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9节

  当夜,张老三被牢头拖出去严刑拷问是否企图越狱。来俊臣躲在暗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发现了在这地狱中生存的秘诀:最硬的拳头未必能保命,最恶毒的舌头却往往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开始细心收集每个囚犯的只言片语,加以歪曲放大,变成投向狱吏的“投名状”。他告发同监偷藏食物,告发有人密谋越狱,甚至告发某个沉默的老者其实是江洋大盗……真真假假,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狱吏看他的眼神渐渐不同了。他从任人欺凌的羔羊,变成了有点用处的爪牙。

  “小子,你很聪明!”一日,狱吏王五将他带到僻静处,扔给他半个烧饼,“说说看,还知道些什么?”

  来俊臣贪婪地啃着烧饼,含糊道:“李老四昨晚说梦话,提到什么‘银两’、‘地窖’……”

  王五眼睛一亮。李老四是个被怀疑藏匿赃银的盗匪,若是能撬开他的嘴……

  三日后,李老四死在刑架上,至死没有吐露半个字。但王五却因“破案有功”得了赏银,分给来俊臣几个铜板。

  握着那几枚沾血的铜钱,来俊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他找到了生存之道——用他人的血肉,铺就自己的生路,逐步获得了减刑的机会。

  最初或许还有一丝愧疚,在一次次换来减刑之机后,他的良心被彻底磨灭。

  而出狱后的来俊臣,如鱼得水地游弋在武则天鼓励告密的政治浊流中。

  那一次,他将目标对准了琅琊王李冲。凭借他的观察和推断,琅琊王李冲要谋反,因为他突然买了两千匹山东大马,使得当地马价大涨。

  “王爷,草民来俊臣有要事禀报!”来俊臣跪在和州刺史衙门前,高举状纸,“琅琊王李冲密谋造反!”

  时任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接过状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都是一些捕风捉影之词,个人臆测。

  “荒谬!”李续猛地将状纸摔在案上,“琅琊王乃皇室宗亲,岂容你这等奸徒诬告!来人,拖下去重责一百大板!”

  公堂之上,一百杀威棒结实实地砸下来俊臣的臀腿。皮开肉绽,鲜血飞溅。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堂上端坐的李续,将那张威严的面容刻入骨髓。

  “李家诸王,官官相护……”他在剧痛中发誓,“有朝一日,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第552章 李尽忠病死

  奄奄一息的来俊臣,被重新丢回牢房等死。然而,命运很快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他濒死之际,外面传来惊天消息:“琅琊王李冲,真的起兵谋反了!”

  “我是对的!我那如天才般的推断完全正确!”来俊臣在黑暗中嘶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魅,“李续!你这个蠢货!你差点打死了唯一看穿真相的人!”

  这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敬畏彻底崩塌。他不再认为自己是诬告,反而坚信自己拥有洞悉阴谋的天赋直觉。那顿几乎致死的一百大板,成了他心中“忠而见疑”的铁证,成了李唐宗室迫害他的血仇!

  后来,遇到天后大赦天下,来俊臣终于走出阴暗的牢狱,他立即跑到洛阳的铜匦告密,告发东平王李续和琅琊王李冲是同党,一起谋反。这一次,他咸鱼翻身,攀附上了武承嗣,并得到了天后的亲自召见。武则天听完他的故事,觉得他是忠臣。

  从此,忠臣来俊臣成了武承嗣和女皇手里最锋利的尖刀:东平王李续、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二十多个李姓王爷被杀。洛阳城依旧繁华喧嚣,这片繁华被李唐皇室的血染红。

  那些不可一世的豪门士族,来俊臣的报复也更疯狂:自宰相以下,他登记姓名按顺序夺取他们的漂亮妻妾。

  短短四五年,来俊臣已然杀红了眼,恰似二十年前于和州狱中那个夜晚,他手持磨尖的骨头,径直走向酣睡的死囚犯时的模样,就连狄仁杰都险些命丧其手。

  此次再次奉诏回京筹措东征军饷,来俊臣更加变本加厉制造冤案,报复仇人,又很快在洛阳掀起了狂风骤雨。来俊臣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

