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不敢信他了。他这把刀,钝了,就不被信任了。
“臣,”来俊臣叩头,“告退。”来俊臣站起来,毫不犹豫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
李昭德是在朝会上听到武承嗣跟武则天提立太子的。那天,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依旧看不出表情。
那一天,大臣们一个一个地奏事,一个一个地回答武则天的提问。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武承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低着头,忽然,他从百官中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看着魏王:“你有什么事儿?”
武承嗣突然跪下去,道:“陛下,臣以为,武周和陛下圣德齐天,但是太子之位,不可久虚。四方蛮夷,九州之黎民,盼着跪服,臣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武承嗣的发言太大胆了,来得突然,李昭德都没有心理准备,魏王也从来没跟他这个宰相商量这件大事。
皇城的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魏王武承嗣,又看着御座上的武则天。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武承嗣,他的态度是认真的,虽然没有明说立谁当太子,但很明显,他是在为自己争取。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没有也没有,她看了武承嗣一眼:“武承嗣,你觉得,谁该当太子?”
魏王武承嗣低着头:“立太子之事,臣不敢妄言。但是原来礼部的官员,都认为李旦乃李唐皇子,不宜再为武周的皇嗣。臣请陛下立武氏子孙为太子,还请陛下明示,礼部好早做准备!”
第428章 魏王的野心
魏王武承嗣请立太子,明显是着急了!嗣圣元年,武承嗣就当了礼部尚书,不久武则天授其官职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爬上宰相高位。
他身居要职十余年来,除了为武氏争权,就是卖力地制造舆论稳固武周江山。
垂拱四年五月,武承嗣就让人在一块白石上,凿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并以“紫石杂药”装饰起来,然后令雍州人唐同泰献给武则天。
武则天高兴地接受,称之为“天授圣图”。
武则天改唐为周,称帝后,立即立武氏七庙于神都洛阳;追尊其先世祖先为皇帝;追封其异母兄元庆、元爽,伯父反堂兄弟为王;封其侄、侄孙10余人为王。
武承嗣被封为魏王,食实封千户,成了亲王,立太子只差一步之遥。
武承嗣多次向武则天进言:“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
武则天再在立子、立侄为太子问题上,长期犹豫不决。
于是武承嗣重用来俊臣,打击异己。
武承嗣令凤阁舍人张嘉福,唆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魏王为太子。
王庆之屡求见,“以死泣请”:既然武氏为皇帝,就不应该以李氏子孙为皇嗣!
宰相岑长倩、格辅元反对变易皇嗣之议。
武承嗣大怒,遂指使酪吏来俊臣诬陷岑长倩、格辅元,和司礼卿兼判纳言事欧阳通等数十人谋反。
结果,岑长倩、格辅元等数十人全部被杀。
但是这也激起了武则天的反感和警惕,她派李昭德去处理此事。
李昭德当即杖杀了王庆之,还以武承嗣既为亲王,又为宰相,权势太重,建议罢免了武承嗣的宰相职务。
酷吏恣横,百官畏之则足,昭德独廷奏其奸!
武则天为了敲打心急的武承嗣,罢免了他的宰相职务。
没想到武承嗣这时候又跳出来,自讨没趣。
武则天没有说话,她看着满殿的大臣,那些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此时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李昭德身上。
“李昭德,你是宰辅,对立太子一事怎么看?”
对这个话题,李昭德没有回避,立即站了出来,他跪下去,叩头:“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则天说:“但讲无妨。”
李昭德抬起头,看着武则天。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陛下,臣敢问陛下,陛下是李家的媳妇,还是武家的女儿?”
武则天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昭德说:“陛下的家事,就是国事!若陛下是武家的女儿,立武氏子孙为太子,无可厚非。但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陛下见过哪家的姑姑,立自己的侄子为太子,还能入太庙的?”
大殿里安静极了,武承嗣的脸色变了。他跪在那里,攥着拳头,心里愤懑:“这个老东西,又来坏本王的好事……”
李昭德没有看武承嗣,只是看着武则天。
“陛下,臣以为,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动,天下就会乱。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别人吗?况且,陛下洪福齐天,身体硬朗,臣看不出有立太子的必要,现在有皇嗣即可!”
武则天看着李昭德,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走进后殿。
大殿下大臣们跪了一地,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魏王武承嗣,一派支持宰相李昭德,谁也不敢抬头。
李昭德也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武承嗣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但他握紧了拳头,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忽然想起来俊臣说的话:“必须除掉李昭德。”他当时犹豫了,现在他不犹豫了。李昭德必须死!李昭德一日不死,他的野心就没法前进一步,根本不可能当太子!
