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器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子昂,沉声道:“陈参军,赌约是赌约,军务是军务。要想老夫打开同城的城门,放刘敬同的人马进来,你须得答应老夫一件事。否则,即便是朝廷敕令至此,老夫也要争上一争!”
“将军请讲。”陈子昂神色不变,但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李器深吸一口气,随后,指向侍立在他身侧的少年李令问。
陈子昂仔细一看,李令问的面容与李器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疏朗与……漫不经心。
“这就是犬子令问,”李器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与一丝无奈,“不瞒参军,老来得子,老夫平日里对他疏于管教。他不耐烦这边塞清苦,更不喜处理繁琐吏事,终日只知鲜衣怒马,纵酒宴饮,吟风弄月以自娱,有时还出入胡姬的酒楼……”
李器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老夫要你将他带在身边,加入你那支……嗯,名头响亮的‘大唐特种虎贲营’,好好历练一番!”
陈子昂闻言,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连忙推拒:“李将军,此事万万不可!我等特种虎贲营二百将士,马上就要北上铁勒诸部,并非游山玩水,乃是准备深入铁勒腹地,探听突厥虚实,乃至执行特殊军务,其间凶险莫测,九死一生……”
李器闻言,无动于衷。
陈子昂又白白浪费了一顿口水。
“令郎金玉之质,正当留在边军中循资渐进,光大李氏门楣,若随我等冒险,万一有所闪失,岂非耽误了李公子的大好前程?子昂万万担待不起……”陈子昂绞尽脑汁,道。
这番话半是真切担忧,半是场面推脱。
陈子昂深知这李令问的“底细”——凭借门荫入仕,早年虽然与尚是临淄王的李隆基交好,历史上累迁殿中少监,受封宋国公,但就是个标准的勋贵子弟,走的是幸进之路。
史书评其“每休暇,往往与宾客宴游,赋诗题竹以自适”,活脱脱一个追求奢华享乐与精神愉悦的富贵闲人。让他加入大唐特种虎贲营去刻苦训练,深入突厥敌后拼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器却对陈子昂的苦口婆心不领情,虎目圆睁,不容置疑地说:“老夫听闻陈参军与乔监军,边塞从军前,也是喜好游山玩水,‘方外十友’尽干那些吟诗作赋、宴游集会的雅事,不正对令问的脾胃?”
“这……”陈子昂一时有点难以反驳。
“你和乔监军,都能在军中建功立业,令问为何不可?你敢看不起我丹阳房李氏?要知道我丹阳房李氏,一门双国公……”李器一吨口水输出,如狂风后的暴雨。
陈子昂的脑中念头飞转,大唐现在确实比较注重门第出身,士族的影响巨大,士族子弟可以通过科举和门荫两条途径入仕。
比如著名的“五姓七家”,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他们甚至有“不以皇室为婚“的底气。
而丹阳房李氏正是陇西李氏的四大房之一,其社会地位是陈子昂这样的寒门子弟难以企及的。
他不得不在心里权衡利弊:李器态度坚决,若不应允,开城之事必然僵持,刘敬同的远征军难以入城,自己的调和将帅矛盾任务就又失败了,那接下来唐军如何对付突厥人,恐怕真要误事……
而收下李令问,大唐特种虎贲营虽是多了一个累赘,但也等于在一定程度上绑定了李器和他背后的安北都护军,对于后续行动,未必全是坏事。
只是安全问题……届时再见机行事吧……更何况,李令问这小子能搭上李隆基……世事难料,未来或许有用。
收还是不收,这是个问题:不仅是李令问,还有拂云、拂月!
见陈子昂在犹豫不决,李器很生气。
他们李家不仅有李靖、李客师这样的前国公,当朝兵部侍郎李昭德等高官也是出身李氏丹阳房。
陈子昂一个寒门子弟,不主动攀附,看样子竟然还想拒绝,要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老来子,还有李家战神的声誉……
思虑至此,李器心想算了,不再摆架子,妥协道:“陈参军,你放心,只要令问去了远征军,从此,我们唐军便是一家人了……有安北数千铁骑和大唐远征军在后方给你们撑腰,谅那些铁勒部族也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只管放心北上便是!”
