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准备。”他的声音很平静。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拉开弓弦,箭尖指向城下。
“放!”
箭雨倾泻而下。黑色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吐蕃人的队伍里。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总有几支穿过缝隙,扎进人的身体里。惨叫声响起来,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往前冲。
吐蕃人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士卒身上。一个年轻的士卒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旁边的同伴把他拖到后面,自己顶上他的位置。
陈子昂站在垛口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板上,嗡嗡地颤。他没有躲。
“投石!”他喊道。
城墙上架着的投石机开始运作。巨大的石块被抛出去,落在吐蕃人的队伍里,砸出一片血肉模糊。但吐蕃人没有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起来了。第一个吐蕃人爬上来,被一刀砍下去。第二个爬上来,又被砍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像是不知道疲倦,不知道恐惧,只知道往前冲,往上爬。
陈子昂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刃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走到一个云梯前,一刀砍断梯子,上面的吐蕃人惨叫着摔下去。他又走到第二个云梯前,一刀砍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但云梯太多了。砍不完。
一个吐蕃人跃上城墙,举着弯刀向他冲过来。陈子昂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砍。
身边的士卒们也在砍。他们砍得手都软了,刀都卷刃了,但还在砍。因为他们知道,不能退。退了,城就没了。城没了,身后的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就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又响起来。这一次,是退兵的号角。
吐蕃人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拖着同伴的尸体,扛着受伤的士卒,一步一步地退回到营寨里。
城墙上,陈子昂拄着唐刀,喘着粗气。他的袍子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却很亮。
牛师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臂上挨了一刀,用布条缠着,还在渗血。
“都护,吐蕃人退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死了多少?”
牛师奖看了看周围。“还在数。至少……上百。”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寨。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吐蕃人的营寨里,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银河。
“论赞婆。”陈子昂轻轻地说。
牛师奖看着他。
陈子昂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营寨,望着那些火把,望着那面还在风中飘荡的大旗。
远处,传来吐蕃人的歌声。很低,很沉,像是大地在呜咽。他们在唱什么,陈子昂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种调子。那是思念。是哀悼。是活着的人,在想念死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论赞婆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红红的眼睛,发抖的手。那是疼。是失去亲人的疼。
他懂那种疼。
但他不能退。不能因为懂,就退。
因为身后,有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吐蕃人的歌声还在继续,呜呜咽咽的,像风,像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拂月是丑时回来的。
她从小就没怕过黑。小时候在健驮逻,她和姐姐半夜偷跑出去看星星,走十几里路都不带怕的。后来家没了,跟着商队东奔西跑,什么路没走过?什么夜没熬过?可今夜,她真有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大象。
她从吐蕃人的营寨里摸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伏在一座沙丘后面,听着远处那些大象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是风箱在拉。她数了数,至少三十头,就拴在吐蕃人营寨的东侧,离论恐热的中军大帐不过两百步。
她想起塞雅说的话:“这药,能让大象发狂。但得让它们吃下去。越多越好。”拂月摸了摸怀里那包药,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药是塞雅配的,用她从天竺带回来的方子,加上安西本地的一种草,磨成细细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但掺进草料里,大象一吃就见效。
她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又从云后面钻出来,冷冷地照着那片营寨。巡逻的吐蕃兵过去了三拨,每一拨间隔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数着,数到第四拨过去,猫着腰,从沙丘后面窜出去。
大象的草料堆在营寨东侧的空地上。好几大垛,堆得像小山。拂月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过去。那些大象就在不远处,有的站着,有的趴着,鼻子甩来甩去。她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腥膻膻的,混着粪便和草料的味道。
她掏出药包,解开系绳,把粉末撒在草料上。一把,两把,三把。撒完了第一垛,又挪到第二垛。她的手很稳,心也不慌。撒到第三垛的时候,一头大象忽然叫了一声。拂月僵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头大象甩了甩鼻子,又安静下来。
她把剩下的药粉全撒完,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回退。退到沙丘后面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湿了。
丑时三刻,她翻进碎叶城的北门。
拂云在城门洞里等着,一把抱住她。
拂月笑了笑。“姐,我成了。”
拂云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卯时,天还没亮。
陈子昂站在碎叶城的南门城墙上,望着吐蕃人的营寨。
塞雅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胡人的袍子,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365章 大象军溃逃
陈子昂从天竺回来之后,就一直想找一个懂医术的人代替乔小妹,能处理战场上那些刀伤箭伤。
莲华胄听说这件事,就从那烂陀寺派了一个人来教塞雅,算是她的师父。
塞雅的师父来自天竺,婆罗门出身,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后来入了佛门,在那烂陀寺的药王堂待了十几年。她什么病都会看,什么药都会配。莲华胄说她“通晓百药,明达诸方”,是那烂陀寺最好的药师。
陈子昂问塞雅:“那药,对大象真管用吗?”
