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74节

  他已经望了很久了。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韦氏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

  “天冷。”她说,“进屋吧。”

  李显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北边,望着那一层一层的山,望着那一层一层的云。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母亲今天在做什么?”

  韦氏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李显自己接下去说:“今天是正月十九。登基大典过去四个月了。她应该在含元殿上朝吧?不,现在叫万象神宫了。她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大臣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他转过头,看着韦氏。

  “你知道山呼万岁是什么感觉吗?”

  韦氏摇了摇头。

  李显说:“我知道。我坐过那把椅子。虽然只坐了两个月。”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两个月。五十五天。然后我就被拽下来了。扔到这里。庐陵王。好听吧?其实和囚犯没什么两样。”

  韦氏握着他的手,小声提醒:“别乱说话,有人监视咱们呢。”

  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她握着他,想把自己的暖意传给他。

  “显,”她叫他的名字,不叫“王爷”,“别想了。想也没用。”

  李显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着,手指也变得粗糙了。曾经的那个韦家大小姐,那个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的千金,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

  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他忽然说。

  韦氏愣了一下。

  “什么?”

  李显说:“让你跟着我受苦。”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显,”她说,“你说什么呢?”

  她拉着他的手,走回屋里。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火不大,但总算有些暖意。她在榻上坐下,让他也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喝点水。”

  李显接过碗,捧在手里。水是热的,烫烫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他看着那碗水,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问:

  “你说,母亲会杀我吗?”

  韦氏的手顿了一下。

  李显继续说:“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四弟被流放在均州,离这里不远。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我了?”

  韦氏没有说话。

  李显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来抓我。拿着刀,拿着绳子,冲进来,把我拖走。就像他们把二哥拖走一样。”

  他的声音有些抖。

  “二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我在长安,听说了,一夜没睡。我想,下一个就是我。一定是我。”

  韦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在抖。

  “显,”她说,“你听我说。”

  李显看着她。

  韦氏说:“你母亲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杀了几十个。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他们吗?”

  李显摇了摇头。

  韦氏说:“因为他们想夺她的位子。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越王贞,琅琊王冲——他们都是起兵造反,才被杀的。”

  她顿了顿。

  “你呢?你反了吗?”

  李显摇了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韦氏说:“这就对了。你什么都没做。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当你的庐陵王。她不杀你。”

  李显看着她。

  “你确定?”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知道,你现在怕也没用。怕,她就不杀你了吗?不怕,她就要杀你了吗?”

  李显没有说话。

  韦氏握紧他的手。

  “显,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她看着他。

  “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

  李显的眼睛忽然湿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什么人的体温。

  “莲儿,”他叫她的小名,“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韦氏看着他。

  “我最怕的是你们。”李显说,“怕你死,怕孩子们死。尤其是最小的闺女。”

  他说的最小的那个,是流放途中出生的女儿。裹在襁褓里,小小的,软软的,眼睛还没睁开。那是他们在路上生的孩子,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亮光。

  “每次看见她,”李显说,“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抓她,怎么办?那么小,那么软,被人一捏就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韦氏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很紧。

  “不会的。”她说,“不会的。她不会有事。咱们都不会有事。”

  李显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

  那哭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

  炭火在盆里噼啪地响着。

  窗外,风还在吹。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还在风中摇晃。

  过了很久,李显终于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好了。”他说,“不哭了。”

  韦氏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湿漉漉的脸颊。

  “显,”她说,“你记着,你是做过皇帝的人。”

  李显愣了一下。

  韦氏说:“两个月,也是皇帝。五十五天,也是皇帝。你坐过那把椅子。这世上,坐过那把椅子的人,没有几个。而且,你是真命天子!”

  她看着他:“你不能垮。”

第347章 好好活着

  李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不垮。”

  韦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这才是我嫁的那个人。”

  李显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但总算是笑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李显的心猛地抽紧。

  他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是一个老仆,跟了他们很多年的老仆。他站在门口,躬着身子,说:

  “王爷,王妃,小郡主醒了。奶妈问,要不要抱过来?”

  李显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

  他坐回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抱过来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奶妈抱着一个小女孩,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还在睡。

  李显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看着那个小小的、一起一伏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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