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95节

  “你见过他吗?”

  塞雅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论弓仁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塞雅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论弓仁愣了一下。“好人?”

  塞雅说:“他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但他心里,不想杀人。他只想守着安西,守着那些百姓,守着那些城。”

  论弓仁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布达拉宫,望着那些快要熄灭的灯火。

  “我叔叔说,”他忽然开口,“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应该社稷如一,永崇甥舅之好。”

  塞雅看着他。他继续说:“我叔叔说,当年松赞干布娶了文成公主,两国和亲,几十年没有战事。那时候多好。商人可以来往,百姓可以安居,僧人可以互相学习。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塞雅替他说:“现在打仗了。”

  论弓仁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年轻,没有茧,没有疤,没有沾过血。

  “我父亲和叔叔们不一样。”他说,声音更轻了,“我父亲打仗,是为了吐蕃。我叔叔论赞婆打仗,也是为了吐蕃。但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论弓仁想了很久。“我父亲觉得,大唐是敌人。我叔叔觉得,大唐可以是朋友。”

  塞雅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她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她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这个少年一模一样。

  “论弓仁。”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论弓仁抬起头。

  塞雅说:“你叔叔说得对。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

  论弓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向往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真,像是终于有人说了他想听的话。

  “谢谢你。”他说。

  塞雅摇了摇头。“不用谢。”

  她站起来,拿起药箱,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论弓仁。”

  “嗯。”

  “你以后,想去碎叶看看吗?”

  论弓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

  塞雅笑了。“那你去。到了碎叶,找一棵菩提树。树下有一个老人,叫康必谦。你跟他说,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他会给你倒一碗茶。”

  论弓仁看着塞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他说,“我一定去。”

  塞雅走出论钦陵的府邸。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金光闪闪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干净,带着雪山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过了几日,塞雅完成任务,启程回安西。出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还站在那里,高高的,大大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门口,一个少年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她。是论弓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塞雅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策马向北。

  身后,拉萨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灰的点,消失在天边。塞雅骑着马,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雪山,只有戈壁,只有那条来时的路。她忽然想起论弓仁说的话:“我叔叔说,大唐可以是朋友。”她想起论赞婆,那个被陈子昂打败、赶出西域的人。他恨陈子昂吗?也许恨。但他也尊敬他。因为他知道,陈子昂不是强盗,不是屠夫,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他又想起论弓仁,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说想去碎叶看看。他以后会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到了龟兹,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

  塞雅跟陈子昂汇报完,走进译经院,太阳正要落山。

  金色的光照在菩提树上,把叶子染成金黄金黄的。康必谦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她。

  “回来了?”

  塞雅点了点头。“回来了。”

  康必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辛苦了。”

  塞雅摇了摇头。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这是文成公主的侍女给的。她说,吐蕃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和论钦陵,不是一条心。”

  康必谦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玉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还是很温润。

  “论钦陵的弟弟论赞婆,”塞雅说,“他对大唐有好感。他儿子论弓仁也是。他们说,吐蕃和大唐,不应该打仗。”

  康必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塞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拄着法幢杖,一步一步地走进经楼。塞雅站在菩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这座城,比这座山,比这片土地,都要老。可他还在守着。守着那些经,守着那棵树,守着那个念想。

  她转过身,望着南边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她想起论弓仁站在城门口,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想起他说:“我一定去。”

  她忽然笑了。“那烂陀寺的月亮,照在菩提树上。”她轻轻念着这句话。

第373章 论钦陵的爱情

  论钦陵这一生,打过很多仗。赢过,也输过。杀过人,也被杀过。可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件事。那件藏在他心里最深处、最柔软、最碰不得的事。塞雅是在给他针灸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那天论钦陵的精神很好。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看着那些在宫前广场上走来走去的人。太阳暖暖地照着,风软软地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塞雅正在给他扎针,手顿了一下。

  “那一年,我八岁。她也是八岁。”论钦陵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是象雄王的女儿。象雄王来拉萨朝见松赞干布,把她也带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上编着好多小辫子,辫梢上挂着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我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她忽然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将军,倒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她朝我吐了吐舌头。”

  论钦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老了,瘦了,青筋暴起,骨节变形。他看了很久。

  “后来她嫁给了松赞干布的儿子。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什么是嫁,什么是娶。我只记得她出嫁那天,穿着红红的嫁衣,骑着白白的马,从拉萨的街上走过去。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她没有看见我。”

