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名字在她心中盘旋。唐太宗、高宗两代君王心心念念的丝路霸权,如今正受到吐蕃的强力挑战。朝廷中关于安西是弃是守的争论从未停止,耗费巨大,伤亡惨重,确实让她也时有犹豫。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去那里,不是单纯地守城,而是要以攻为守,稳住局面,甚至……打开新局面。
陈子昂,似乎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有战功,有锐气,有想法,而且……经过周兴这件事,朝中各方势力都看到了他的“不好惹”,也看到了他的“软肋”和“不完美”。
这样的人,用起来,或许比一个毫无瑕疵的“军神”更让她放心。
更重要的是,将他派往万里之外的安西,既能发挥其才,又能使其远离洛阳这个政治漩涡中心,避免他再与武承嗣等人发生更激烈的冲突,也算是一种保护。
“狄卿所言,甚合朕意。”武则天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雍容与决断,“周兴之事,便依卿所议处置。其罪当诛,然念其旧日微劳,赐其全尸。家人流徙岭南,家产抄没。”
一句话,决定了周兴的最终命运,也为此事画上了句号。
“至于陈子昂……”武则天沉吟了一下,“北疆之功,不可不赏。然其行事确有过激之处。功过相抵,忠武将军之职暂且保留。加授其为‘安西大都护’,令其即日筹备,择机前往安西,经略西域,应对吐蕃。告诉他,安西之事,朕寄予厚望,望其勿负朕托,以实绩来见朕。”
安西大都护,拥有极大的军事和行政权力,明显是委以重任,派往西域前线独当一面。这个任命,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未来功业的期许,更是对他的一种“安置”——将他放到了最需要他、也最能让他施展才华的地方,同时也远离了洛阳的是非。
狄仁杰心中了然,躬身道:“陛下圣明。如此安排,人尽其才,边疆得良将,朝堂省纷扰,实为两全之策。”
武则天微微颔首,似乎有些倦了,摆了摆手:“狄卿且退下吧。拟旨之事,交由中书省办理。”
“臣,告退。”狄仁杰行礼,缓步退出仙居殿。
走出殿门,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极淡的曙光,巍峨的宫阙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深邃的殿宇。他知道,陈子昂的命运,已经因今夜这场御前对答,发生了关键的转折。西域,那片广袤而凶险的土地,将成为这位年轻将军新的战场,也是他真正的试金石。
是龙是虫,是建立不世功业,还是埋骨黄沙,就看陈子昂自己的造化了。
而对于朝廷,对于那位心思深沉的太后而言,这或许也是一步好棋。既用其锋锐,又避其芒刺,将潜在的不安定因素转化为开疆拓土的利刃!陈子昂的故事,将从这里真正转向更为波澜壮阔的西域新篇章。
第243章 勾栏听曲
狄仁杰那番“与光同尘”的点拨,如同在陈子昂原本澄澈刚烈的精神世界里,投入了一颗复杂而多面的石子,涟漪荡开,久久不息。
陈子昂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与光,是追随朝廷大义,是为国建功的志向;同尘,则是沾染这世间的烟火气、人情世故,甚至……是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尘埃”。
狄仁杰的意思很清楚:一个过于洁白无瑕、毫无弱点的人,在武则天时代,在洛阳这座权力染缸里,是活不长久的,也得不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
皇太后武则天希望和需要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有缺点,因而“可控”、“可用”的臣子。
陈子昂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以往的他,更愿意将心力倾注在诗文、军务和家国理想上,对那些官场应酬、声色犬马,本能地保持距离,甚至有些清高的鄙夷。
但如今,为了生存,为了能走得更远,为了实现胸中那份安西之策,他似乎……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改变,从他坦然接受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开始。
起初,他只是将她们当做太后安插的耳目,客气而疏远地安置在西厢,一切用度照旧,但无事绝不轻易召见或交谈。而现在,他刻意调整了态度。
