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陈子昂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制扳指,上面阴刻着模糊的狼头纹路,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认得此物吗?”
周兴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在忻州城外,一处被捣毁的突厥秘密联络点找到的。据被擒的突厥细作招供,持有此扳指者,便是他们在神都洛阳的‘贵人’,代号‘野狐’。接头暗语是……”陈子昂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个字。
周兴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那几个字,是他与下线单线联系的绝密暗语,绝不可能为外人所知。陈子昂如何得知?看来太低估他了!
周兴哪里知道,这扳指是陈子昂北征时,从一名突厥小酋长手上缴获的普通饰品,那所谓的暗语,更是陈子昂根据周兴性格和行事风格,暗中活动获得的诛心之语。但对于一个心里有鬼、又刚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来说,任何指向性的证据和细节,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来周侍郎是认得了。”陈子昂将扳指收起,声音转冷,“除了物证,还有人证。带上来!”
暖阁门再次打开,两名军士押着一个被捆缚双手、堵住嘴巴、穿着突厥服饰的精瘦大汉走了进来。此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虽被制住,依旧挣扎不休。
周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此人他虽不认得,但那身打扮和气质,绝非中原人士!难道……陈子昂抓到了突厥那边的人,来诬陷自己?他早有准备?
其实,这又是陈子昂的虚张声势。此人名叫忽尔罕,实则是铁勒九姓中一个小部落被俘的勇士,桀骜不驯,不通汉话。陈子昂临时让他换上备用的一套突厥服饰,充作“人证”。对于惊魂未定的周兴而言,一个活生生的、穿着突厥衣服的凶悍俘虏,其冲击力远比任何文书都大。
“此人名叫乌勒,是阿史德·元珍麾下的百夫长,专司联络洛阳高官。他已招认,多次通过特定渠道,向洛阳的‘幽狐’传递情报,收取酬金。你就是那个幽狐!”陈子昂面不改色地编造着,目光如刀,“周侍郎,还要我把他嘴里的布拿掉,让他亲自指认你吗?”
周兴的心理防线,在那枚“熟悉”的扳指、那句“致命”的暗语、还有眼前这个“凶悍”的突厥俘虏面前,终于彻底崩溃。炭火灼烤的恐怖记忆尚未消退,通敌叛国、诛灭九族的下场更让他肝胆俱裂。他此刻只想摆脱眼前的绝境,哪怕只是暂时。
“本官……我……”周兴的喉咙咯咯作响,目光绝望地看向那个正在记录的李令用。
“说!”陈子昂厉喝一声。
周兴浑身一抖,闭上眼睛,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到时候再翻盘不迟,便嘶声道:“陈将军饶命,本官一时糊涂……我招……是我……是我贪图突厥人许诺的黄金和西域珍宝……阿史德·元珍派人联络上我……我……我泄露过一些边镇驻军换防的大致时间……还有……还有朝廷对突厥方略的一些争论风向……但我没出卖具体的布防图!没有!真的没有!”他语无伦次,将一些半真半假、或真或假的信息混杂着吐露出来,试图减轻“罪责”,却不知这正是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李令用运笔如飞,将周兴的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字迹端正,条理清晰。
“还有呢?”陈子昂不为所动,“你在洛阳,为突厥做了多少事?除了传递情报,可曾帮他们铲除异己?比如,构陷忠良?”
