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94节

  塞雅说:“怕。人家都说你是吐蕃的王……”

  论钦陵笑了:“怕我,还给我治病?”

  塞雅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笑完了,他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塞雅递过一碗药,他接过来,喝了,喘了好一会儿。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说得好。”

  他看着塞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你知道吗,我打了四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敌人。”

  塞雅等着他说下去。

  “是病人。”论钦陵说,“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就没人怕你了。”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座布达拉宫。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看那座宫。里面住着赞普。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得跪着跟他说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替他父亲打了半辈子的仗,替他守了半辈子的江山。可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亲不一样。”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

  “哪里不一样?”她问。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久到塞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父亲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信任。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塞雅替他说:“是怕?”

  论钦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塞雅看见了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明天不用来了。”

  塞雅站起来,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大论。”

  论钦陵看着她。

  塞雅说:“您的病,是累出来的。少操劳,少生气,多休息。还能活几年。”

  论钦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有人说了实话的那种笑。

  “好。”他说,“我记住了。”

  塞雅走出论钦陵的府邸,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下。老妪还在卖酥油茶,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倒了一碗。塞雅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咸的,涩涩的,但她没有皱眉。

  “他快不行了。”她轻声说。

  老妪的手顿了一下。

  “谁?”

  “论钦陵。”

  老妪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不是身子不行了。是心。”塞雅说,“赞普不信任他。他知道。”

  她放下碗,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治您腿的。一个月吃一颗。吃完就好了。”

  老妪看着那些药丸,忽然伸出手,握住塞雅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姑娘,”老妪说,“你小心。”

  塞雅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进巷子里。

  身后,老妪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五天。塞雅在拉萨城里已经待了二十天了。

  她看了上百个病人,打听到了很多事情。论钦陵的三个弟弟——论赞婆、论恐热、论赞拔——死了两个,跑了一个,现在只剩下论赞婆还带着兵,在大非川一带驻扎。

  论钦陵自己的几个儿子,有的在朝中做官,有的在军中带兵,有的什么都不做,就在府里养着。他的家族,几乎把持了吐蕃所有的要害职位。宰相是他的人,将军是他的人,连赞普身边的侍从,都有好几个是他安排的。

  可赞普也一天天长大了。

  十四岁,在这个年纪,松赞干布已经杀了自己的叔叔,坐稳了赞普的位子。

  赤都松赞不是松赞干布,但他有松赞干布的血。那血里,有不甘。

  塞雅是从一个病人那里听到这些的。那是一个中年吐蕃官员,穿着普通的袍子,但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那是大唐的东西,只有和唐人做过生意的人才有。他来看病,说是头疼,睡不着觉。塞雅给他把了脉,发现他没什么大病,就是心里有事。

  “你怕什么?”塞雅问。

  那官员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听过‘噶尔家族’吗?”

  塞雅摇了摇头。

第371章 噶尔家族

  “噶尔,就是论钦陵的姓。”那位吐蕃官员的声音更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家专权太久了。赞普长大了,想收回权力。可谁敢说?前年有个大臣,在朝上说要亲政,第二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谁信呢?”

  他看着塞雅。

  “你是天竺人,你不懂。我们吐蕃,表面上赞普是最大的,可实际上,什么事都是论钦陵说了算。调兵,他说了算。征税,他说了算。任命官员,他说了算。赞普能做什么?赞普只能点头。”

  塞雅说:“赞普想收回权力?”

  官员苦笑了一下。“想有什么用?论钦陵手里有兵。他弟弟论赞婆,现在还在大非川,带着好几万人。他要是知道赞普想动他,会怎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塞雅懂了。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栈里,把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全部整理出来。论钦陵的家族,确实权倾朝野。他的三个弟弟,虽然死了两个,但还有一个论赞婆带着几万兵马。他的儿子们,有的在朝中,有的在军中。他的亲信,遍布各个要害部门。而赞普赤都松赞,今年十四岁,想亲政,想收回权力,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没有兵。

  塞雅把这一切写在一张薄薄的帛上,折成小条,封好。第二天一早,她来到大昭寺东侧那第三棵柳树下,把纸条塞进树洞里。老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我要送信回去。”塞雅说。

  老妪看着她。“回安西?”