  孙万荣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从李尽忠手中接过契丹统帅之位的。

  契丹人从檀州败退回到营州,营州城外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着遍地横七竖八的伤兵和瘦骨嶙峋的战马。

  被李多祚射中胸口的契丹囚首李尽忠躺在山洞里一堆从唐军手中缴获的锦缎被褥上,左肋的伤口溃烂发黑,随军巫医用了所有能用的草药——捣碎的艾叶、烧成灰的兽骨、从汉人药铺里抢来的金疮药——敷上去之后他的体温降下来几天,所有人都以为他能熬过去。

  但十月,天气骤冷的那一晚,他的伤势一夜之间急转直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眼窝迅速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魁梧的身躯在短短十几天里瘦成了一把骨头。他躺在担架上,滚烫的手攥着孙万荣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指甲掐进孙万荣的皮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好妹夫,契丹八部,都要靠你了!”李尽忠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拼命挤出最后一口气,“你接下来要替我活下去,替我带着契丹人活下去。”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孙万荣手里。那是一只用狼皮缝制的锦囊,皮子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用麻线密密地缝着,里面只有一张羊皮纸,纸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写。

  李尽忠看着孙万荣困惑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这是我留给你的锦囊。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打开它。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会提醒你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便合上了眼睛。曾经让武周王朝天翻地覆、洛阳女皇寝食难安、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契丹枭雄,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山洞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孙万荣把羊皮纸折好塞回锦囊里,系在自己脖子上,用战袍的领子遮住。然后他站起身拔出弯刀,对着山洞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契丹酋长们,把弯刀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契丹听我号令。有不服者,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冻过的铁钉,钉在山洞外的寒风中。酋长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吭声。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上一任可汗咽气的那一刻,下一任可汗的弯刀就必须出鞘。犹豫一瞬,就是内乱。

  孙万荣在营州城外整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把李尽忠留下的残兵败将重新编成了三军——前军是还能骑马上阵的精锐,中军是伤兵和辎重,后军是随军的老弱妇孺。他用契丹人最原始的方式激励士气:把最后几坛从营州城里抢来的汉人烈酒分给每一个还能打仗的士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空酒坛砸碎在石头上,碎片飞溅,酒液横流。

  孙万荣用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现在我们去哪里?南下!南下打下幽州,打下魏州,打过黄河,打到洛阳去!打到长安去,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那里有大唐无数的粮食和财宝!”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这些已经绝望到骨子里的草原战士心中最后一丝不甘。

  契丹人数千柄弯刀同时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映着一张张被饥饿和仇恨烧得通红的面孔,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远处的积雪簌簌落下。

  孙万荣骑上那匹从东硖石谷战场上缴获的黑马,马鬃编成了细密的辫子,每个辫梢上都系着一颗磨得发亮的狼牙——那是李尽忠的坐骑,他把这匹马留给了孙万荣,像是在无声地传递某种只有草原人才懂的信物。

  孙万荣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营州城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大周在辽东最坚固的堡垒,如今城墙上插满了契丹的狼头旗,城门口铺满了缴获的武周旗帜,被马蹄和靴底踩得面目全非。他看着那些踩在泥里的旗帜,忽然想起李尽忠死前说的那个锦囊——“它不会告诉你答案,但会提醒你一个问题。”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把锦囊按在胸口,策马转身,带着大军向南开拔。

  孙万荣大军的第一个目标,是梁王武三思的榆关防线。

第553章 契丹攻陷冀州

  梁王武三思在榆关修了上百座堡垒,挖了几十道壕沟,把榆关裹成了一座铁桶。如果从正面硬攻,孙万荣手里的几万残兵连第一道壕沟都填不满。但熟悉中原的他不打算正面硬攻——他已经学会了用脑子打仗。

