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着他们的本心,其实还是想把女儿送进宝玉院子里头去才好。
毕竟宝玉性情和善,怜香惜玉那是出了名的,他们夫妇俩也是自小看到大,以为女儿若去了宝玉院里,也不至于有什么委屈。
将来如果还能做了姨娘,这辈子便算是安稳了!
他们来时,本就有些担心是凤姐儿自己要用人。
凤姐待下严苛,也一样是出了名的。
况且若在凤姐儿院里,将来也没什么指望。
谁都知道这位二奶奶不准琏二爷抬姨娘,多半到了年纪就要被拉去配了小子。
正头疼不能拒绝,如今一听说是要去那位晏二爷处,那就更不乐意了。
要说那位晏二爷,名声当然是听说过的,也的确没见有人说他什么不好。
可毕竟不曾真个打过什么交道,哪里就有什么了解了。
倘若把女儿送去,万一却是个不知道珍惜的,一不高兴,动辄打骂起来,那时他俩个心疼起来不也晚了?
至于说将来的事...
叫他俩个看来,留在府里子子孙孙有个安稳饭吃,那就是好前程!
便就是那位晏二爷将来做了官,自家闺女不还一样是个奴婢?
到时候说不准天南海北的...
那还不如留在二奶奶这院子里头当个粗使丫鬟呢!
可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话却不能这么往外说。
主子问你愿不愿意,你还真能说不愿意?
谁不知道那位晏二爷是二奶奶的兄弟,这么说不是打二奶奶的脸面?
因而也只得竭尽心思,斟酌着道:
“奶奶舍得恩典,咱们本该给奶奶磕头才好...只是那位晏二爷,到底不算府上的人,这丫头却是府上的家生子,若到外人那里去,这...”
凤姐儿只一摆手道:
“这有什么?回头我去老祖宗跟前说一声就是了。”
林之孝两口子便没了办法,只得拉着女儿磕头谢恩道:
“奶奶既然说是好去处,咱们自然欢喜,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去才好?”
凤姐儿张口道:
“既如此,你们带着她收拾收拾,晚些就去,平儿,你去拿两匹料子,再把我柜子里拿个银镯子赏她,叫这丫头一并带去。”
事情既定,又是凤姐儿亲口发话,林之孝两口子不敢耽搁,回去包了几件衣裳,又塞了些散碎银子在里头,便一路把女儿往王晏院子里送。
林之孝家的满脸愁苦,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
“我本是想着过些日子,就去太太跟前求个恩典,叫你去了宝二爷院里才好,怎的就叫这晏二爷给看上了呢!
眼下也没法子,总归你自小就聪明,你去了那里,旁的我也不担心,只是记着用心办事,再不要跟别的丫鬟斗气。
若那晏二爷脾气不好,什么事情办得差了,要是责罚太过,你...你就偷了空来寻我,我跟你爹再去二奶奶跟前,就是磕破了头,好歹求个恩典,把你要出来。”
红玉毕竟年轻,原本还不大害怕,只是被母亲这么一说,也渐渐有些胆战心惊,生怕果真遇人不淑。
手心里都冒出汗来,又不愿再叫父母更添担忧,也只好强笑道:
“妈妈说到哪里去了,女儿不是就在府上,又不是生离死别的,哪里用得着这样担心。”
林之孝家的站在院子门口,忍不住抬手抹了下眼泪:
“你还小,懂个什么,就是在这一个府上,哪一年不得有几个犯了错的,或是打个半死,或是干脆赶出去。
到底是不同的主子,我们做下人的,万事不由人,院子门一关,谁还真理会得了谁?”
红玉一听,更加害怕了,嘴皮子抖了抖,强笑都笑不出来。
面容凄楚,十分可怜,瞧着跟要往龙潭虎穴里头去似的。
第86章 晴雯欲立威信,香菱喜被夺权(十更!求首订!求月票!明日继续)
在院门口站了会儿,晴雯便迎出来。
林之孝家的认得她,忙拉着晴雯寒暄一通,恳求晴雯将来照顾一二。
晴雯却不甚热情,含含糊糊的应了,眼睛只把红玉认真瞧了瞧。
先往胸口处剜了两眼,便忍不住一撇嘴。
再抬头看脸,倒又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大了点,还不如香菱,况且长得也就还行。
没有威胁。
晴雯显然又找回了自信。
忽的又一皱眉头,心中起了疑惑。
怎么总感觉香菱好像越来越大了...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差距还没这么明显来着的...
