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92节

  “大食人呢?”他问。

  牛师奖说:“退了。天一亮就退了。那个哈立德,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封信。”

  陈子昂接过信,展开。信是用大食话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拂云走过来,看了一眼,翻译给他听:

  “陈将军,后会有期。”

  陈子昂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望着碎叶城。城墙还在,旗帜还在,那些士卒还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想起他们还在龟兹,还在译经院里,还在那棵菩提树下。

  他想回去了。

  但他知道,还不能。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俘虏要安置,粮草要清点,城墙要修补,伤兵要医治。还有那些大象,那些发狂之后又安静下来的大象,那些失去了同伴的大象。它们站在那里,低着头,鼻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一头大象面前。那大象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子。皮很厚,很粗糙,皱皱巴巴的,像是老树的皮。但它很温顺。它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塞雅走过来。

  “都护,”她说,“这些大象,怎么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养着。”他说。

  塞雅愣了一下。“养着?”

  陈子昂点了点头。“养着。它们帮我们打了仗。不能扔了。”

  他转过身,走回城里。拂云跟在他身后。

  “都护,”她忽然问,“论赞婆回去之后,会带兵再来吗?”

  陈子昂没有回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顿了顿。

  “但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得守着。”

  他走进城门,走进那条黑漆漆的门洞。马蹄声在石壁上回荡,笃笃笃,像是心跳。

  走到门洞的另一头,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拂月站在阳光下,正和几个士卒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看见牛师奖在清点缴获的兵器,一把一把地数,数得眉开眼笑。看见塞雅蹲在一头受伤的大象旁边,给它敷药,嘴里念着什么。

  他忽然笑了。

  拂云问:“都护笑什么?”

  陈子昂说:“笑这些人。”

  他策马走出门洞,走进阳光里。

  身后,碎叶城的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还在风中飘扬。远处,那些大象还在低着头,鼻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它们粗糙的、皱巴巴的皮上,照在它们小小的、浑浊的眼睛上。

  它们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碎叶城外的戈壁上,到处都是吐蕃人丢弃的东西。帐篷、旗帜、粮草、兵器、锅碗瓢盆,还有那些跑不动的伤兵,躺在沙地上,呻吟着,等着被收容或被野狗啃食。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牛师奖跟在他身后,独眼亮得发光。

  “都护,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牛师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论赞婆跑了,论赞婆也跑了。吐蕃人这次可伤了元气。三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回去的不到五千。安西四镇,至少能太平三年!”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望着南边,望着吐蕃人溃逃的方向。戈壁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什么?是吐蕃。是逻些城。是那个叫论钦陵的人坐的地方。论钦陵,吐蕃的摄政,松赞干布的孙子,整个吐蕃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他的弟弟论赞拔死了,另一个弟弟论赞婆也败了,他现在在想什么?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子昂转过身。魏大手里拿着一封信,羊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吐蕃文。“从论赞婆的大帐里搜出来的。是吐蕃实际掌权者论钦陵写给他的。”

  陈子昂接过信,看了几眼。他认得信末尾那个论钦陵的专属印章。那是一头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下面刻着一行字。拂云策马上前,接过信,看了一遍,翻译道:“‘安西四镇,乃吐蕃之咽喉。不得四镇,不得安卧。弟当尽力,为兄取之。若取不下,则焚之、毁之、屠之,不留一草一木。大唐已衰,女人当国,朝中纷争,边将无胆。此天赐之时,不可失也’”她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头张着嘴的狮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起碎叶城外那些被吐蕃人烧毁的村庄,想起那些被砍了头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抢走的牛羊和女人。他想起疏勒城墙上那颗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人头。论赞拔才二十岁。

  “魏大。”陈子昂忽然开口。

  魏大上前一步:“在。”

  “吐蕃人退到哪里了?”

  魏大说:“斥候回报,论赞婆带着残兵,已经退过了葱岭。他们在山口留了三千人断后,自己带着主力往大非川去了。”

  “大非川。”陈子昂念着这个名字。那是吐蕃人的粮草基地,也是他们进出西域的跳板。从大非川往北,翻过葱岭,就是安西。往东,就是河陇。往南,就是逻些城。

  “都护。”牛师奖策马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咱们要不要追?乘胜追击,把大非川也拿下来!”

  陈子昂看着他。“拿下大非川,然后呢?”

  牛师奖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吐蕃人就不敢来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吐蕃人不会不敢来。只要论钦陵还在,他们就会一直来。今年不来,明年来。明年不来,后年来。来一次,杀一次。杀一次,来一次。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牛师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子昂抬起头,望着南边那片连绵的雪山。雪山顶上,太阳正照着,白得刺眼。那些山,他翻过。从安西到天竺,从天竺回安西,翻了好几次。山的那边,是吐蕃。是论钦陵。是那个从未谋面、却一直在和他打仗的人。论钦陵比他大十几岁,十二岁就跟着松赞干布打仗,灭了吐谷浑,占了西域,和大唐打了大半辈子。李敬玄、薛仁贵、王孝杰,多少大唐的名将,都败在他手里。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都护。”拂云的声音很轻,“您在想什么?”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想一件事:论钦陵如果不死,安西就永远不会太平。吐蕃人今天退,明天还会来。杀了论赞拔,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钦陵。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除非——杀了论钦陵。