他开始过问她们的饮食起居,偶尔赏赐些宫外的新鲜玩意或衣料。更明显的是,他不再刻意避嫌,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便随意指定其中两人留下“伺候笔墨”——实际上不过是让她们在旁安静地坐着,递个茶水,添个灯油。
但这份“近身”的差事,本身就有别于寻常仆役。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烛影摇红,即便什么也不发生,落在有心人眼中,也足以构成一幅“主仆相得”、乃至有几分暧昧的画面。
陈子昂做这些时,心中并无旖念,只有一种近乎演练的冷静。他知道,这些宫女定期会有渠道向宫中汇报他的情况。他要让她们看到,也让她们背后的主人知道:陈子昂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也懂得享受,懂得“接纳”上意,有寻常男子的“嗜好”。
这还不够。若要坐实这“与光同尘”的形象,他需要更公开地“沾染尘埃”。
于是,当李令用再次邀约他去平康坊“听曲散心”时,陈子昂一改往日的推拒,沉吟片刻,竟应允了,随身婢女拂云和拂月姐妹一同前往,当然,她们是女扮男装后。
李令用颇为惊讶,随即大喜。陈子昂如今是洛阳城里的风云人物,能与他同游,自己面上也有光。更何况,谁不知道平康坊是什么地方?陈子昂肯去,无疑是对他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这位“忠武将军”终于“开窍”,愿意融入他们这些“正常”官员的交际圈子了。
平康坊的夜晚,是洛阳另一张繁华而迷醉的面孔。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在灯火通明的楼阁间浮动。来往皆是锦衣华服之士,或高谈阔论,或纵情声色。
陈子昂随着李令用踏入其中最有名的“撷芳楼”。他依旧穿着半旧的常服,气质冷峻,与周围喧嚣浮华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身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以及眉宇间隐约的锋芒,反而让他在一群纵绔子弟中显得格外突出。
李令用显然是此间常客,熟门熟路,径直引他上了二楼雅阁。
不多时,老鸨便领着几位妆容精致、姿色不俗的娘子进来见礼。其中为首的一位,身着淡雅藕荷色襦裙,云鬓轻绾,只斜插一支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与周围浓艳的女子迥然不同。她便是撷芳楼的头牌,柳如烟。
“柳大家,这位便是近日名动京师的忠武将军陈子昂,快来见过陈将军。”李令用殷勤介绍。
柳如烟闻言,眼波流转,在陈子昂身上微微一凝,随即敛衽行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而不失柔婉:“奴家柳如烟,见过陈将军。将军北疆建功,威震胡虏,奴家虽身处陋巷,亦久闻大名,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她的话说得漂亮,态度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既不显得轻浮,又不会过于疏离。
陈子昂微微颔首还礼:“柳大家客气。”他本不善与风尘女子周旋,但既已决定“入乡随俗”,便也试着放松一些,在主位坐下。
柳如烟亲自执壶斟酒,素手纤纤,动作优雅。席间,李令用等人谈笑风生,话题无非是朝野趣闻、诗词歌赋。柳如烟并不插话多言,只是静静聆听,偶尔在李令用询问时,才浅笑应答几句,却往往能引经据典,见解不俗,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才情。她的目光,则时不时会飘向陈子昂,带着一种探究和欣赏的意味。
陈子昂起初只是被动应和,但柳如烟的知趣与才情,确实让他感到些许意外,比预想中那些只会调笑卖乖的女子强上太多。几杯酒下肚,气氛渐熟,李令用等人开始起哄让柳如烟献艺。柳如烟也不推辞,命人取来琵琶,素手调弦,轻拢慢捻,一曲《阳关三叠》如泣如诉,回荡在雅阁之中。
陈子昂听着那熟悉的曲调,想起塞外风沙,想起灞桥送别,想起军旅生涯的苍凉与壮阔,心中不免触动。他本不善音律,但也能听出柳如烟琴艺的高超,更难得的是琴声中那份真切的情感。
