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18节

  “谁?”他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声。

  陈伯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唤护卫,陈子昂却摆了摆手:“罢了。”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这侯府的门里门外,都有眼睛在盯着。

  满弓圆月吗?

  他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就让这弓,再满一些。让这月,再圆一些。

  至于会不会折,会不会缺——

  他迈步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关在外面。

  那面空白的西墙,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烟阁的画像……

  他忽然想起毕构最后那句话。

  “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可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次西域之行。

  就像这条,布满荆棘的功名之路。

  雪越下越大了。

  雪停后,天放了晴。

  阳光薄薄地洒在定北侯府的庭院里,化去了檐角最后一点残雪,露出青瓦本来的颜色。水珠沿着瓦当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前汇成细流,潺潺地流向阴沟。

  那一日,陈子昂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收拾行装。

  征西的诏书已下,命他十日后启程,领八百禁军精锐,赴陇右与边军汇合,再向西进发,震慑吐蕃。

  行装其实不多。几套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陛下亲赐的紫金符——凭此符可调动沿途各州府兵马。最重要的是一卷地图,牛皮制成,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标着从洛阳到安西都护府的路线,沿途的山川关隘、水源草场,都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当年在同城时,自己手绘的,如今又要用上了。

  花厅在二进院东侧,窗外种着几丛瘦竹。冬日里竹叶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反倒添了几分萧索。

  乔知之已在那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热气袅袅。

  他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穿一袭月白襕衫,外罩青灰色鹤氅,头发用玉冠束着,依旧是那个风姿秀逸的才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第257章 离别之曲

  原来那一天,好兄弟乔知之带着乔小妹也来了。

  “伯玉。”乔知之起身,拱手。

  “坐。”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茶,“伤可大好了?”

  “都是一些皮肉伤,早无碍了。”乔知之接过茶杯,却不饮,只捧着暖手,“倒是你,此去西域,山高路远,又很艰险,为兄也不在身边……”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没事的,你安心养伤。”陈子昂说得平淡。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的竹声沙沙,衬得厅内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游弋。

  “我今日来,”乔知之终于开口,“一是为你送行,二来……”他顿了顿,“窈娘听说你要走,想为你弹一曲,为你出征壮行。”

  陈子昂端茶的手顿了顿。

  窈娘,这个名字,在洛阳城里是个传奇。

  乔知之的妾室,原是大唐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后流落风尘。

  乔知之一见倾心,不惜重金赎身。这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乔家虽是诗礼传家,可乔知之毕竟是嫡子,纳一个乐籍女子,实在有辱门风。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窈娘的琴艺。

  陈子昂只听过一次。那是两年前,乔知之生辰,几个至交小聚。

  酒后,窈娘隔帘弹了一曲《高山流水》。

  那琴声……怎么说呢,不像是在弹琴,倒像是在用指尖诉说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一曲终了,满座皆静,有人竟落了泪。

  后来才知道,窈娘祖上曾是南朝宫廷乐师,家传的琴谱里,藏着许多早已失传的古曲。

  “窈娘她……”陈子昂斟酌词句,“最近身体可好?”

  这话问得含蓄。谁都知道,窈娘自入乔府,就深居简出。一来是身份尴尬,二来……据说武承嗣曾见过她一面,惊为天人,虽未强夺,但那觊觎之心,始终是悬在乔家头顶的剑。

  “还好。”乔知之苦笑,“只是终日郁郁。她说,这洛阳城像个金丝笼,看着华美,实则憋闷。”

  陈子昂默然。

  何止窈娘。这满洛阳的权贵,谁不是笼中鸟?区别只在笼子的大小,和锁链的粗细罢了。

  “那就……有劳窈娘了。”陈子昂最终点头。

  “我已让方外十友中在京的几位都过来,”乔知之道,“算是为你饯行,也当是……咱们这些人,最后聚一次。”