第367章 论钦陵必须死

  安西要想长久和平,那么论钦陵必须死!陈子昂忽然被内心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陈子昂从来不是个嗜杀的人。在北疆和西域这几年,他杀过很多人,但都是在战场上,都是不得不杀。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要去杀一个人。可此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拔都拔不掉。

  陈子昂勒紧缰绳,转过身,对着牛师奖说:“传令下去。收拾战场,救治伤兵,清点俘虏。三日后,班师回龟兹。”牛师奖领命去了。

  陈子昂又转向魏大:“毕方司的吐蕃线人,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论钦陵的一举一动。他在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天一报。”魏大也领命去了。

  拂云还站在那里,看着陈子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都护,”她轻声说,“您变了。”

  陈子昂看着她。“哪里变了?”

  拂云想了想。“以前您打仗,是为了守。现在您打仗——”

  她没有说下去。

  陈子昂替她说:“是为了杀?”

  拂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

  “都护,”她说,“您还记得那烂陀寺的莲华胄法师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记得。”

  “法师说过一句话。”拂云说,“‘杀人是刀,度人是心。刀易举,心难为’”

  陈子昂沉默了。他看着拂云,看着这个从健驮逻来的女子,看着她那颗和他一样、被战争磨得越来越硬的心。

  “拂云,”他说,“你知道论钦陵杀了多少人吗?”

  拂云没有说话。

  陈子昂说:“十年前,他攻破安西,屠了龟兹城外的三个村子,杀了上千人。八年前,他入侵河陇,掳走了几万百姓,充作奴隶。五年前,他联合突厥,再次进犯安西,杀了牛师奖的儿子。牛师奖的独眼,就是那一次被射瞎的。他儿子死了,老婆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顿了顿。

  “今年,他又派人来了。两万人马,围了碎叶七天七夜。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多少?城外的百姓,被杀了多少?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吐蕃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可他们要是不来,就不会死。他们为什么来?因为论钦陵让他们来。论钦陵不死,他们就会一直来。”

  拂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都护,奴婢明白了。”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望着南边那片雪山。

  风从山风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康必谦说过的话:“杀人刀易举,度人心难为。”他举过刀,也度过人。在天竺,他度了二十三国。不破一城,不屠一民,不掠一财。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可现在,他要杀人了。不是战场上那种杀,是主动的、有预谋的、非杀不可的杀。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三日后,大军班师。

  陈子昂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那匹黑马,腰间挂着横刀。身后是牛师奖、魏大、拂云、拂月,再后面是那些打了胜仗的士卒。他们押着俘虏,赶着缴获的马匹和牛羊,扛着战利品,一路上有说有笑。打了胜仗,谁不高兴呢?

  可陈子昂没有笑。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龟兹的方向。那里有乔小妹,有陈光,有康必谦,有译经院,有菩提树。那是他的家。他离开很久了。

  拂云策马跟上来。“都护,您在想什么?”

  陈子昂说:“在想一个人。”

  “谁?”

  “论钦陵。”

  拂云沉默了一会儿。“都护,您真的打算——”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一片尘烟。那尘烟在阳光下黄黄的、灰灰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前方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走了很久,拂云忽然开口:“都护,奴婢有一件事,一直没敢说。”

  陈子昂看着她。

  拂云说:“论钦陵,他有一个儿子。”

  陈子昂愣了一下。“儿子?”

  拂云点了点头。“听说很聪明,论钦陵很喜欢他,走到哪里都带着。”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陈光,想起那个才一岁多的、会叫“阿耶”的孩子。想起他走的那天,乔小妹抱着陈光站在门口。陈光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他掰开那只小手,转过身,走了。身后,陈光哇哇地哭。

  “都护,”拂云的声音很轻,“您在想什么?”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策马加快脚步。身后,拂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黄昏时分,大军在一座废弃的烽燧旁扎营。陈子昂一个人爬上烽燧,坐在残破的墙头上,望着西边的落日。太阳很大,很红,像一面铜锣,挂在戈壁的尽头。光洒在沙地上,金黄金黄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远处,那些正在扎营的士卒,那些被押着的俘虏,那些还在冒烟的炊火,都在这片金光里,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画。陈子昂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来西域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黄昏里,坐在这片戈壁上,望着同一个落日。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还会在落日里看见孤独和苍凉。现在他老了,不写诗了,在落日里看见的,只有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都护。”是魏大的声音。

  陈子昂说:“什么事?”

  魏大走上前,递给他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那边有消息了。”

  陈子昂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拂月的笔迹:“论钦陵已回逻些城。正在集结兵马,准备秋后再次进犯。此次他亲自领军,号称十万。”

  陈子昂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帛书折起来,塞进怀里。

  “魏大。”

  “在。”

  “毕方司的吐蕃线人,能进逻些城吗?”

  魏大沉默了一会儿。“能。但很难大批人马混进去。论钦陵的卫队很厉害,不比咱们的斥候差。”

  陈子昂点了点头。“不急。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下烽燧。魏大跟在后面。

  “都护,”魏大忽然问,“您真的要对论钦陵动手?”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下了烽燧,走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身后,那座安西烽燧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指头,指着天空。天空里,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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