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滔滔不绝说起吐蕃和西域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
陈子昂静静听着,不时点头。这些他其实早已了然于胸,可他还是听着,因为这是故人的心意。
天色渐暗。
仆役进来点了灯。烛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像皮影戏里的人偶。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话却越来越少。
最后,毕构醉醺醺地举起酒杯:“子昂!我……我送你一首诗!”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吟道: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吟罢,他盯着陈子昂:“你……你懂吗?”
陈子昂点头:“懂。”
寻常的离别,因为此去凶险,便与寻常不同。寻常的月色,因为今夜之后可能再难共赏,便与寻常不同。
“懂就好!”毕构大笑,笑着笑着,忽然伏在案上,呜咽起来。
没人劝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哭的不是陈子昂,哭的是这无常的世道,哭的是这不得不散的筵席,哭的是他们这群人,再也回不去的当年。
戌时末,众人散去。
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看着马车一辆辆驶入夜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最后走的是乔知之。
他站在车前,欲言又止。
“还有事?”陈子昂问。
乔知之犹豫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塞到陈子昂手里:“这个……你收着。”
陈子昂展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山水,小桥流水,烟雨人家。画工精湛,显然是大家手笔。题款处,写着一行小字:窈娘摹顾恺之《洛神赋图》局部,赠陈将军。愿见画如见江南,莫忘故园。
“窈娘她……”乔知之苦笑道,“她说,西域太荒凉,带一幅江南的画,看着心里能暖些。”
陈子昂握着那卷帛书,帛面细腻,还带着窈娘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乔知之点头,转身上车。车帘放下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子昂,活着回来,平安归来。”
马车驶远了。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夜风很冷,吹得袍袖猎猎作响。他展开那幅画,借着门灯的光,仔细看。
画的是洛水之滨,烟波浩渺。一个女子临水而立,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面容画得模糊,可那双眼睛,却画得极传神——正是窈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画的角落,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见:
“身似飘萍,心向明月。将军珍重。”
陈子昂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卷起,贴身收起。
他转身进府,大门在身后合拢。
水阁里的炭火已熄,只剩一点余烬,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红光。琴案还在那里,“松风”琴静静地躺着,像一只沉睡的鹤。
陈子昂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琴身。漆面冰凉,断纹在指尖下凹凸可辨。
他忽然想起琴声里那段最凄婉的旋律。
那是文姬在塞外,望着南飞的雁阵,唱的歌:
“胡风浩浩,冰霜凛凛。
故乡千里,归期茫茫。”
此去西域,他的归期,又在何时?
阁外,月已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池面薄冰上,碎成千万点银光。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月光照着的,就不只是洛阳了。还有陇右的戈壁,西域的雪山,还有那未知的、充满杀机的征途。
而他,必须走下去。
带着这幅江南的画,带着今夜这场琴声,带着故人那句“活着回来”。
一步一步,走下去。
很快,那一年的正月底,洛阳城还浸在年节的余韵里,陈子昂却已站在应天门的门前的广场上。
晨雾如纱,将宫城的飞檐斗拱模糊成水墨画里的淡影。
广场上肃立着数百禁军——不多不少,正是他向武则天要的数目。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鼓角喧天,这支队伍安静得诡异,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只等出鞘那刻的寒光。
出征前,武则天是在紫宸殿偏殿召见他的。
那日殿内只点了四盏灯,光线昏黄。她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镇纸,玉质温润,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一共八百人?”武则天抬起眼,目光落在陈子昂脸上,“安西四镇,纵横三千里,十万吐蕃在其间虎视眈眈,八百人够么?”
第259章 武则天的密旨
只要八百人出征西域,陈子昂很自信。
陈子昂躬身:“陛下,臣此去是特使,非征讨。兵贵精不贵多。只要三百大唐虎贲军,一共八百精骑,足以示天朝威仪,又不至惊动吐蕃,以为大军西征,一箭双雕。”
“精骑?”武则天放下镇纸,“具体多精?”
陈子昂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内侍接过呈上,“除了在同城训练的大唐虎贲旧部!其他每人至少经历三战,弓马娴熟。其中弩手两百,皆能百步穿杨;陌刀手一百,曾在北疆破突厥铁骑;斥候五十,擅戈壁追踪;余者为重骑兵,人马皆披甲。”
武则天翻开名册,羊皮纸页上,密密麻麻出使西域的需求。她看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像是在触摸这些将士的魂魄。
“装备呢?”
