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章好福气,果真羡煞旁人。”
他方才与王晏一路并行,虽也容貌俊俏,颇受欢迎,风头却仍被王晏抢去不少。
此时非但不恼,反倒多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里头。
王晏也苦笑一声:
“元康兄若觉得好,何不早说,且都留着给你就是了。”
韩晋只哈哈大笑,他自然不去跟一个差役抢这些东西:
“这些物件皆是凭证,尧章若拿着这些进去,寻了物件主人,少不得也有一番好招待,如今却一概不取,又不见你来此吃酒...”
说着说着,忽然面色一动,稍稍拨转马头,又更压低了些声音:
“莫非尧章这般年纪,竟已心有所属了不成?不然何以如此洁身自好?”
王晏听着,神色微动,默默抬手,将领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昨晚上“欺负”香菱时,被那丫头弄出来的痕迹。
实在也没脸承认自己是个“洁身自好”的,只不做声,看他究竟何意。
不想韩晋见他这般,还以为是个默认的意思,却扼腕叹息起来,忍不住语重心长道:
“贤弟还是听我一言,贤弟这般年纪,又有如此品貌,婚姻大事,何必急于一时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是正理。
况且需知多少闺阁女子,待嫁闺中之时,媒人说得那是天花乱坠,恍如仙子下凡,可一旦娶进门来,却是要原形毕露,判若两人的!”
说着又长叹一声,像是说到了什么伤心事,眼眶都有些发红:
“甚或倘有一时意气,起了争执...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王晏听着这话,一时也点点头,好笑道:
“元康兄这般言语,莫非早有体会?”
韩晋顿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我自然也是自一位友人那里听来,也不过就这么一说,尧章也不必太过于往心里去。
毕竟以尧章这般样貌,天下哪个女子竟不爱惜,自然是柔情似水,却不必同为兄...同旁人相比较。
便不说尧章如何,就是林状元,如今也正与姚尚书家的贵女议亲。
此番正是好事将近,双喜临门,过上几日便要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羡煞旁人了。”
王晏闻言,神色一动。
这林珏既是首辅门生,又与礼部尚书家中贵女议亲,那看来礼部与首辅,该是站在一头的了...
看来这个韩晋这几日倒没闲着,多半是与那林珏也已混得熟了。
这倒也是应有之意,以新城韩家的名头,谁也需得给几分颜面,与人结交,自然是无往而不利。
遂拱手笑道:
“果真如此,少不得过几日还要去状元府上讨一杯喜酒喝。”
韩晋也只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第116章 贾兰:将来我也要胜过父亲...就像晏二叔一样!
过了西大街,再穿过两处坊市,便是居德坊,荣宁府之所在。
虽已打听得新科进士正在外头骑马夸街,黛玉等人却仍是不好出来看这热闹的。
贾兰倒没这许多约束,专在其母李纨跟前告了假,李纨也有意叫他见一见进士的体面威风,好激励一番。
因而额外恩准,暂停了一日课业,叫他去“看一看你晏二叔”。
因而贾兰竟难得放纵一日,一大早就在街口等着。
除他之外,身旁倒还有一人,与贾兰看着一般年纪,身上衣着虽不比贾兰,倒也不算太过简朴陈旧,名唤贾菌,却也是荣国近支。
贾兰远远地看着进士的队伍往这边来,便十分激动,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头去寻王晏的身影。
只是周遭早已聚拢了许多人,贾兰年幼,身量未成,再如何踮着脚,也只能看到旁人的后背,因而难免焦急。
贾菌对所谓进士的威风倒是兴致缺缺,不过是与贾兰关系亲近,陪着他来的罢了。
眼见贾兰焦虑,他便心思一动,四下打量一番,竟拉着贾兰跑到一处房子边上。
寻着墙角一处梯子,先三两下就爬上去,随后又伸手要拉贾兰。
贾兰平日里被李纨教导的,一举一动皆是规行矩步,从不曾行此离经叛道之举,此时便不免有些犹豫。
只是见队伍已近,恐就此错过了,到底还是一咬牙,借着贾菌助力爬了上去。
如此视野开阔,倒又比旁人高出一截来。
一眼便见着王晏身影,激动得浑身发颤,面色赤红,眼见王晏一身大红官服,威风凛凛,神色间便满身与有荣焉的自豪与憧憬。
一把将贾菌的胳膊拽着,嚷道:
“你看!你看!那就是晏二叔!将来早晚我也有此一日!”
贾菌也探头看了一眼,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威风的,只将嘴里叼的草茎吐了,斜了贾兰一眼,忍不住辩道:
“这有什么威风的?骑的马还没有我高,咱们贾家本来就是武勋人家,将来我要做大将军,那才叫威风呢!”
