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53节

  “西国公。”他拱了拱手。

  陈子昂还礼。

  “狄公。夜晚来访,冒昧了。”

  狄仁杰笑了笑。

  “国公客气。请。”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铺地,两排厢房,中间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也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眼睛。

  狄仁杰把陈子昂让进正堂。

  堂中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案几,几张席子,一个书架,几卷书。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老仆元伯端上茶来。茶是普通的茶,茶叶粗大,汤色浑浊。陈子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狄仁杰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对着一盏油灯,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过了很久,狄仁杰忽然开口。

  “国公安定北疆,有功于国;又从天竺归来,一路辛苦。”

  陈子昂放下茶盏。

  “不辛苦。”他说,“比从长安到居延海,还轻松些。”

  狄仁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国公说笑了。”

  陈子昂看着他。

  “狄公,”他说,“我来,是想看看你。”

  狄仁杰也看着他。

  “看我?”

  “嗯。”陈子昂说,“看你还好不好。”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好。”他说,“洛州司马,虽然品级低了,但事情少,清闲。每日看看案牍,审审案子,晚上还能读读书,写写字。应该比在洛阳时,自在多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狄仁杰的眼睛。

  那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在那深水底下,他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很轻,像是一缕沉在水底的影子。

  “狄公,”他说,“你在宁州时,做的是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

  “安抚百姓,劝课农桑,审理案件,教化地方。”

  “做得好吗?”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离任时,百姓立了碑。”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洛州呢?你要去干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

  陈子昂替他说:“洛州司马,管的是京畿的治安、户口、赋税。事情多,杂,琐碎。上头有刺史,有长史,有各种各样的人盯着。你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有人参你。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你离那个人近了。”

  狄仁杰看着他。

  “哪个人?”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夜。

  狄仁杰也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而真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苦,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

  “国公,”他说,“你知道我调去洛州,是谁的主意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是魏王,严格来说,就是来俊臣的主意。”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

  来俊臣。那个名字,现在在洛阳城里,比皇帝还让人害怕。他是酷吏之首,是告密之王,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他发明的那些刑具,什么“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听着就让人发抖。

  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大牢。

  “他参了我一本。”狄仁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我在京城日久,树大根深,恐有不臣之心。”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荒谬。”

  狄仁杰笑了笑。

  “是荒谬。但荒谬又怎么样?他参了,朝廷就查。他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但我不能在京城待了,就调去洛州。”

  狄仁杰顿了顿,“洛州司马,乃是从四品下。”

第327章 狄仁杰的抱负

  陈子昂看着狄仁杰,他面无表情。

  “狄公觉得自己委屈?”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是委屈。”他说,“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陈子昂替他说:

  “是失落。”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

  “失落?”他咀嚼着这个词,“也许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老夫二十三岁中进士,做汴州判佐,做了六年。后来做并州法曹,做了五年。后来做大理寺丞,做了四年。后来做宁州刺史,做了三年。后到京城为侍郎,二十三年,从正九品到从三品,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以为,我还能再进一步,实现胸中抱负,宰执天下。能否走到那一步,我不知道。但至少,是往上走,不是往下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昂。

  “伯玉,你说,我这是失落吗?”

  陈子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洒在那些干透的枣子上。枣子黑黑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狄公,”陈子昂说,“你知道我从龟兹走到那烂陀,用了多久吗?”

  狄仁杰看着他。

  “十有八月。”陈子昂说,“一万三千里路,二十三国。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险的路,都走过了。”

  他顿了顿。

  “走到最后,我以为我会得到什么。封赏,爵位,荣耀。结果呢?”

  狄仁杰等着他说下去。

  “结果我得到的是——”陈子昂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我得到的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走了一万三千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沉默着。

  陈子昂继续说:

  “是为了封西国公吗?是为了实封三千户吗?是为了站在万象神宫前面,听那些人山呼万岁吗?”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走了一万三千里,是为了送一封信。一封信,从贞观年间就开始写的信。一个叫玄奘的和尚写的信,一个叫康必谦的老人送了五十六年的信。”

  他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那封信,我送到了。送到了,就够了。封不封国公,赏不赏三千户,不重要。”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国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子昂说,“你从宁州调来洛州,不是往下走,是往近走。”

  “往近走?”

  “嗯。”陈子昂说,“离那个人近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离她近了,有什么用?”

  陈子昂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望着那些黑黑的、干透的枣子。

  “狄公,”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天竺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陈子昂说,“一个叫莲华胄的和尚。他是那烂陀寺的住持,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我问他,这世间最难得的东西是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是‘近’。”

  狄仁杰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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