  但孙万荣派人联络了奚人部落,用最后一批从营州缴获的金银和几车丝绸为条件,换取奚人提供两千辆奚车和熟悉燕山小路的猎户向导。

  奚王李大酺的部众,虽然在名义上已经归降了武周,但草原上的盟约从来都是风中的芦苇,风往哪边吹,芦苇就往哪边倒,这一年饥荒为了粮食已经投靠了契丹人。

  奚人的猎户在燕山余脉中世代打猎,知道每一条只有野山羊才走的山道,知道哪座山梁在冬天封冻之后可以翻越,知道哪条峡谷在雪夜里的风声可以掩盖马蹄。

  十月初,燕山下了第一场大雪。孙万荣的军队在奚人猎户的引领下,用奚车拉着拆卸成零件的攻城器械,在风雪中翻越了燕山余脉。那条山路蜿蜒陡峭,最窄处只能容一辆牛车勉强通过,车轮碾过冻硬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和北风的呼啸、马蹄的碎步、士兵们低沉的喘息搅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

  孙万荣走在大军最前面,拄着一根削尖的桦木杆当登山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踩下去,拔出来,再踩下去。他身上那件从营州缴获的明光铠已经被风雪冻得邦邦硬,铠甲缝隙里塞满了雪沫,冷气从领口灌进去,和顺着脊背淌下来的汗水混在一起,冻成薄冰。

  每走半个时辰孙晚荣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大军——那些跟着他从营州一路走到这里的草原战士,他们的羊皮袄被雪水浸透,冻成了硬壳,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马鬃上结满了冰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白气。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天明时分,孙万荣的大军到达了榆关防线侧翼的山脊,古北口长城。这里从北齐时开始就修筑了长城。

  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那片被武三思经营多年的防线——层层叠叠的壕沟像大地的伤疤一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堡垒沿着山势蜿蜒而下,堡垒之间的拒马和箭楼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武三思的堡垒群确实修得无可挑剔,每个箭楼的火力范围都互相重叠,不留任何射击死角;每道壕沟后面都设有绊马索和陷坑,陷坑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但这一切的防御重心都对准了榆关正面的开阔地带——那条从幽州通往辽东的官道。侧翼山脊上只设了零星的几个哨所,哨兵们大概从没想过有人能从这条连骡马都走不顺畅的山道上翻过来,他们在风雪中钻进哨所里烤火,抱着长矛打盹。

  孙万荣拔出弯刀,刀锋在晨曦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望着脚下那片还在沉睡的防线,嘴角浮起一丝狼一样的笑意。弯刀向前一指,用沙哑的契丹话吼了一声:“杀。”

  数千契丹骑兵从山脊上倾泻而下,马蹄踏碎了山坡上的积雪和碎石,雪雾和碎石混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幕布。幕布后面,数千把弯刀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像一片流淌的寒冰,带着蓄积已久的杀气扑向山脚下那片毫无防备的阵地。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侧翼哨所的守军在契丹骑兵的突袭下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他们来不及点燃烽火,来不及派出信使,甚至来不及披上铠甲。

  契丹骑兵冲进哨所时,有的守军还裹着被子缩在火堆旁,弯刀落下,血溅在烧红的木柴上嗤嗤地冒着白汽。孙万荣没有浪费时间清理残兵,他在哨所的废墟上稍作停留,确认了奚人猎户指出的两条路线——一条通往辎重营地,一条通往粮仓——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前锋直奔榆关防线后方的辎重营地。

  那是武三思囤积了整个榆关前线粮草和军械的命脉。营地的守军万万没有想到契丹人会从背后杀出来,他们的长矛和弩机全部对准了正面的壕沟方向。当契丹骑兵从侧翼的山坡上冲下来时,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契丹人来了”,有人在喊“烽火台怎么没点”,有人光着脚从营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还没出鞘的横刀,被契丹骑兵一刀砍翻在帐门口。

  孙万荣一马当先冲进营地,用弯刀劈开了一座粮仓的仓门,粟米哗啦啦地从破口涌出来,金黄色的米粒淌了一地,在雪地上迅速冻成了冰疙瘩。他看着那些粟米,忽然沉默了很短的一瞬——他想起当年在西硖石谷,契丹人缴获武周的军粮时,也是这样的场景,成仓的粟米、麦豆散发着新粮的香气,堆积如山的精良兵甲在火光下反射着刺骨的寒芒。那时候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唾手可得。如今他站在又一座被攻破的粮仓前,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他只是挥了挥手,对手下吐出一个字:“烧。”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榆关以南三道纵深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宽约数十里的缺口,囤积的军粮和军械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浓黑如墨的烟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连几十里外幽州城里的百姓都能看到。