他不比贾兰,在经义上有许多天赋,却也是个读不进去书的。
只是年岁尚小,又有贾兰劝诫约束,也还不曾沾染什么恶习,反倒常爱听人说书,对演义画本里头那些将军豪侠,舞刀弄枪一事十分向往,因而有此志向。
贾兰却已没心思去听着自己兄弟的话,只将王晏盯着,忍不住踮着脚胡乱招手。
他如今站在高处,却将周遭尽收眼底。
楼上掷果如雨,人声沸如春雷。
眼看着这一片热闹,似乎全城的人都赶来这里。
高声欢呼,恭维着高中进士、簪花骑马的晏二叔。
如此种种,叫他渐渐地对王晏的崇拜亲近之情愈发深厚。
贾兰自小便被其母李纨灌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
也曾见母亲夜里哭泣,醒来便告诉他:
“将来你也要同你父亲一般争气,一定要考取功名!母亲才能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年纪虽小,却有一片孝心,因而自小心中对功名的渴望便非常人能比。
可毕竟贾珠早逝,贾兰对于自己那位父亲,已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只知道自己那位父亲,当年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满府里谁都夸赞。
可秀才与进士相比如何呢?
一府之人,与满城之人相比如何呢?
心中稍一动念,便又自觉身为人子,实不该做此想法。
可也架不住眼前这般景象,如此撼动人心。
王晏路过这里,倒也一眼看见站在屋顶上,显得“鹤立鸡群”的贾兰。
他是早看自己胸前这朵金花不大顺眼了,只觉碍事得很,况且实在也没那个簪花的喜好。
当即便扯下来,随手一扔,便丢到贾兰手里,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贾兰怔了一怔,赶忙紧紧攥着,生怕叫人抢了去,心中更觉振奋火热。
‘我不但要像父亲...还要更胜过父亲!...就像晏二叔一样!’
眼看着队伍行远,渐渐没了踪迹,方才怅然若失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仍回府里,准备去寻母亲说说方才的见闻。
正往后宅里去,却被鸳鸯来叫住,只笑道:
“老太太听大奶奶说,小兰大爷出去看夸街去了,老太太跟大奶奶、二奶奶还有几位姑娘都在,专叫我来寻你,请你过去说话。”
贾兰微微一怔,一时间倒有些手足无措。
他虽是二房嫡长孙,论地位倒是极高的,可与宝玉贾琏一比,其实平日里也没个什么存在感可言。
别说叫贾母专等着他了
甚至平日里都少有机会能到贾母跟前去。
这待遇,不是一直只有宝二叔才能有的...
一时心中微有些异样,只是也不敢耽搁,忙应了一声,随着鸳鸯往贾母院中去了。
....
王晏尚且不知贾兰回去之后如何添油加醋,绘声绘色,说得黛玉等人何等欣喜向往。
自出了西城,又往其他三城走了一遭,便回了礼部衙门。
一路进了礼部大堂,便要参与一道恩荣宴。
不独礼部尚书侍郎出席,甚至阅卷时的几位阁老也都在此。
王晏先前听韩晋所言,便不免对首辅许象乾和礼部尚书姚官略略上心。
又知当下所见,俱是朝廷高官,趁着当下机会,便细细瞧了瞧。
姚官方才上马之时,已在林珏身边见过一回,一眼便认出来,只是首辅许象乾,倒似乎并不在此处。
心中正在思量,果然便听上首一老者道:
“老夫周元,因受皇恩,现为建极殿大学士,许阁老国事繁重,实不能抽身,因此叫我代为主持,却是怠慢诸位贤才了。”
王晏一听,便知果然首辅许象乾未至,不过以这周元次辅之尊位,主持一场恩荣宴,也是绰绰有余了。
众人便都一同躬身,山呼皇恩浩荡。
周元便满意地点点头,往前头三人看了看,尤其朝王晏身上多瞧了两眼,笑着点头道:
“探花郎果真风姿卓异,不负前人美名,足见陛下慧眼。
今日春光正好,探花郎遍揽京中春色,可见有何喜人之处,不如取一支来,以佐此宴。”
这是自唐时便有的规矩了,名作“簪花礼”,也是探花之名的由来。
王宴便不推辞,领命而去,只往礼部衙门口折了支桃花便回。
这株桃树养在这里,原本就是作此用途。
不然正在宴上,大家都正吃着酒,叫探花郎真一人跑遍了全城去簪花,那也不大妥当。
也只好在这簪花礼三年才有一回,不然这两棵桃树都未必能坚持到今天
又唱了一段祝词:
“新科探花王晏,今折桃花一支,敬献陛下及诸位尊长、同仁,愿吾皇万岁,国家安定,百姓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