李器这话说得颇为霸道,仿佛北疆局势尽在掌握,但也间接点明,他同意刘敬同入城了。
陈子昂这才明白,自己说服了李器,并非他完全信服自己的情报与那一堆大道理,他有为小儿子前程考虑,借机将儿子送到陈子昂身边历练的私心。
陈子昂最终拱手道:“既然将军执意如此,子昂……遵命便是。只盼令郎能适应军中艰苦。希望李都护不要食言,从此,我们唐军便是一家人!”
李器见陈子昂答应,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把这宝贝儿子送出去了,不然晚上家里那只母老虎恐怕不会给饭吃……
他立即转向儿子李令问,喝道:“听见没有?从今日起,你便是陈参军麾下大唐特种虎贲军的一名士卒,一切须听号令,若有违抗,军法从事!你去收拾东西吧,明日就去远征军的军营报到。”
李令问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对着陈子昂随意地拱了拱手,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对北上铁勒诸部未知冒险的好奇与兴奋。
安排完儿子的事,李器起身踱至堂前。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早膳时分的安北都护府,飘着蒸饼与羊奶的香气,李器还特意留陈子昂在安北都护府吃了顿早食。
陈子昂陪李器吃早食,李器信守诺言,让那两位红拂女立即去陈子昂的身后伺候:“陈参军本就是官身,身边没几个婢女伺候可不行,有失身份……”
陈子昂万分推迟不脱,恐怕又被李器训斥看不起丹阳房李氏……只得收下两位新罗婢女。心中感慨,“大唐的贵族,这么要脸面……”
拂云连忙上前给陈子昂的碗里倒好了冒着热气的羊奶,拂月则双手奉上了羊肉蒸饼。
陈子昂就着热羊奶勉强咽下了带着腥膻的羊肉蒸饼,最后才听到李器说出他和大唐远征军期盼已久的那两句话。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打开同城西门,擂鼓奏乐,迎我大唐远征军入城!”吃完早食的李器猛站起身,对传令兵吩咐道:“全军即刻起,整饬防务,加固城防,不得有误!”
第37章 孤守的丁零塞
大唐垂拱二年,五月初八,辰时三刻。
监军乔知之一夜未得安眠,虽说好兄弟陈子昂自从军出塞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发明伏火雷,打仗智计百出,报军功开始懂政治,可那安北都护府都护的李器将军也是固执得要命的家伙。
陈子昂又仅仅是一个小小参军,寒门出身,乔知之心中怕两人又会吵架出问题,便在军中吃过早食后,草草处理完紧要军务,点了二十名远征军虎贲精骑,准备去同城一起说服李器。
二十名骑兵刚在乔知之的监军大帐前集合完毕,他正要翻身上马,却见远征军营门外尘土扬起,三骑缓缓归来。
为首的正是陈子昂,那赤兔马明显超载了!
马背上的陈子昂,身前坐着一位白衣女子,身后靠着一位黑衣女子。
一男二女,三人同乘一骑,在晨光乍泄的军营显得格外扎眼!
乔知之眼睛都直了,惊问:“伯玉,你…你这是唱哪出戏呢?”
陈子昂这位兄弟,可是“方外十友”盖章认证的“零绯闻”诗人,平时不近女色,见了女子都脸红,讲究“非礼勿视”,今天居然前拥后抱,同乘而归?真是太阳从塞外的西边出来了!
这比听说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突然已改行去放羊了还让乔知之感到震惊。
陈子昂看到乔知之一脸的诧异,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以他研究历史之深入,翻阅《旧唐书》《新唐书》,还有诸多史料,都找不到陈子昂感情生活的只言片语。
他也可以想象乔知之此时多么震惊,但没办法,李器那家伙太抠门,连两匹战马都舍不得送!
走得更近了,乔知之看清陈子昂的马背上坐着李器府上那两位新罗婢女,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你竟然收了李器的两名新罗婢女?前几日的赌约他这是认了吗……”
“何止,赌二送一!我还收了李器的公子李令问,他明天来远征军的军营报到。”陈子昂无奈笑道:“不过这两名新罗婢女,以后用得着……”
“用得着?子昂,你……亏我家小妹还眼巴巴在长安灞桥给你准备了饯行酒,你这转头就……”乔知之一脸无语的表情。
“知之兄,慎言,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子昂知道他误会了,赶紧打断,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是说,以后收新罗,也就是去鸡林道,用得上她们……”
说完,陈子昂就让她们下马,说:“拂云,拂月,见过乔监军!”