周兴猛地睁开眼,看向乔知之,又看向陈子昂,眼中满是哀求:“陈将军……我只是一时糊涂……乔御史的事……是……是有人暗示我……说陈将军你功高震主,又素来反对我们……让我寻机敲打……那些盐的证据……大部分是……是伪造的……证人也是我们找来的……”
周兴断断续续,将如何受人暗示,如何罗织陈子昂私盐资敌的罪名,如何找来陇右逃兵作伪证的过程,和盘托出。
他每说一句,李令用的笔就停顿一下,确保记录无误。
第235章 抄斩酷吏满门
“周兴,你既然已经招供,家中可藏有突厥所赠财物、书信?”陈子昂追问,他要坐实周兴通敌的证据。
“没有……有,在我书房暗格……”周兴彻底瘫软,涕泪俱下,“我都招……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画押。”陈子昂示意李令用将供状拿到周兴面前。
周兴颤抖着手,蘸了李令用递上的印泥,在那份密密麻麻写满他罪行的供状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他的指印按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子昂拿起供状,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小心收起。
然后,陈子昂对魏大道:“你带一队人,拿着周侍郎的供状和令牌,即刻去周府。‘请’周府管家配合,按周侍郎刚才所言,仔细搜查,凡有可疑之物,尤其是来自塞外的金银器物、书信文档,一律封存带回。有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诺,将军!”魏大领命,点了六位虎贲军,又从那堆瘫软的周兴随从中,拎起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青衫文吏,“带路!”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中。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余温、瘫软的周兴和随从、记录完毕的李令用、惊魂稍定的乔家兄妹,以及神色冷峻的陈子昂。
乔知之走过来,看着地上烂泥般的周兴,又看看陈子昂手中那份供状,低声道:“子昂,此事……怕是难以善了。周兴背后恐怕是武……”
“知之兄,我知道。”陈子昂打断他,将供状贴身收好,“但今夜之后,至少短时间内,无人再敢轻易动你。至于周兴……”他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酷吏,“周兴这副样子,加上这份供状,还有即将搜出的‘赃物’,够他背后的人头疼一阵了。是弃卒保车,还是硬扛,就看他们的选择了。”
陈子昂将后续处理事宜简单交代给李令用,吩咐剩余的亲卫看管好周兴及其随从,等待魏大搜查结果。
然后,他对乔知之和乔小妹道:“此地不能再留。我送你们去我府中暂避。后续风波,我自会应对。”
乔小妹看着陈子昂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忧虑。她知道,今夜之后,陈子昂将彻底站到了朝廷的风口浪尖上。
陈子昂护送乔家兄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乔府门外,周兴那辆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而周兴的命运,就如同这辆马车一般,已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驶向了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一份在炭火与恐惧中逼出的供状,即将成为投向洛阳权力深潭的一颗巨石,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无人能够预料。
陈子昂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乔府。
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但与酷吏的仗,明知凶险,也必须打。不仅为兄弟,也为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朗朗乾坤。
子时三刻,洛阳城陷入了沉睡前最深的寂静。
周府的灯笼还亮着。两盏素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朱漆大门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将军,都探清了。”魏大压低声音,“前后门各有两名家仆看守,西侧角门通厨院,今夜采买多,未上栓。府内护院十六人,八人在前院听差,四人在后院值守。”
陈子昂没说话。他盯着那两盏灯笼,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慈恩寺塔上,看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周府的灯火,那时也在这星河之中。
“通敌证据确凿?”陈子昂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铁证。”魏大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与突厥将领往来书信七封,其中三封涉及定州援军泄露。还有……”他顿了顿,“周兴私藏明光铠三副,横刀十柄,皆刻有军器监编号。”
陈子昂接过羊皮纸,就着月光展开。信是突厥文写的,但他认得那枚火漆印——狼头踏月,是突厥大将元珍独有的印记。
周兴的字迹他更熟悉,几日前这人还与他同席,笑着敬酒说:“陈将军守边辛苦,某在朝中定为将军美言。”
那时烛光映着周兴圆润的脸,温和得像尊佛。
“将军,”魏大的声音带着犹豫,“周兴毕竟是正四品大员,又是武承嗣的门生……是否先奏请天后?”
“奏请?”陈子昂卷起羊皮纸,“奏请的结果,是三天后证据‘意外’失火。”
“可是将军,这毕竟是通敌大罪……日后若有人追究……”
“所以我亲自来。”陈子昂系紧臂甲束带,“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记住——今夜之后,朝中再无人敢通外敌。”
陈子昂说完这句话,抽出横刀。刀身映着冷月,如一泓秋水。
“按计划,一个不留。”
“诺!”