  孙万荣没有在榆关停留。他留下一支偏师继续牵制武三思的残部,自己亲率主力,沿着缺口昼夜兼程南下。这一次他绕过幽州城——幽州有张九节经营数年,城高墙厚,守军士气高涨,他现在没有攻城器械,啃不动这块硬骨头。他的目标是幽州以南的冀州和瀛州,那里是河北道的粮仓,囤积着今年秋收的全部军粮,守军大多是临时征调来的州府兵,没打过什么硬仗。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打穿这两座城,把河北的粮草付之一炬,让陈子昂就算集结起大军也饿着肚子追不上他,然后趁势南下,直扑魏州。

  河北道的冀州城在契丹铁骑面前撑了两天。冀州刺史是个文官陆宝积。陆宝积没上过战场,但他没有弃城逃跑。他把衙门里的所有官吏,全部赶上城墙,把武库里的所有兵器,全部发给城中百姓,他用沙哑的嗓子,在城头上喊了整整一天一夜“杀贼”,嗓子喊哑了就用手比划,手被流矢射伤了就用布条裹紧继续指挥!

  但可惜最后,他还是被杀,冀州沦陷,被契丹人屠城!

第554章 召见陈子昂

  第三天黎明,契丹人还是攻陷了冀州。他们用缴获的武周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墙,第一批契丹骑兵跳上了城垛,弯刀起落间守军的血溅在城楼的青砖上。刺史站在城楼最高处,身上中了两箭,箭杆还在胸口颤抖,他拔出佩剑——那把剑大概从来没有砍过人,剑锋上连个缺口都没有——踉跄着冲进蜂拥而上的契丹士卒中间,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大唐不亡”,然后被数柄弯刀同时砍翻,从城楼上滚了下去,摔在城根下冻硬的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冀州守军全军覆没,城中粮仓被契丹人劫掠一空后付之一炬,屠城三日,尸横遍野。

  瀛州则是另一种景象。契丹骑兵还没到城下,刺史就带着家眷和亲兵从南门跑了,连衙门里的官印都没来得及带走。守军群龙无首,一哄而散,契丹人几乎兵不血刃地开进了瀛州城。

  孙万荣骑在马上穿过瀛州城空荡荡的街道,看着沿街店铺紧闭的门板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冷笑。他让人把刺史衙门里搜出来的官印挂在城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下令放火。瀛州的粮仓和冀州一样,囤积着河北道今年秋收的全部军粮——二十万石粟米,五万石麦豆,三万石草料,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黑烟遮天蔽日,连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洛阳都能在正午时分看到南方天际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孙万荣连破冀州、瀛州之后,立刻下令分兵。他留下偏师继续骚扰幽州外围,让陈子昂以为契丹主力还在北线徘徊;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前锋,昼夜兼程往南赶,绕过魏州正面的官道,取道瀛州以南的偏僻小径,直扑魏州城下。他算得很清楚——魏州是河北道的腹心,只要拿下魏州,黄河以北再无险可守,洛阳就在眼前。而此时的魏州城还不像后来那样固若金汤,城中能战之兵不多,守将也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接到紧急战报,武则天的脸色是在一瞬间变了的,急忙召见上柱国陈子昂——她对武家子弟失望了,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看来领兵打仗都不行,这样的人在别的朝代估计还有威望,但是在马上得天下的大唐,在天可汗李世民开创的大唐来说,在尚武的社会,是难以服众的。

  洛阳皇城的暖阁里本来很安静。上柱国陈子昂坐在御案右侧的锦墩上,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的茶,正向女皇禀报安西都护府今年秋粮的征收情况,西域屯田已见成效,大马士革的降户安置平稳,今年的税粮比去岁多征了二十万石,安西都护府的重建也有了眉目。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头发花白的武则天斜靠在龙椅上,闭目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然后上官婉儿叩门而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她手里攥着一份军报,封套上三道血色火漆已拆开——最紧急的标记,从幽州发出来的。她走到御案前将军报呈给武则天,动作依然沉稳,但指尖微微发白。

