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60节

第556章 魏州安全了

  武则天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里只剩下铜盆中炭火噼啪的响声和远处洛水悠远而绵长的水声,然后忽然偏过头看着上柱国陈子昂。

  武则天真的老了,她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赞许,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只能从她口中听到的、混合着自嘲与信任的复杂语调。

  数日后,魏州城北门。魏州刺史令狐安拄着拐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已经在那座漏风的城楼里等了整整两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城外的官道上已经出现了契丹人的斥候,流矢偶尔会嗖地飞上城头,钉在箭垛上嗡嗡颤抖。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城中的存粮、箭矢、火油和可以动员的壮丁——存粮够撑几个月,箭矢在武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火油还有几十桶,壮丁每天都在校场上跟着他的老兵操练。什么都有,唯独少了一个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安心在前面拼杀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官道尽头扬起的那片尘土。一匹灰扑扑的驴,驴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腿上搁着一布袋干粮和几卷案牍。驴蹄踏碎了路面上的薄霜,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一片肃杀的北风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笃定。

  已经下令全城戒严的令狐安,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拄着拐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城墙,在城门口一把拽住了驴缰绳,用那只展不直的右手指着驴背上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吼声:“狄公——你可来了,你骑驴的功夫,比当年在宁州时可慢了不少!”

  狄仁杰翻身下驴,拍了拍驴脖子上的灰,笑着朝令狐安拱了拱手:“炊饼蒸好了没有?我从彭泽带的蓼花茶还有几斤,回头咱俩泡一壶。”

  令狐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守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粗粝,被北风裹挟着传遍了整段城墙,和远处契丹斥候退去的马蹄声搅在一起,在魏州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弟兄们——狄公来了,魏州安全了!”

  城墙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在喊“狄公”,有人在喊“魏州有救了”,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头盔砸在青砖上咣啷咣啷地响。一个正在啃炊饼的老卒被嘴里的炊饼噎住了,灌了半壶水才咽下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扯着嗓门对身边的年轻小兵说:“看到没有?那个骑驴的老头——我当年在宁州跟着他守过城!突厥人攻了三次,三次都打不进来!你别看他笑嘻嘻的,他肚子里全是计!”

  那个小兵是个去年刚入伍的新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他一边鼓掌一边小声嘀咕:“老伯,狄公真有那么神?”老卒把炊饼往他手里一塞,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神不神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有狄公在,这座城就垮不了。”

  十日后,通天宫的暖阁里,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晨曦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落在御案上那堆摊开的军报上——冀州城破,瀛州失守,两城囤积的军粮被付之一炬,契丹前锋已过冀州,兵锋直指魏州。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前那份军报她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纸面上那些字像淬了毒的箭头,每一遍都扎得更深。她的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契丹前锋直指魏州”那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

  消息传到洛阳已经整整两天,两天里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西硖石谷那些被箭矢钉在碎石上的年轻面孔,十万条人命——这个数字压在她胸口,比任何噩梦都更沉重。

  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殿门被轻轻推开。上官婉儿引着几位政事堂宰相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豆卢钦望,他身后跟着夏官尚书、户部尚书、御史大夫,以及几位从军营里连夜召来的十六卫大将军。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疲惫、焦虑、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孙万荣这一刀捅得太深太狠,把武周在河北经营了多年的防线撕开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缺口。魏州一旦有失,契丹人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洛阳城里的钟鼓声就要换成契丹人的马蹄声了。

  众人行礼毕,宰相豆卢钦望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北风裹挟着的冻土,噼里啪啦地砸在金砖地面上:“陛下,契丹人连破冀州、瀛州,沿途州县望风而逃,虽然魏州有狄仁杰在,但魏州守军不过数千,恐难支撑。臣以为——朝廷必须立即调集重兵,驰援魏州。”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从豆卢钦望脸上缓缓扫过,扫过夏官尚书那张紧绷的面孔,扫过户部尚书紧锁的眉头,扫过御史大夫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武官队列的末位,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旧战袍。他从进殿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那五个字的刻痕。

  “传旨。”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倒架子的硬气,“即日起,诏令天下诸道府兵,每道抽调精兵五千,克日开赴洛阳集结。诏令各州州县,所有在押囚徒,除十恶不赦者外,一概释枷从军,以军功赎罪。诏令河南、淮南、山南、剑南各道,加征今冬粮草,随军转运河北。诏令十六卫禁军,除留守宫城之卫率外,尽数编入征讨序列。”

第557章 反对囚徒从军

  武则天这道旨意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几位宰相面面相觑,为首的豆卢钦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女皇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连囚徒都征——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周的精锐已经在西硖石谷惨败中折损殆尽,能调动的府兵也大多消耗在了河北道的第二道防线,朝廷手里已经没有牌了。这道旨意与其说是调兵遣将,不如说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赌的是把所有能拿刀的人全部推上战场,用人数堆死孙万荣,用尸骨把魏州城下那道裂口填平。

  上官婉儿记下了旨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字迹依然清秀工整,但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暖阁角落,那个方向站着的人,是满殿唯一一个还没有表态的。

  被特召来的上柱国陈子昂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的右腿旧伤在阴冷的殿砖上站久了开始隐隐作痛,但走出来的这几步依然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

  陈子昂在御案前站定,抱拳行礼,然后抬起头迎着武则天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用沙哑而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陛下,囚徒不可征。”

  满殿哗然,豆卢钦望猛地转过头,夏官尚书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御史大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几个十六卫大将军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陈子昂。

  孙万荣的刀都快架到洛阳城墙上了,他居然说“囚徒不可征”?有人低声嘀咕说陈子昂是不是糊涂了,有人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但没有人敢对他的意见说什么,毕竟他是大唐军神,打仗的事情他最有发言权!