“新式明光铠三百领,锁子甲五百领,皆武库新制。”陈子昂语速平稳,“战马八百匹,其中大宛良驹二百,河曲马六百,都配蹄铁。弓弩皆双份,箭矢每人百支。另带震天雷五千枚。”
武则天抬眼:“震天雷?朕记得,那东西从你制备的黑火药而来,还不稳。”
“正因不稳,才要带到西域试。”陈子昂道,“若成,可震慑诸藩;若败,也不过损失些许黑火药。”
这话说得大胆,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都低了头,不敢喘气。
武则天却笑了。
不是那种朝堂上温润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的、锐利的笑。
“陈子昂,”她直呼其名,“你比两年前更会说话了。看来北疆的风沙,不只磨了你的刀,还磨了你的舌头。”
“臣不敢。”
“朕准了。”武则天合上名册,“八百就八百。但你要记住——目前西州只剩一千五百守军,庭州不过八百,安西四镇的羁縻部落,加起来也就五六千人,还各自为政。你去了,就是西域唐军的最高主帅。可你这个主帅,手里真正听令的,可能只有这八百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西域现在像一盘散沙。西州的折冲都尉和庭州的都尉两人素来不和。于阗王族只在乎玉石贸易,疏勒部落墙头草,焉耆人倒是亲唐,可兵力最弱。至于那些粟特商人……他们眼里只有金子。”
陈子昂静静听着。
这些情报,他早已从毕方司那里知道,也从老羊皮康必谦那里印证过。但此刻听武则天亲口说出,分量又不同。
“朕给你一道密旨。”武则天从御案抽屉取出一卷黄绫,亲自递给他,“若遇吐蕃大军,可调西州、庭州守军;若遇诸藩叛乱,可先斩后奏;若遇……”她顿了顿,“若遇朝中有人掣肘,此旨可直达天听。”
陈子昂双手接过,黄绫很轻,可他知道,这里面压着整个西域和安西四镇的生死。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正月二十六,卯时三刻,队伍开拔。陈玄礼等人也被调集去了西域战场,同城有黑齿常之镇守,加上突厥已破,敕勒草原归附大唐,北疆暂时无事。
没有喧哗,没有告别,只有数百人铁甲摩擦的咔咔声,马蹄轻叩石板的嘚嘚声。
陈子昂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
晨光中的城池巍峨依旧,可他知道,这一去,再见不知何时。
乔小妹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那是辆特制的车,车轮包铁,车厢覆牛皮,窗格可射箭,说是马车,实则是移动的堡垒。
赶来的康必谦还是赶着他的马车,晃晃悠悠跟在队尾。车上除了货物,还多了十几个木箱——里面是带给西域诸国的礼物:苏绣、瓷器、茶饼,还有几匣子精制盐巴。在沙漠里,盐有时比金子还金贵。
校尉魏大骑马在前,腰杆挺得笔直。他如今是这八百人的副将,官拜昭武校尉。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愈发狰狞,可眼神却亮得很——那是军士闻到战场味道时的兴奋。
出洛阳,过潼关,入关中。
路越来越荒。官道旁的农田渐少,黄土塬渐多。正值初春,塬上的草刚冒芽,稀稀拉拉的,遮不住裸露的黄土。风也大了,卷着沙尘,打在铁甲上噗噗作响。
康必谦裹紧了羊皮袄,凑到陈子昂马边:“将军,再往西走三天,就到陇山了。过了陇山,才是真正的西行路。”
“康老走过几次陇山?”
“少说三十次。”老头眯着眼,“每次过都提心吊胆。那地方,山道窄,悬崖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早年有土匪,专劫商队。后来朝廷设了关隘,才好些。”
“现在呢?”
“现在?”康必谦嘿嘿笑,“现在土匪少了,可吐蕃的游骑多了。那些蛮子,马术好,来去如风,抢了就跑,守关的唐军追不上。”
陈子昂望向西方。天际处,陇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魏大。”他唤道。
“标下在!”
“派斥候前出二十里。遇吐蕃游骑,不必交战,回报即可。”
“得令!”
二十轻骑飞奔而去,马蹄扬起一溜烟尘。
乔小妹从马车窗探出头:“将军,要打仗了吗?”
“未必。”陈子昂道,“可能是斥候,也可能是小股骚扰。吐蕃人也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的斤两。”康必谦接过话,“姑娘,西域那地方,就像戈壁里的狼群。新来的,总要被试探试探。你露了怯,它们就敢扑上来;你亮了牙,它们就退开,但会在暗处盯着,等你虚弱。”
乔小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车里。
队伍继续西行。
第三日黄昏,抵达陇山关。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五丈,皆用青石垒成,历经风雨,石缝里长出了顽强的野草。关门上悬着匾额,题“陇西第一关”五个大字,字迹已被风沙磨得模糊。
守关的折冲都尉姓李,是个黑脸汉子,四十上下,甲胄半旧,但擦得干净。
见陈子昂的旌旗,忙开关相迎。
“末将陇山关折冲都尉李敢,参见陈特使!”
陈子昂下马还礼:“李都尉辛苦,关内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