塞雅说:“我师傅说了,管用。”她的唐语说得还不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大象吃了,会看见不存在的。会害怕。会发狂。”
陈子昂看着她。“会死吗?”
塞雅沉默了一下。“会。发狂的大象,救不回来。”
陈子昂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望着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吐蕃营寨。
天边开始泛白了。一线灰白的光,从东边慢慢地漫过来,照亮了那些帐篷的轮廓,照亮了那些还在冒烟的篝火,照亮了那些拴在营寨东侧的巨大的、黑沉沉的身影。
“都护。”拂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食人那边,也准备好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他站在城墙上,等着。
卯时三刻。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吐蕃人的营寨里开始有了动静。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晨风中飘散。士卒们走出帐篷,伸懒腰,打哈欠,喂马,生火做饭。
那些大象也开始活动了。它们甩着鼻子,扇着耳朵,用脚掌刨地,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叫声。
忽然,一头大象停下了。
它站在草料堆旁边,鼻子垂着,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始晃。先是脑袋晃,然后是身子晃,然后是整个庞大的身躯都在晃。它发出一声长啸,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划铁板。旁边的几头大象也开始叫起来。它们踢踏着脚掌,甩着鼻子,眼睛里冒出一种可怕的光——红的,血红的。
吐蕃人慌了。
几个喂马的士卒扔下草料就跑。一个军官冲过去,想要稳住那些大象,被一头大象的鼻子卷起来,甩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那些大象开始冲了。三十头,五十头,八十头——整个象群都疯了。它们撞翻栅栏,踩碎帐篷,把那些还在睡觉的吐蕃人踩成肉泥。它们冲向营寨中央,冲向那面绣着吐蕃图腾的大旗,冲向那座金顶红帐的中军大帐。
吐蕃人四处奔逃。有的骑马跑,有的步行跑,有的连滚带爬。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马也跑不过大象。那些大象像一座座移动的山,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帐篷倒了,旗杆折了,战车碎了。惨叫声,哭喊声,大象的嘶鸣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论赞婆从大帐里冲出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衣。他骑上一匹马,拼命地往南跑。身后跟着几百个亲卫,还有更多的吐蕃士卒,没头没脑地跟着跑。
但他们跑不过大象。
一头最大的公象冲在最前面,鼻子高高扬起,耳朵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帆。它追上一群吐蕃士卒,用象牙一挑,几个人飞起来,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论赞婆的马被另一头大象撞倒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爬起来,继续跑。他的亲卫们冲上去,想要挡住那头大象,被一脚踩死。一个,两个,三个。
论赞婆跑了几十步,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前面有人。
陈子昂骑在那匹黑马上,横刀出鞘,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身后,一万骑兵列成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城墙上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论赞婆看着陈子昂,看着那些骑兵,又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大象。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陈子昂,”他说,“你好狠。”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横刀,向前一指。
一万骑兵冲出去。
吐蕃人已经溃不成军了。前面是刀枪,后面是大象,左右是戈壁和雪山。他们跑不了,打不过,只能跪下来,举起双手。
陈子昂策马走到论赞婆面前。
论赞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杀了我吧。”他说。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兵,降不降?”
论赞婆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吐蕃士卒,看着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同伴,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旗帜。
“降。”他说,“都降。”
陈子昂点了点头。他把横刀收进鞘里,伸出手。
论赞婆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住了。
“起来。”陈子昂说。
论赞婆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陈子昂的手。陈子昂把他拉起来。
“论赞婆,”陈子昂说,“你回去告诉论钦陵,告诉你们的赞普,安西四镇和西域,是大唐的。谁来犯,谁死。”
论赞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南边。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那些被踩烂的帐篷上,照在那些倒在地上的旗帜上,照在那些还在抽搐的大象身上。塞雅带着人,正在给那些受伤的大象喂药。有些还能救,有些救不回来了。她蹲在一头母象旁边,摸着它的鼻子,嘴里念着什么。那是天竺话,陈子昂听不懂。但他看见那头母象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拂云和拂月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进城的吐蕃俘虏。拂月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也散了,但她笑得很开心。拂云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营寨,望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大象。
第366章 俘虏万人
牛师奖走过来,那只独眼亮得发光,对陈子昂说:“都护!这一仗,俘虏了上万人!缴获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