曲终,余音绕梁。众人喝彩。柳如烟放下琵琶,目光盈盈望向陈子昂:“让将军见笑了。奴家班门弄斧,听闻将军诗文双绝,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这邀请,恰到好处,既给了陈子昂展示的机会,又不会让他感到为难。陈子昂看着那双清澈而略带期待的眼睛,心中微动,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柳大家琴音动人,陈某不才,便以塞外见闻,胡诌几句,聊以应景。”
第244章 乔小妹的忧心
陈子昂略一思索,随口吟了几句描写边塞风雪、将士思乡的诗句。诗虽急就,但气象开阔,情真意切,与他平日的风格一脉相承。
柳如烟仔细听着,眼中异彩连连,待他吟罢,由衷赞道:“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此诗虽短,却有金戈铁马之声,亦见赤子柔肠。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也。”她随即亲自为陈子昂斟满酒杯,“小女子敬将军一杯,为将军戍边之苦,亦为将军诗中情怀。”
这一晚,陈子昂在撷芳楼待到亥时方归。他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之事,甚至话也不算多,但“忠武将军陈子昂夜游平康坊,与头牌柳如烟相谈甚欢”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成了洛阳官场和风月场中新的谈资。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乔府。
乔小妹听到丫鬟们私下议论时,先是愕然,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望。陈大哥……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还和什么头牌娘子……相谈甚欢?他不是那样的人啊!她想起慈恩寺塔上那个目光清正、胸怀家国的陈大哥,想起他为自己找回簪子时的细心,想起他为了保护兄长不惜以身犯险的义烈……这一切,和那个出入平康坊的“陈将军”,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闷闷不乐,连平日最喜欢的琴也无心去弹。乔知之察言观色,又听到风声,心中了然。他将妹妹唤到书房,屏退左右。
“小妹,可是为了子昂之事烦恼?”乔知之温声问。
乔小妹咬着唇,点了点头,眼圈微红:“阿兄,陈大哥他……他为何要去那种地方?还收了宫里那些女子……他是不是变了?”
乔知之看着妹妹单纯而担忧的脸,心中暗叹。他知道陈子昂的处境与用心,但这些朝堂博弈、生存智慧背后的无奈与筹谋,又岂是小妹这样未谙世事的少女能够完全理解的?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小妹,你觉得子昂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他是个英雄,是个正直的好人。”乔小妹毫不犹豫。
“那他为何要做这些看似‘不英雄’、‘不正派’的事情?”乔知之引导着,“是为了贪图享乐吗?”
乔小妹想了想,摇摇头:“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以前从不这样。”
“是啊,他以前从不这样。”乔知之点头,“所以,他的改变,或许并非本心所愿,而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尽量用乔小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子昂刚立大功,又因周兴之事得罪了不少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后虽然要用他,却也未必全然放心。他若表现得太过完美,毫无弱点,反而会让人忌惮,处处提防,甚至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道:“他亲近太后赏赐的宫人,是表示顺从和接纳;他去平康坊,与友人应酬,是表示自己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并非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军神’。这些举动,或许能让他显得更‘平常’一些,减少一些猜忌,多一些……生存的空间。”
乔小妹听懂了七八分,但心中的失落并未完全散去:“可是……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吗?一定要去那种地方吗?”