十条黑影如鬼魅般散开。有人翻墙,有人破门,有人守住巷口。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这些都是边军老卒,擅长夜袭,知道怎么捂嘴、怎么割喉、怎么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永远睡去。
陈子昂从正门进入。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令用从后勒住脖子,短刃在喉间一抹。老人瞪大眼睛,身体软下去时,手中托盘跌落——上面还放着半壶温好的酒。
酒壶在地上滚了半圈,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混合着血,在青石地上漫开诡异的花纹。
宴厅在后院。
陈子昂穿过前院时,看见东厢房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听见女子轻哼的摇篮曲。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按情报,周兴的妻子三年前病故,东厢住的是他新纳的妾室。
“将军……”身后有人低声请示。
“继续。”陈子昂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宴厅灯火通明。
十二扇雕花木门全敞着,可以看见里面觥筹交错。
府里正在吃晚饭,周兴的哥哥周亮坐在主位,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正举着酒杯对客人说什么。席间有七八人,看服饰都是朝中官员,还有两个胡商打扮的——斥候情报说,那两人是突厥派来的细作,扮作波斯商人。
陈子昂在廊下阴影中站定,做了个手势,弓弦轻响。
第236章 周兴通敌卖国
守在厅外的四名护院几乎同时倒地,每人的咽喉或心口都插着一支弩箭。
厅内的人还在说笑,丝竹声掩盖了门外的动静。
“周侍郎高升,往后可要多照拂我们啊!”一个尖细的声音谄媚道。
“好说好说,我会跟我弟弟说的!”周兴的哥哥周亮大笑,“只要诸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子昂走进了宴厅。
铁甲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并不响,但厅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烛光在陈子昂的甲片上跳跃,他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横刀在手中闪着寒光。
“你是?”周亮的酒醒了一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何意?若是来讨杯酒喝,周某欢迎之至……”
“周亮。”陈子昂打断他,“周兴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本将军按军法处置,今天诛满门,反抗者格杀勿论。”
“什么?”席间一片哗然。一个官员拍案而起:“陈子昂!你休要血口喷人!周侍郎乃朝廷命官,岂容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陈子昂的横刀很快。快到那人只看见一道寒光,然后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喉咙被切开,血喷出来,溅了满桌菜肴。他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撞翻了屏风,倒地时眼睛还瞪着,满是不可置信。
死寂。
丝竹声早就停了,乐伎瘫坐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你敢……”周亮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陈子昂!我弟弟乃秋官侍郎!你要杀我们,需有天后敕令!你有吗?拿出来啊!”
陈子昂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扔在周亮面前。
羊皮展开,突厥文字和火漆印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周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栽赃!是伪造!”他嘶声道,“我要见天后!我要见武尚书!”
“来不及了。”陈子昂上前一步。
周亮猛地掀翻桌子,酒菜杯盘哗啦落地。他从案下抽出一柄短刀——那是突厥风格的弯刀,刀柄镶着红宝石。
“原来你早有准备。”陈子昂冷冷道。
“陈子昂!你逼人太甚!”周亮的眼睛红了,“我做那些事,不也是为了活命?”
“所以你们就用五千大唐儿郎的命,换你全家活命?”陈子昂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所以你就让突厥人知道,哪段城墙最矮,哪处哨岗最松,哪条小路能绕过烽燧?”
周亮的嘴唇哆嗦着,握刀的手在颤抖。
“你懂什么!”他突然嘶吼起来,“你在同城边关杀人就是忠君爱国,我们在朝中周旋就是卖国求荣?陈子昂,这朝堂比战场脏多了!”
“那你就该死在朝堂。”陈子昂说,“而不是拉上边疆将士陪葬。”
他动了。
周亮也动了。这个胖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弯刀直刺陈子昂心口。
但陈子昂只是侧身,横刀上挑——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斜劈。
刀锋从周亮左肩切入,斜斜斩下,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血如瀑布般喷涌,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地上散落的诗稿——周亮素有文名,今日本来要让宾客欣赏他的新作。
陈子昂收刀,转身。厅内还活着的人都僵在原地,那两个胡商想往窗外跳,被门外的亲兵用弩箭钉在了窗棂上。
“全部处决。”陈子昂说。
他没有看接下来的屠杀。走到廊下,夜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前院的动静已经小了,只有零星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沉寂。
魏大从东厢方向走来,甲胄上溅着血。
陈子昂知道按律,通敌者满门抄斩。他也知道,今夜之后,朝野会有人说他冷血,说他是天后手中的屠刀,说他和来俊臣是一丘之貉。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明年春天,会有更多这样的人死于酷吏之手——不是一刀毙命的干脆,而是被慢慢折磨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