拂云,拂月乖巧听话,立即下马,给乔知之行礼道:“见过监军大人。”
乔知之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叹了一口气,道:“你都把人家的两位新罗婢女给收了,看来远征军入城的事情没戏了吧……”
“那倒未必,子昂幸不辱使命,李器将军吃早食后说了,明天一早就大开同城西门,迎接大唐全部的远征军入城协防。”陈子昂说:“他这个人,别的不论,出身丹阳李氏,门第高,一言九鼎,还是讲信用的……这赌约,我也是实在推不掉。”
乔知之面露喜色:“那太好了,这样大唐远征军就可以全部进城了。今日早食,我听军中都有怨言了,千里迢迢赶来支援,打了胜仗,却只能住城外的帐篷……”
陈子昂让陈玄礼和魏大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唐远征军的主帅刘敬同,让远征军宽心,做好明日一早入同城的准备。
乔知之拉着陈子昂,邀请陈子昂回他的大帐细说。
拂云、拂月紧跟在陈子昂在身后。
几人正要进监军大帐,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那呵斥的声音由远及近,混杂着凌乱而沉重的马蹄践踏声、军士粗鲁的呵斥声,其间竟还夹杂着微弱却凄厉的哭喊与哀求。
乔知之沉声道:“伯玉,情况不对,我们走过去看看。”
陈子昂微微颔首,面色凝重,紧随其后。
拂云、拂月跟在他的身后,握紧腰佩短剑。
只见八名顶盔贯甲的军中斥候,推搡着两人。那两人蜷缩成一团、衣衫褴褛几乎难以蔽体,形同乞丐,甚至比乞丐更为凄惨。
监军乔知之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为首的人,是大唐远征军的一名斥候队正苏宏晖,见到乔知之与陈子昂,认得是乔监军与那位声名鹊起的陈参军,急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启禀乔监军,陈参军!昨晚下官率队出营巡查突厥溃军的踪迹,在路上发现这两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躲在断垣残壁之间,自称是……是我大唐戍卒。可看他们这身打扮,实在面黄肌瘦,有点可疑,便带回营中,还未审讯……”
苏宏晖的话还没说完,被押解的人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胡须杂乱纠缠的青年男子,猛地挣脱了身边远征军的士卒,“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我等确是丁零塞烽燧台的戍卒!只因粮饷被层层克扣,数月不见一粒米,半文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冒死跑回来报信!求两位将军救救我等,救救丁零塞还在孤守的兄弟们吧!”
陈子昂的心头剧震,仿佛被重锤击中。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去扶那人。手指触及其裸露在外、如同枯柴般的手臂,隔着那几乎成了碎布条的破烂军服,只觉得入手处坚硬硌手,竟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几乎摸不到什么血肉。
他仔细端详这张脸:自称在丁零塞戍边的士卒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因长期干渴和严重营养不良,布满裂口与暗红色的血痂。这确实是历经了漫长饥饿与绝望折磨后的惨状。
“起来说话,慢慢说,不急。”陈子昂用力将他搀扶起来,语气刻意放得极为温和,试图安抚对方那濒临崩溃的情绪:“你叫什么名字?原是哪里人士?隶属哪个军府,具体在哪一处烽燧戍守?”
那戍卒被陈子昂扶着,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哽咽道:“小人敬晖,原是陇右道河州人士。三年前,小人应募戍边,被分配在那远在戈壁深处的丁零塞烽燧台戍守。”
顿了顿,敬晖继续缓缓说道:“自去年秋防以来,上官便屡次说,突厥人侵扰了粮道,粮饷转运艰难,我们已经快半年没收到一粒饷米!平日里全靠挖些苦涩的草根、设套捉些瘦小的旱獭勉强吊着性命……”
说到这里,敬晖眼中含着热泪哭诉:“守燧的兄弟,原本满编有五十人,如今饿死、病死了不少,但我们仍然坚守边塞,遥望同城……”
第38章 等待朝廷军功封赏
唐军边塞哨所的军士敬晖,说起丁零塞的遭遇,越说越是悲愤,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陡然增大:
“往日里生龙活虎的边军兄弟们,没战死沙场,却倒在烽燧台……饥饿,再也等不下去了!我们拼着最后一口气,冒死跑出烽燧,回来求救……”说完,他从内衣里拿出卫戍腰牌。
随即,耗尽力气的敬晖晕了过去。
听完敬晖的陈述,监军乔知之的心中猛地一抽,这明显是边军中有人渎职:边塞戍卒,乃是大唐边防线上的眼睛与耳朵,突厥人一侵扰,竟被逼至饿死、逃亡的绝境!