一定是爷偏心!
但总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晴雯随口先将林之孝家两口子打发了,才领着红玉往里进,先立威道:
“爷这院子里头人不多,咱们要做事情也少。
只是爷自己却忙得很,要是没什么事,爷没喊你,你就不要去他跟前扰他。
我先带你去爷跟前认认脸,爷吩咐你什么事情,你就照着做就是了。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来问我,到时候我教你,只是不要自作主张。”
红玉初来乍到,也不敢争辩,只是唯唯诺诺的点头,暗暗观察起院子里的几个人来。
那几个小的暂且不说,单看年纪上一时也不算什么威胁。
毕竟也没听说晏二爷偏爱那些小的...
红玉本对自己的样貌颇有几分自信。
毕竟她也确实称得上五官标致,眉目清秀,见过多少人,都不及她。
其实心里也未尝没有想着,就按着母亲交代,将来好歹能进房子做了姨娘,也不至于被拉去配了小子。
不想今儿才来,与晴雯这一照面,心里便已虚得很,那点子自信,转眼就被打击得灰飞烟灭。
到了檐下,又见着香菱,更简直都有些沮丧了。
这下可真是哪里都比不过了...
王晏在屋里连打了几个喷嚏,便也将手里的书放下,这会儿看着底下这个低眉垂目,却又分明在偷看他的小丫头,一时间倒有些熟悉。
可不就跟晴雯当初似的!
怪不得原作里头两人不大对付...
红玉偷眼打量一阵,见王晏虽通身气派,仪态端重,似乎不大好亲近,到底不像是个残暴苛虐之人,暗暗松了口气。
又听得上头王晏问道:
“红玉?你是叫这个?”
红玉便赶紧一挺身:
“回爷的话,奴婢本名红玉,只是为避宝二爷的字,怕冲撞了主子们,如今改作小红。”
王晏便摇摇头:
“这名字太难听,还是改回去,我与宝玉还算熟悉,他也不在意这个,说不定反而还高兴些...可能认字?”
红玉斟酌着道:
“不敢说能认字,只是些常用的,见过几回,大抵还算能写个样子出来。”
晴雯便忍不住多瞄了她一眼。
不对,这还是有点威胁的...
怎么你们都认字?!
字那么好认?
为什么我看着都差不多?!
王晏又问:
“可会算账?”
红玉听着一愣,他父亲林之孝管着荣国府一部分的土地租子,免不了要做些账面上的事,红玉自小耳濡目染的,况且又聪明,自然也学会了。
可归根结底,她也做过这一门账而已,谁知道这位晏二爷这里的账是怎么回事?
只是因见晴雯香菱两个在前头,自觉靠颜色已万难出头了,到底心有不甘,不肯错失了机会,心中微一犹豫,咬着牙一点头:
“会的!”
王晏便点点头,招呼香菱,叫她把账本给红玉,只交代道:
“今日还有些时候,你试试把这账上剩下的厘清,回头拿来我看。”
却也并不说做不好又如何。
香菱眼中一阵雀跃,几乎迫不及待地将那账本塞在红玉手里。
完全没有被“夺了权”的觉悟,只有如释重负、脱离苦海的轻松,眼看着就笑起来。
王晏也暗暗好笑,他起意把红玉要来,原也有几分不忍见香菱“饱受折磨”的缘故在里头。
红玉却忍不住脑后一麻。
看账这样的事,若非极亲近信重的,哪里就能接触得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初来乍到,怎么也是先做一阵子的粗使丫鬟,然后说不定哪天走了运,才能提拔到房里去做大丫鬟。
岂料得自己行李都还没放下,就已受如此重任!
她也不是什么“士”,自然没有哪股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迈,反而只觉心乱如麻。
原是想着以后再慢慢请教爹爹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万一自己管不好会怎样?
晏二爷会不会以为我是在骗他?
到时候会不会再把我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