“傻丫头,”乔知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官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子昂有他的抱负,有他想做的事情,比如保住安西四镇。为了实现这些,他或许需要先学会如何在这复杂的境地里保护自己,获取信任。这或许就是狄公所说的‘与光同尘’吧。”
他最后这句话,让乔小妹想起了陈子昂曾隐约提过的这个词。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但那点少女情怀中的纯粹憧憬与理想化的形象,终究是被现实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我……我知道了,阿兄。”乔小妹低声道,声音有些闷,“只是……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乔知之安慰道,“但你要相信子昂的为人。他做的这些,未必是他喜欢的,但可能是他必须做的。我们作为他的朋友,能做的,或许就是理解他,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乔小妹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依然纷乱。那个在灞桥晨曦中策马出征、在雁塔顶上遥望长安的陈大哥,与如今这个周旋于宫人、游走于平康坊的“陈将军”,在她心中重叠又分离。
她不知道哪一种形象更真实,也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正确。她只知道,那个她所熟悉和敬仰的陈大哥,正在被这座巨大的、名为“洛阳”的城市,一点点地改变着。
而她自己,似乎也需要慢慢适应这种改变。
夜色中,清化坊陈宅的书房依然亮着灯。陈子昂送走李令用后,并未立刻安歇。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如水的月色,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平康坊那腻人的脂粉香气。
陈子昂心中并无多少风流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但他知道,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与光同尘。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在尘埃中,依然能辨认出光的方向,并最终,走向它。
洛阳城东南,伊水之滨,白马寺的晨钟在白雾中悠然荡开,惊起栖息在古柏上的寒鸦。这座被称为“释源祖庭”的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往来香客如织,但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寺前多了些衣着光鲜、眼神精悍的豪奴健仆,虽也作出礼佛模样,但那东张西望的姿态,总与周遭的虔静格格不入。
陈子昂依旧是一身半旧的常服,策马而来,将马缰交给随行的魏大,独自一人拾级而上,步入山门。他没有去大雄宝殿,而是绕过层层殿宇,径直向着寺后一处较为僻静、却显然刚被精心修葺过的禅院走去。
禅院门口,两个魁梧的僧人,拦住了去路,目光审视。
“烦请通禀,忠武将军陈子昂,特来拜会薛住持。”陈子昂神色平静,递上一份素雅的名帖。
第245章 访白马寺
听到“忠武将军”四字,守门僧汉脸色稍缓,其中一人接过名帖转身入院。不多时,便快步返回,合十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薛住持有请,将军请随我来。”
他在白马寺的那几间禅院不大,花木扶疏,装饰有些过于华丽,与佛门清修之地颇不相称。院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间杂着女子娇笑,更添几分怪异。
正堂门帘挑起,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锦绣袈裟的僧人迎了出来。
陈子昂一看,此人生得方面大耳,肤色很白,一双环眼精光四射,顾盼间颇有豪横之气,虽剃了光头,却无多少出家人的慈悲相,反而更像纨绔。他便是如今洛阳城里炙手可热、深受皇太后宠信的白马寺主薛怀义。
“阿弥陀佛,陈将军大驾光临,寒寺蓬荜生辉啊!”薛怀义声若洪钟,大步上前,虽口称佛号,举止间却无多少禅林礼节,更像是江湖豪客的做派。他上下打量着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审视。
“薛住持客气了。末将久闻薛住持精通佛法,德高望重,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会,聆听教诲。”陈子昂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
陈子昂说的自然是场面话,薛怀义因何得势,洛阳城人尽皆知,与“精通佛法”、“德高望重”实在相去甚远。
薛怀义显然很受用这种恭维,哈哈一笑,侧身相让:“陈将军过誉了,里边请!里边请!”
进入正堂,果然别有洞天。堂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却混着一股酒气。几个衣着清凉、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在调弄乐器,见有人进来,也不回避,只是娇笑着行礼。薛怀义挥挥手,她们便嬉笑着退到屏风之后。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沙弥奉上香茶,那茶盏竟是官窑极品。
“听闻陈将军不仅是沙场虎将,更是诗文大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薛怀义端起茶盏,却像喝酒般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不知将军对佛法,可有涉猎?”