乔知之与身边的陈子昂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如同火山一般的震惊与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们也有所耳闻,同城边军之中,可能存在唐军将领贪墨克扣之事,也听闻过居延海戍卒生活艰苦,却万万没有想到,情况已经恶化到了如此地步,令人发指。远征军和边军合流,整顿边防刻不容缓!
陈子昂强压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怒意,沉声对那带队的斥候队正苏宏晖吩咐道:“先把敬晖他们扶下去找军医吧!他们醒了之后立刻安排热汤饭食,找些干净的衣物给他们换上!要好生照料!”
“他们缓过来后,本监军还要亲自问话,你们不得有丝毫怠慢。”监军乔知之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现,补充了一句。他没想到贞观盛世以来,一向威武荣耀的大唐军队里,竟然出现这样的问题。
“遵命!卑职明白!”苏宏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色凛然,连忙指挥手下士卒,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名几乎虚脱、神志都已有些模糊的戍卒搀扶去伺候的军帐中休息。
陈子昂正与乔知之低声商讨,现在大唐远征军赶走了突厥的先锋军,收降了仆固部族,边塞的粮道也可以打通恢复,明日大军进城,即刻整顿边塞防务,给各边塞哨所送粮食。
他们正说着话,陈玄礼匆匆赶回来了。
“乔监军,陈参军,”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刘大帅有请,前往中军大帐议事,定夺明日入城及同城后续边塞防御诸事。”
乔知之与陈子昂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随陈玄礼穿过层层守卫,走进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主帅刘敬同端坐于主位,多日不曾舒展的面容终于露出笑意。他微微颔首,示意监军乔知之和参军陈子昂坐下说话。
“今日请二位来,商议两件要事。”刘敬同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其一,明日远征军大队人马正式进驻同城,如何安置,后续边塞如何布防,需得议定章程。其二,便是关于陈参军之前所提,北上铁勒诸部之事。”
刘敬同的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倚重:“伯玉的北上计划,老夫又仔细思量,胆略可嘉,若成,确能收奇效,扭转北疆局势。”他话锋微转,“然,老夫以为,此事或可暂缓数日。”
陈子昂神色不变,静待下文,本来他也要准备一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不会拿二百唐军兄弟的性命去冒险!
“理由有三!”刘敬同伸出左手三指,继续道:“其一,此番我军力挫突厥前锋,乃是难得的大捷。老夫已遣快马,六百里加急将请功奏表飞送东都洛阳。朝廷封赏不日即至。届时,无论是擢升官职,还是金银绢帛永业田之赐,于全军士气皆是极大鼓舞。若能在士气如虹之时,再行北上,锐气更盛,事半功倍。”
他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碗,呷了一口,又道:“其二,同城新复,百废待兴。城防需加固,溃卒需收拢整编,民心需安抚,与城中各族商旅之关系亦需梳理。此间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陈参军你多有奇思,于军械改良、营伍整训乃至这同城日后的经营,皆有见地。此时若匆匆北上,这整顿边塞、稳固根基的诸多要务,老夫身边,怕是少了一个能参赞谋划的得力之将才。”
刘敬同没有明说第三点理由,陈子昂与乔知之心中皆明:朝廷对这场大捷的态度,对刘敬同、对他们这些前线有功人员的封赏与定位,大唐上上下下都看着,这将直接影响大唐北征军后续行动的权责与资源。在洛阳的旨意明确之前,任何激进的军事行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陈子昂沉吟片刻,并未因计划推迟而显露焦躁。他知道,暂缓,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更成熟的时机,射出他那支注定要震动阴山南北的利箭。
陈子昂点了点头,沉稳说道:“刘大帅思虑周详,在下佩服。除了协助大帅整顿城防、编练士卒,北上之事子昂确需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