  武则天拆开封套,展开军报。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只用了不到三息。然后陈子昂看到,女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暴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钝器狠狠击中了心口之后、血色从脸上褪尽的苍白。她那只握着军报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捏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军报的边缘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梁王误朕!”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但陈子昂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也跟了女皇武则天多年了,听她骂过无数人——骂来俊臣是疯狗,骂武承嗣是废物,骂契丹人是跳梁小丑。但他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骂过武三思。这语气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铜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声,火星溅在金砖上,嗤地灭了。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和陈子昂杯中茶水微微晃动的涟漪声交织在一起。

  上柱国陈子昂放下茶杯,从锦墩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从武则天手中接过了那份军报。军报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马背上仓促写就的,墨迹洇开了好几处,有些地方被汗水和雨水浸得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扎进眼睛里生疼——

  十月,孙万荣率契丹主力及奚人部众约四万骑,以奚人车辆载运攻城器械,翻越燕山余脉,从梁王武三思榆关防线的侧翼薄弱处突破。

  契丹军竟然绕过了榆关正面的堡垒群,于夜间突袭了防线后方的辎重营地,纵火焚烧粮仓和军械库。守军猝不及防,溃散数千,榆关以南三道纵深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宽约数十里的缺口。孙万荣亲率前锋沿缺口南下,昼夜兼程,绕过幽州城,沿桑干河一路南下,连破冀州、瀛州。冀州刺史战死,瀛州刺史弃城而逃。契丹军入城后焚烧粮仓、武库、衙署,将城中来不及转移的军粮劫掠一空,剩余付之一炬。两城囤积的军粮,是河北道今年为幽州和辽东前线筹措的全部秋粮,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全烧了。

  军报的末尾是一行颤抖的字迹,看得出写这行字的时候,执笔者的手在剧烈发抖——“契丹前锋已过冀州,数万人兵锋直指魏州。河北告急。”

  陈子昂把军报放在御案上,用镇纸压住。那方和田玉镇纸上已经不止一道裂纹了,最早那道是西硖石谷败报传来时被女皇随手磕出来的,后来东硖石谷败报传来时又磕了一次,如今这道裂纹已经像一棵老树的根系一样蔓延到了镇纸的大半面,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却偏偏还牢牢地连在一起。他压好军报,抬起头,看了上官婉儿一眼。

  上官婉儿会意,无声地退出了暖阁,将阁门轻轻带上。暖阁里只剩下女皇和陈子昂两个人,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映得四壁的舆图忽明忽暗。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凄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对陈子昂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还记得三个月前,梁王站在这里,在朕的御案前立下军令状——松漠不平,不回洛阳。”她停顿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两道寒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像一把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出鞘的刀。

  “可孙万荣还是来了!带着四万人马,从燕山翻过来,把梁王的第二道防线撕了个粉碎。冀州被攻陷了,瀛州烧了,河北的秋粮全烧了。你告诉朕,孙万荣是怎么杀到河北的?是谁给了他粮食?是谁给了他战马?是谁给了他翻越燕山的路?现在当如何应对?”

第555章 举荐狄仁杰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把那份军报从镇纸下面抽出来重新展开,用手指沿着契丹军南下的路线缓缓划过。他的手指在“奚人车辆”四个字上停住了,然后用一种沉静而笃定的语气说道:“陛下,孙万荣是从奚人的草原上活过来的。奚王李大酺原来虽然归降了,但他的部众并没有全部内迁。那些留在草原上的奚人部落,一直在暗中给契丹残余提供粮食和战马。燕山余脉的山路,也是奚人的猎户带的路。孙万荣这四万人,是他在草原上东拼西凑借来的最后一笔赌注,是他倾尽所有把所有的本钱都压在了这把梭哈上。他赌的就是梁王的防线有破绽。”

  陈子昂停顿了一下,抬眼望着女皇,目光坦然:“这一把他赌赢了。”

  头发花白的武则天的手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和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搅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被骤然打断。她霍地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急促地踱了几步,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赌赢了?他赌的是梁王的破绽,还是朕的破绽?朕把榆关交给他,把河北的粮仓交给他,把朕的信任交给他。他给朕修了几十座堡垒,挖了几十道壕沟,朕以为他比武承嗣聪明,以为他不一样——结果他给朕交出来的,是一道被孙万荣从侧翼绕过去的防线,是一座被烧成白地的粮仓,是一片糜烂的河北大地!这就是他给朕的回报?!”