  塞雅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扎针。

  “再后来,松赞干布死了。她丈夫当了赞普。她当了王后。我当了将军。我们都在拉萨,离得不远,却很少见面。她是王后,我是臣子。见了面,要跪,要低头,不能看她的脸。”

  他忽然咳起来,咳得很厉害。塞雅递过一碗药,他接过来喝了,喘了好一会儿。

  “她丈夫死得早。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留下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赞普。先王临死前,把我和我哥哥叫到床前,握着我们的手说:替我守住吐蕃,替我守住她们母子。”

  他看着塞雅。

  “我哥哥答应了。我也答应了。”

  论钦陵的哥哥,叫论钦陵赞卓。吐蕃人都叫他“大论”。他是吐蕃的宰相,管着朝里的事。论钦陵管着外面的事,打仗,征伐,守边疆。兄弟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把吐蕃的江山撑得铁桶一般。可论钦陵知道,哥哥心里,也装着那个人。

  “我哥哥也喜欢她。”论钦陵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们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但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塞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先王死后,她成了太后。孩子太小,朝里的事,都交给我哥哥。军中的事,都交给我。她什么都不管,就住在布达拉宫里,念佛,抄经,带孩子。我每次从前线回来,进宫复命,都能看见她。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我只能看见一个影子。”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打了胜仗回来,进宫献俘。她很高兴,赏了我很多东西。金器,银器,绸缎,还有一匹白马。我跪在地上谢恩,她忽然说:论钦陵,你辛苦了。就这一句话。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论钦陵的声音有些哑。

  “我打了四十年的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在乎。可她一句话,我就受不了。”

  塞雅看着他。这个老人,这个杀了无数人、打了无数仗、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吐蕃将军,此刻坐在院子里,像一只老去的狼,在夕阳下舔着自己的伤口。

  “你哥哥呢?”塞雅问,“他知道吗?”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说,“我哥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喜欢她。也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塞雅愣住了。“别人?”

  论钦陵苦笑了一下。“她心里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哥哥。是她的丈夫。是先王。她嫁给他,就没爱过别人。守了二十多年的寡,念了二十多年的经,心里只有那个人。”

  他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夕阳照在金顶上,金光闪闪的。

  “我哥哥等了二十多年。我,也等了二十多年。我们兄弟,一个在朝里,一个在军中,把吐蕃撑起来,替她守着这片江山。可她心里,从来没有我们。”

  塞雅沉默了。

  论钦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你知道吗,我哥哥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塞雅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弟弟,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论钦陵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知道你也喜欢她。可我从来没让过。一次都没有。”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塞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山的味道。

  过了很久,论钦陵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塞雅,”他说,“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塞雅想了想。“佛经上说,能。”

  论钦陵看着她。“真的?”

  塞雅点了点头。“真的。但那不是同一个人了。是另一个样子,另一种缘分。”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夕阳下最后一缕光。

  “那就好。”他说,“不管是什

  么样子,能见到就好。”

  那天晚上,塞雅坐在客栈里,把那串佛珠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捻着。她想起论钦陵坐在院子里,望着布达拉宫,说起那个八岁的女孩。她想起他说“她朝我吐了吐舌头”时,脸上那种孩子气的笑。她想起他说“论钦陵,你辛苦了”时,声音里那种藏了二十多年的温柔。

  她忽然想,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杀人,不是被人追杀。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一辈子,却从来不敢说。是守了二十多年,守到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那个人心里却从来没有你。她捻着佛珠,念了一段经。念完了,她把佛珠挂在脖子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374章 孤独的论钦陵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照在论钦陵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这个沉默的、遥远的、被雪山环抱的城上。

  夜深了。布达拉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座宫城沉入黑暗,只剩下最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那是王太后的佛堂。她每天这个时候都要念经,念到子时,念到灯油耗尽,念到手指捻不动佛珠。论钦陵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望了很久。

  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二十岁那年她嫁了别人。三十五岁那年她成了寡妇。如今他五十二岁了,她四十二岁了。三十四年,他从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男孩,变成了吐蕃最有权势的将军。她从象雄王的女儿,变成了吐蕃的王太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那扇窗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他看得见,够不着。

  论钦陵低下头,走进屋子。案几上放着一卷文书,是今天下午从大非川送来的。他展开来看。论赞婆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兄长,安西都护陈子昂已回龟兹。此人极善用兵,又得人心。弟恐难以取胜,望兄长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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