  塞雅点了点头。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不大,圆圆的,上面刻着一只凤凰。玉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是很温润。

  “这是文成公主给我的。”老妪说,“跟了我四十多年了。你拿去,叫人一起送给西国公。”

  塞雅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很温,像是还有体温。

  “告诉西国公,”老妪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塞雅看着她,看着那张很老的脸,那双很小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

  “您呢?”塞雅问,“您不回去吗?”

  老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秋天里的一片落叶。

  “回不去了。这里就是我的家。埋在这里,就行了。”

  塞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一躬,转过身,走了。

  走出逻娑城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

  塞雅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很高,很大,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论钦陵坐在院子里,望着那座宫,说:“他看我的眼神,和他父亲不一样。”她想起那个官员说:“赞普想收回权力,可他不敢动。”她想起老妪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她忽然懂了。论钦陵再厉害,也只是一个臣子。臣子再强,也强不过赞普。因为赞普是上天选的人,是松赞干布的后代,是所有吐蕃人都要跪拜的人。论钦陵可以杀大臣,可以杀将领,可以杀任何反对他的人。但他不能杀赞普。杀了赞普,他就是叛臣,就是逆贼,就是所有吐蕃人的敌人。他不敢。

  而赞普,才十四岁。十四岁,正是最不甘心的年纪。他每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论钦陵替他做所有的决定,心里会怎么想?

  塞雅转过身,命人策马向北,回安西,把这一切告诉陈子昂。吐蕃的刀,不一定非要大唐来拔。赞普自己,也可以拔。

  塞雅是在一个刮风的下午见到论弓仁的。那天她正在论钦陵府上整理药箱,院子里忽然传来马蹄声,很急,很乱。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马上跳下来。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瘦瘦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像是雪山上的泉水。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绿松石。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看见塞雅,愣了一下。

  “你是谁?”

  塞雅说:“大夫。给你父亲看病的。”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径直走进论钦陵的屋子。塞雅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布达拉宫。

  塞雅收拾好药箱,准备走。少年忽然开口:“你是天竺人?”

  塞雅停下来,转过身。“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你去过大唐吗?”

  塞雅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在安西待了很久。”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安西。听说那里的商人很多。波斯人,突厥人,天竺人,还有大唐人。他们都聚在一起做生意。”

  塞雅点了点头。

  “我父亲说,大唐人很狡猾。”少年说,“跟他们做生意,要小心。”

  塞雅没有说话。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可我觉得,大唐人不是狡猾。是聪明。”

  他看着塞雅。“你去过碎叶吗?”

  塞雅的心跳了一下。碎叶。那是陈子昂打退吐蕃人的地方。那是论赞婆被击溃的地方。那是论恐热丢了几万兵马的地方。她点了点头。“去过。”

  少年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又像是向往的东西。

  “听说碎叶城很漂亮。城墙是白色的,城门上刻着花。城里有寺庙,有佛塔,还有好多好多树。”

  塞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带着风霜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陈光。想起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想起他长大以后,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站在某个院子里,望着远方,想着从未见过的地方。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说:“论弓仁。”

  塞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第372章 大唐的敌人

  那天晚上,塞雅没有回客栈。论钦陵的病情忽然加重了,塞雅本来想要找机会杀掉他,但论弓仁也守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父亲的脸,始终没有好的机会。

  天快亮的时候,论钦陵终于睡着了。论弓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灰蒙蒙的,风停了,雪也停了。远处的布达拉宫还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叔叔论赞婆,”论弓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在大非川。他常常说起大唐。”

  塞雅没有说话。

  论弓仁转过身,看着她。“他说,大唐的将军们,虽然打了很多仗,但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尤其是那个陈子昂。”

  塞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子昂?”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论弓仁点了点头。“我叔叔说,他不一样。别的唐将,打赢了就杀,抢了就走。他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他打仗,好像不是为了杀人。”

  他看着塞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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