  陈子昂等女皇的火气发完了,才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说道:“陛下,梁王的榆关防线,正面确实牢不可破。契丹人攻坚不行,这是他们的老毛病,西硖石谷是诱敌深入、伏击取胜,从来没有正面攻破过大周的城墙。但孙万荣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正面攻,他用的是奚人的车子,翻山越岭绕了过去。梁王的堡垒群没有覆盖到侧翼的山道,不是他不想盖,是朝廷过去拨的工款跟不上。前几年天下太平,政事堂裁撤了一批冗员,也裁掉了几笔边防工款,其中就包括榆关侧翼山道的几处关隘修筑费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武则天心里比谁都清楚,裁撤那些工款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来俊臣大肆株连,朝堂上人心惶惶,政事堂为了稳定局势不得不从边防工款中挪了一部分去填补抄家所得的亏空。这笔账到头来还是得算在自己头上。

  武则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洛水和对岸邙山黑沉沉的剪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子昂,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像是在和自己毕生执念做最后谈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陈卿,给朕交个底。魏州——守得住吗?”

  陈子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武则天深深一揖,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让女皇安心了不少的名字:“陛下,魏州城还有个人可以守住!狄仁杰。”

  眼下契丹反贼的数千前锋已过冀州,兵锋直指魏州,大周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几千里长的裂口,需要一个能替她把这道裂口重新缝上的人。

  这个人必须能降服契丹悍将,节制过九镇兵马,能让已经烧成灰的契丹图腾听到马蹄声就发抖。满朝文武,除了狄仁杰,还能有谁?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跳。年老的武则天斜靠在龙椅上,刚颁下起复狄仁杰的旨意,她的眉宇间却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松弛。

  孙万荣这一刀捅得太深,深到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单凭陈子昂一个人,挡不住契丹人已经在河北大地上肆意蔓延的兵锋。

  如果不再用武家子弟,而是启用陈子昂统领九镇兵马,能总揽全局,能在战略上掐死孙万荣的退路,但他需要时间集结兵力、调动粮草、协调各路大军。而魏州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陛下。”陈子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沉稳而笃定:“契丹人打到魏州城下,最多不过旬月。臣需要时间调集兵马、筹措粮草,但魏州等不了那么久。魏州一旦有失,契丹人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则洛阳危矣。”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陈子昂坐在御案右侧的锦墩上,手里捧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微微抬起眼来,和对方的目光在烛光中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在那短暂的一碰中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那是一个在彭泽种了好几年菜、每天挑着粪桶在后院浇花生的前宰相。一个能把满城民心拧成一股绳、能让契丹铁骑在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的老骨头。

  上柱国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已经在他喉头盘桓了好几天的名字,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臣举荐狄仁杰,出任魏州刺史!”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铜盆中的炭火噼啪一响,溅出一颗火星,落在金砖上,嗤地灭了。武则天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但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这个名字,陈子昂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武则天的目光在陈子昂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转向他——陈子昂手里那杯凉茶微微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荡出几圈细密的涟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陈子昂,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东西。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只有他们俩之间才能读懂的询问:你确定要把他也拖进这个泥潭里来?

  陈子昂没有看武则天,他继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军报。他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和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搅在一起。

  “狄仁杰如果到了魏州,他会知道魏州城里每一段城墙的薄弱处在哪,知道哪座粮仓的粟米能存多久,知道哪几家大户手里有粮、有银、有家丁,知道怎么用一壶茶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豪强心甘情愿地出粮出力。他在彭泽种了好几年的菜,彭泽的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彭泽到魏州,快马加鞭不过十几日路程。”

  陈子昂停顿了一下,抬头迎上武则天那双正审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臣知道狄公曾是鸾台侍郎、当朝宰相,以宰相之尊出任魏州刺史,是降阶屈就。但魏州眼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宰相——是一个能守城的人,必须狄公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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