来了。陈子昂知道,这才是今日会面的正题。薛怀义虽然骄横跋扈,但也并非蠢人,他深知自己出身微贱,原为洛阳市井卖药郎,凭借皇太后宠信骤得高位,在那些世家高门和清流文臣眼中,终究是“幸进”之徒,上不得台面。他急需结交一些有真才实学、名声不坏的人物,来装点门面,提升自己的“格调”。
陈子昂这样新晋的功臣名将,文武双全,正是极好的目标。
“于佛法只是略知皮毛,岂敢在薛住持面前班门弄斧。”陈子昂谦逊道,“不过,早年游历蜀中,曾于大慈寺听闻高僧讲《金刚经》,略有所感;后来在长安,也有幸听玄奘法师弟子窥基大师讲过《成唯识论》,只觉佛法广大,义理精深,非我俗辈所能尽悟。”
陈子昂特意点出玄奘、窥基这些佛门大德的名字,尤其是玄奘,乃是太宗、高宗两朝备受尊崇的圣僧,其弟子亦是佛学权威。此言一出,既表明自己并非对佛学一窍不通,又将话题引向了正统、高深的层面。
果然,薛怀义眼睛一亮。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这些名字的分量。他当初为讨好皇太后,也曾硬着头皮读过几本佛经,听过一些高僧讲法,但往往不得要领,更别提与人深入论辩了。
此刻,陈子昂提起这些,正搔到他的痒处——既能显示自己“懂行”,又无需真的有多么深厚的佛学功底,因为对方也只是“略有所感”、“未能尽悟”。
“哦?陈将军竟然听过窥基大师和辩机法师讲法?了不得!”薛怀义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那《金刚经》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还有《心经》里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至理名言啊!洒家……贫僧也常思量这些道理。”他努力想显得有学问,却连自称都一时未能改过来。
陈子昂心中了然,顺势道:“薛住持所言极是。末将听窥基大师阐释‘唯识无境’,深感我辈凡夫,执着于外相,妄生分别,才有无尽烦恼。正如经云:‘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若能识得万法唯识,境由心造,或许便能破执去妄,得大自在。”他引用的都是佛经常见句子和基本概念,对于稍有涉猎的人来说不算艰深,但足够唬住薛怀义。
薛怀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他未必真懂“唯识无境”是什么意思,但陈子昂语气诚恳,引经据典,听起来就很高深。“对对对!陈将军果然有慧根!这‘境由心造’,说得妙!就像洒家……贫僧常说,这富贵荣华,美人醇酒,看着是乐事,其实也是空相,转瞬即逝,不可执着,哈哈!”他倒是会联系实际,只是联系得颇为滑稽。
陈子昂微微一笑,并不点破,反而附和道:“薛住持看得通透。佛法在世,不离世间法。能于红尘繁华中洞悉空性,才是真修行。”他这话简直说到薛怀义心坎里去了——既肯定了他“修行”的身份,又为他沉溺享乐找到了“于红尘中修行”的绝佳借口。
薛怀义大为高兴,觉得这位陈将军不仅会打仗,懂诗文,连佛法也跟自己如此“投缘”,真是难得!他原本只是存了结交利用之心,此刻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陈将军真是洒家的知音!”薛怀义一拍大腿,兴致更高,“说来也巧,贫僧近日也参详出一番道理。你看这洛阳城,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多少人沉迷其中?但依贫僧看,这既是‘色’,也是‘空’。关键在于一个‘度’,一个‘乐’字!既要能入得红尘,体会其中妙乐,又要能出得红尘,不为其所缚,方是自在境界!就像……就像那平康坊的曲,撷芳楼的酒,美人如玉,浅酌低唱,此中乐事,亦是修行啊!哈哈!”
陈子昂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谈得还算不错。不过,陈子昂可不是来陪薛怀义闲聊的。
第246章 薛怀义邀约
“色即是空,将军怎么看?”客气聊了几句,薛怀义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并且毫不掩饰。
显然,陈子昂夜游平康坊、与柳如烟结交知己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陈子昂心中暗叹,这薛怀义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贪财好色,毫无修行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