知已有几夜未睡了。
不免也觉得担忧,只是到底宝玉吩咐在前,她也不敢耽搁,才壮着胆子近前道:
“袭人姐姐,宝二爷唤你呢,你可得空过去?
还有上回那个贾御史家的送来的药,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二爷的伤还没好,正要用呢,碧痕姐姐又提了一回,姐姐若是知道,不如一并带去吧。”
第573章 贾政:宝玉不能继业,当另图之
袭人听见耳边声音,才忙回了神,发觉紫绡这丫头就在跟前。
可方才说了什么,她到底也没听见,只得又问一声:
“什么?”
紫绡担忧地望她一眼,犹豫道:
“宝二爷回来了,正寻上回贾御史家的送来的药呢,碧痕姐姐说是叫姐姐收起来了...
不过丢了也不打紧,宝二爷还吩咐了,姐姐要实在累了,就早些歇着就是,也不必过去了。”
袭人忙懊悔的应了一声,也觉实不该将这事情给忘了,只起身在架子上翻了翻,便又将那药盒翻出来。
她性子一贯精细,况且又素来将宝玉的事情看得极重,更兼也知道这药金贵,只怕就是她自己丢了,也舍不得将这药给丢了的。
正要递给紫绡送去,因她这两日里,想着宝玉前头之事,心中也总难免有几分介怀。
因此心底里头,竟终究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不情愿来。
叫她这几日里都只在屋子里头枯坐着,不肯到宝玉跟前去。
只是临递出手去,却到底还是担心紫绡年幼,不能将这药使得恰当,耽搁了宝玉的伤势。
便又收回手来,叹道:
“这是我的不是,也难怪宝二爷怪罪,这便走罢。”
待到了正屋,见宝玉已经歇在榻上,正拉着碧痕等人说笑,她便也干脆不近前去。
只脚底下停了停,便自去寻香炉,欲按着前头娇杏交代的那般,将这药点上便罢。
又念着是药三分毒的,就是这药再好,用的多了,只怕也于身体有害。
因此还将那香炉往窗边拖了拖,好散一散风。
不想才刚一动手,她虽不近前去,宝玉却已经看见她来了。
又竟已有两天没见了,忙喜着朝她唤道:
“袭人!怎么这两天也不见你过来,待在屋子里做什么?”
袭人隐隐僵了一下,只扯着脸笑道:
“只是乏了一些,偷阵子懒,二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宝玉细细瞧了,见她的确神色不大好,自然也不怪罪,还想拉着袭人的手询问劝慰一番,只是见袭人都不曾近前来,只得作罢。
也叮嘱道:
“既然累乏就多歇着罢,这药也别弄了,放着就是了,又不赶在这时候的。”
碧痕便不满道:
“爷还操心她呢?要不是她糊涂,竟将二爷那些书拿到老爷跟前去,能把老爷气成这样?
自己出了纰漏,倒还好意思不当回事呢。”
宝玉听着这话,也不免大有些尴尬,反倒不好意思往袭人身上去推,只连忙拦道:
“还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宝玉虽然拦着,这话却仍是一下子又戳到袭人心里头的痛处上,将那伤疤又揭得血淋淋的。
本就是强做几分不在意,只憋在心里头,可碧痕这话一说,袭人便再忍不住。
纵是泥人也都生出三分火气来,竟咬了咬牙,将那药盒往碧痕手里一砸:
“你这话说得有理,这原是我的不是,只恨我又不识字,竟不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可既连那也不知,又不会看人眼色,说不得连谁交代的话都记不住,自然更不配服侍二爷的了!
这药金贵,便是只过了我的手也算玷污,干脆你拿了去就是!往后二爷跟前的事情,只你多担待着就是了,倒不必问我!”
说着便抬手抹了抹眼睛,果然返身就走。
急得宝玉连忙唤了两声,也没叫住,连跟前几个丫头,也都看得愣住了。
因这袭人在院中,一贯都称贤明的,几乎是做个老好人的样子,就是偶尔丫头们之间互相有些争执,却也从不曾见袭人真个发起脾气来。
就是碧痕,被袭人猛的将那药砸在手里,也都唬了一跳。
只是待听了袭人那番话,虽说难免只是一时气节,口不择言的,也是一桩机会,又岂有什么不乐意的。
因此见宝玉还唤袭人,便忙拦道:
“二爷且随她去,难道她竟真就那样了不得,没了她,二爷跟前的日子果真还不过了不成?
二爷快歇着吧,我将这药给二爷点上,叫二爷离得近些,伤才好得快呢,叫咱们也跟着沾些光,省得摆在窗口,倒叫风吹了去。
亏二爷还夸她谨细,竟连这也想不到...”
......
袭人那里,自才在宝玉屋子里头发了一通脾气,一时压抑不住,折回自己屋子里去。
再想着过往种种,岂不也十分心酸。
正是难过流泪,又见得玉钏儿来找,说是太太寻她。
叫袭人吃了一惊,但恐方才在宝玉跟前吵架的事已让王夫人给知道了。
因此更不敢怠慢,忙把眼泪抹了,连胭脂也顾不得补,就往王夫人跟前去。
待到了王夫人院中一瞧,竟还有几个嬷嬷丫鬟在的,皆面带愁容,唉声叹气的,竟像是来寻王夫人诉苦来了。
王夫人也都好言宽慰着,见袭人进来,便忙问道:
“来得正好,有一事问你呢,这个月宝玉院里,那些小丫头们的月钱可都发下了?”
袭人愣了一愣,她这几日里魂不守舍的,竟也将这事情给忘了,此时想了一想,似乎是没下来呢。
不过宝玉院里头的事,一向都是府里紧着头一等的,少了谁的也不会她们的去。
因此虽慢了几日,众人也还不急,也没人到她跟前提过。
想来自是有别处急等着用钱的人,倒先往太太这边来说了...
便也忙体谅着道:
“是还没放下来呢,只是府里头近些这样多事情,桩桩件件都等着二奶奶处置,自然先紧着别的,况且还有大老爷的事...
一时顾不上,迟了几天也是有的,况且平日里亏宝二爷照应着,有钱也没处使去,倒不算什么大事,院子里头也没人提。”
王夫人便皱起眉头来,不满道:
“这凤丫头也是,旁的事情就再要紧,也不该将这一桩给耽搁下来了。”
便朝着跟前的彩云吩咐一声:
“等晚些你去把凤丫头叫来,我再问她。”
彩云也忙点点头,连她自己的也还没拿到呢,王夫人这才又看向跟前的几个嬷嬷丫头,和颜悦色道:
“我这里既知道了,回头跟凤丫头一说,自然这一两天里也就放下了,且先都回去罢。”
那几人见王夫人肯做这个主,自然都千恩万谢的去了。
袭人见状,本也忙要告辞,王夫人却又把她唤住,拉着她手笑道:
“瞧你这副面相,可是睡得不大好了?
好孩子,我也知道这回是委屈了你,宝玉那孩子是有些不该,没轻没重的,竟叫你去寻那些东西。
只是你也有些不是,怎么竟不拦着呢?
我原留你在他跟前,就是指着你规劝他几句,他也肯听的,怎么难道竟反过来,成了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