  最后二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陈子昂心上。

  是啊,此去西域,归期难料。而朝局变幻,旦夕祸福。今日还能坐在一起听琴饮酒的故人,他日再见,或许已是陌路,或许……阴阳两隔。

  “好。”陈子昂只说了这一个字。

  申时三刻,人陆续到了。

  卢藏用、宋之问、杜审言、毕构,还有在京的其他三位。加上乔知之、陈子昂,正好九人——十友缺了一个,是在江南为官的司马承祯,赶不及回来。

  宴席设在后园的水阁。

  水阁建在一个人工池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条九曲桥与岸相连。冬日池水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夕阳,泛着橘红色的光。阁内生了四个炭盆,暖意融融。窗子开着,能看见池对岸的假山亭台,以及更远处侯府的高墙。

  案上摆着简单的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喧嚣,只有一炉沉香,青烟袅袅。

  窈娘来得很晚。

  她是从侧门进来的,由两个丫鬟陪着。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雪青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一支素银簪。脸上覆着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深潭,望人时,总带着三分怯意,七分疏离。

  她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不是风尘女子的媚态,也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而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仿佛她不属于这个时代,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魂魄。

  “妾身见过各位先生。”她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像春风吹过琴弦。

  乔知之起身,引她到琴案前。那是一张仲尼式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漆色深沉,断纹如梅花,一看就是传世名器。

  “此琴名‘松风’,”乔知之轻声道,“是窈娘家传之物。”

  窈娘在琴前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拨了一下七弦。

  “铮——”

  一声清响,在水阁里回荡。

  那不是寻常的琴音。声音很沉,很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岁月的回响。余音袅袅,在梁柱间盘旋,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窈娘开始了。

  她弹的是一曲《胡笳十八拍》。

  这是蔡文姬的曲子。东汉末年,才女蔡琰被匈奴所掳,在塞外十二年,归汉后追忆往事,作此曲。曲分十八段,每段一拍,诉说离乱之苦,故国之思。

  琴声起时,很缓,很低,像一个人在深夜独坐,对着孤灯回忆往事。指尖抹、挑、勾、剔,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却又缠绵悱恻。

  渐渐地,琴声急促起来。像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狂风卷起黄沙,像是刀剑碰撞,像是哭喊哀嚎。窈娘的指尖在弦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片虚影。

  陈子昂闭了眼。

  他仿佛看见了北疆的战场,看见了草原上数万突厥骑兵如乌云般压来,看见了同袍在身侧倒下,看见了血染红戈壁,看见了夜幕降临后,幸存者围着篝火,默默包扎伤口。

  他也看见了洛阳。看见了宫城的重重殿宇,看见了洛阳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看见了平康坊的纸醉金迷,也看见了这水阁里,几个故人老友再次围坐,听一个女子弹琴。

  琴声忽然一转,变得凄婉。

  那是文姬思乡的一段。音调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只是娓娓道来:塞外的风雪多大啊,故乡的梅花该开了吧?异族的语言听不懂,梦里都是儿时的歌谣……

  陈子昂听了那琴声,心里莫名升起一阵远征的惆怅,远离故土的心开始想起家乡。

第258章 八百壮士出征西域

  那一日,送别陈子昂,好兄弟乔知之低下头,用手掩住了脸。

  宋之问眼圈红了。

  杜审言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毕构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胡须流下,他也顾不上擦。

  窈娘的琴声渐渐慢下来,轻下来。

  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宿,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余韵悠悠,在水阁里盘旋,盘旋,最后消散在暮色里。

  窈娘双手按弦,止住余音。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池面薄冰融化的细微声响。

  良久,卢藏用长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

  窈娘起身,又是一拜:“各位,献丑了。”

  她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子昂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钦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陈将军此去西域,”她轻声道,“山高路远,风沙酷寒。妾身别无长物,唯以此曲相赠。愿将军……平安归来。”

  她说得诚恳。可陈子昂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不是在祝他建功立业,不是在祝他封侯拜相,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平安归来。

  在这个人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世界里,这或许是最珍贵的一句祝福。

  “多谢。”陈子昂起身,郑重还礼。

  窈娘不再多言,由丫鬟扶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缕烟,来时无痕,去时无踪。

  阁内又恢复了安静。可那琴声,似乎还在空气里飘荡,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子昂,”乔知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此去……万事小心,此次我就不能奉陪了。”

  “知之兄,放心,我知道。”

  “西域不比同城,”宋之问也道,“吐蕃人狡诈,地形又复杂。我读过《西域志》,说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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