武则天没有说话,当天宣布退朝,不表态也是一种态度。
武则天回到后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上官婉儿立在她的身边。
武则天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想李昭德的话:“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
武则天忽然想起狄仁杰,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武则天想起高宗皇帝,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朕走了以后,你要替朕守住大唐,传给我的儿子。”她答应了。她守住了。但她守住的,还是大唐吗?现在李唐已经变成了武周天下。虽然皇嗣还是李旦。
如果皇位传给武家子弟,谁能当此大任?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他们受得住吗?别的不说,四方蛮夷都不会服他们。
武则天心里很烦,“来人。”她喊了一声。
上官婉儿走了过来:“陛下。”
武则天说:“即刻拟旨,立太子之事,容日后再议。今年谁再敢妄议,以谋反论处。”
上官婉儿领旨去办了。武则天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亮,她忽然想起李昭德说的另一句话:“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别人吗?”江山是她的。谁也别想拿走。武承嗣不行。李旦不行。谁都不行。只要她活着!
武则天的旨意传到魏王府,武承嗣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太子”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满了一张纸,又换一张。
来俊臣从外面走进来,包着头,脸色很不好。
“魏王,陛下下旨了,立太子之事,容后再议。今年谁再敢妄议,以谋反论处。”
武承嗣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个“太子”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李昭德,”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这老匹夫又坏我大事!”
来俊臣看着他:“魏王,臣有办法,除掉李昭德。”
武承嗣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你什么办法?快说!”
第429章 送别狄仁杰
魏王武承嗣听说来俊臣有办法除掉李昭德,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快说,只要能除掉这个老匹夫,本王做什么都再所不辞!”
来俊臣说:“找人告李昭德,还是告他谋反,臣有的是办法搞死他。”
武承嗣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来俊臣:“那就立即去办吧!”
来俊臣叩头:“下官告退。立即去办!”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书房。
武承嗣坐在那里,望着来俊臣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累,跟狄仁杰斗,跟李昭德斗,跟陈子昂斗,斗走了狄仁杰,送走了陈子昂,现在还要杀了李昭德。
武承嗣闭上眼睛,靠在一张靠椅上,心里很不痛快,明明自己差太子就一步之遥,为何偏偏不能如愿?上天为何就不能如人意?
那天晚上,在宫中的武则天没睡好,她做了一个梦。
武则天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红色的高墙。她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钉着铜钉。她推开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个人竟然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坐在御座上!
武则天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她站在那个人面前,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么敢坐皇帝的位置?”
那个人却笑了:“朕也是皇帝,为何不能坐这个位置?这大唐的江山,这是我们李家的天下!”
武则天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看越是努力,越是看不清,情急之下,她想走进,那人却不见了。
武则天睁开眼睛,看见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龙纹。
武则天坐起来。
上官婉儿听到动静,走了进来:“陛下,你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武则天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李昭德的话。“陛下是李家的媳妇。陛下百年之后,是要入李家太庙的。”
武则天清醒了,她活着的时候,江山是她的。死了以后,管入谁家的太庙。她已经年过七旬,这御座她还能坐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她活着,谁也别想拿走!
武则天问上官婉儿:“关于不允许再议立太子的旨意发出去了吗?”
上官婉儿回回答说:“昨晚已经发给各部。”
狄仁杰离开洛阳去彭泽担任县令,只有乔知之和陈子昂去向邙山相送。
那天狄仁杰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发随便束着。发福的他经过牢狱的波折,明显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许多。
但狄仁杰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着陈子昂:“西国公,你怎么来了?老夫此去彭泽,还是代罪之身,不劳相送。”
陈子昂拱了拱手:“我和知之兄不放心,特来送送你。”
狄仁杰侧身让开:“请。”
在路上有一间半旧的客栈,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狄仁杰让陈子昂坐下,吩咐老仆元伯去沏茶。三碗茶端上来,是粗茶,茶叶大,汤色浊。
陈子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狄公。”陈子昂以前叫他“狄司马”,叫他“狄相国”,现在他不这么叫了。这里没有狄司马,没有狄相国,只有一个被贬了官的县令。
狄仁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伯玉,”他也叫陈子昂的字,“你在洛阳还好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太好,但也没事了,我也准备离开洛阳,回安西。”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等着陈子昂说下去。陈子昂说:“来俊臣还在告人。李昭德在撑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朝中的官员还是不敢说话了。见了面,点个头,就走。没人敢多说一句。虽然我割了来俊臣的耳朵,最近好点了。”他顿了顿,“狄公,你说,这洛阳城,还是以前的洛阳城吗?”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看着桌上的茶盏,看着那些粗大的茶叶在汤里浮浮沉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昂。“伯玉,你知道我一直隐忍不发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来俊臣想杀我。我认了罪,他以为可以杀我了。但我没死。我活着,来了这里。活着,就能等。”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等那一天,陛下想起我,叫我回去。”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你觉得陛下待你如何?”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皇帝。我们臣子只能等。否则天下大乱,苦的还是百姓。”
陈子昂和乔知之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陈子昂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们还在安西,等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要先回安西了。虽然来俊臣还在,武承嗣还在,那些告密的人还在。他走了,谁撑着?
“狄公,”陈子昂问道,“你去彭泽,会做什么?”
狄仁杰笑了:“还是审案子,这是老夫擅长的实事。彭泽那里虽小,案子也小。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欠债不还。没什么大案子。”他顿了顿,“但都跟百姓相关。听说彭泽去年大旱,百姓没饭吃。我到了县里后,再上疏朝廷,请求免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