  上柱国陈子昂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看着已然慌乱衰老的女皇武则天,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囚徒从军,弊大于利。其一,囚徒未经训练,上了战场不听号令、临阵溃散,反而冲乱我军阵型。西硖石谷之败,败在二十八路大军各行其是;东硖石谷之败,败在后军主将临阵脱逃。陛下,十万乌合之众挡不住一万精锐铁骑——这不是兵力多寡的问题,是军纪和训练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重新落在女皇脸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其二,囚徒从军,天下震动。陛下此举无异于向天下人宣告——大周无人了。连囚徒都征,民心必乱,军心必摇。其三,囚徒之中固然有心怀忠义之人,但更多的是亡命之徒。把这些人武装起来发往前线,万一临阵倒戈,或者溃散之后流窜地方,河北百姓还没被契丹人杀光,就先被这群披着征衣的囚徒祸害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远处洛水的潺潺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和铜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豆卢钦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那几个刚才还窃窃私语的禁军将领此刻沉默地低下了头——他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太清楚囚徒从军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兵,是火药桶,一旦炸开,第一个被炸翻的不是敌人,是自己脚下的阵线。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不是不知道囚徒从军的弊端——她打了一辈子仗,从平定徐敬业到扫荡李唐宗室,从征讨契丹到安西御敌,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不是看人数多少,而是看骨头硬不硬。但眼下大周的兵源已经枯竭了。西硖石谷葬送了十万,东硖石谷又折进去十七万,河北的府兵在连年战乱中消耗殆尽,安西的边军要防吐蕃和突厥不能动,江南的驻军远水不解近渴。除了囚徒,她还能从哪里变出兵来?

  武则天睁开眼,用一种极其疲惫但又极其锐利的目光看着陈子昂,“你说囚徒不可征,那你告诉朕——大军的兵从何来?”

  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他在涪江边钓鱼时就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方略,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河北流民,山东府兵。”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跳。豆卢钦望霍地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天策将军。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夜里两人在书房中商议河北局势时,陈子昂提到的那句话——河北不是缺兵,是缺能把兵用对地方的人。当时他以为陈子昂只是在安慰他,此刻听了这番话才知道,这个从安西一路打到大马士革的老将,不是在安慰任何人,他是在给大周开药方。

  “陛下,河北不缺兵源。三年前狄仁杰在魏州推行屯田,战后陆续返乡的流民不下十万户。这些人里有的是被契丹人烧了村子才逃进关内的,有的是跟着溃兵一路跑到黄河南岸的,还有的是在松漠清剿之后从契丹降户中重新编入民籍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恨契丹人入骨。不需要朝廷加征赋税逼他们从军,只需要一道募兵令,告诉他们朝廷要收复河北、打回辽东,他们自己就会带着刀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点在了舆图上山东的位置:“山东各州府兵,这几年一直处于休整状态。他们在契丹之乱初期打过几场硬仗,战损不小,但建制完整,士气未散。从山东各州抽调精兵,不需要重新训练,不需要重新置办军械,集结到魏州前线最快不到半个月。山东到魏州,官道畅通,沿途屯田区可以提供粮草补给,不需要从洛阳远途调运。”

  他抬起头迎着女皇的目光:“三万河北流民加两万山东府兵,再配以魏州城中狄公训练的几千精锐步卒,足以在正面挡住孙万荣。臣不需要囚徒——囚徒是隐患。臣需要的是能站着死、不会跪着降的大周子民。”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陈子昂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了十几年的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扫过满殿文武,用一种沙哑但依然带着帝王威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就按上柱国说的办。募河北流民,调山东府兵。囚徒从军之议,作罢。”

  回到上柱国府中,见陈子昂面色沉重,弟弟陈子泽上前安抚,说要一起上战场。他虽然不是陈子昂的亲弟弟,但这个堂弟,父亲陈子敬都当亲儿子养着,陈子昂对他也十分爱护,一直当亲弟弟安排,说:“你还是在尚作监好好呆着吧,干一些技术活,这是你的特长,也算是为国出力!”

第558章 武则天的疑心

  那天,上柱国陈子昂见完女皇武则天,正要离开皇宫,刚走到殿门外,上官婉儿把他叫了回去:“陛下有请,说还有一事。”

  陈子昂退回暖阁深处,暖阁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那象征权力节奏的、御指划过紫檀桌面的“笃笃”声也消失了。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陈子昂背上。

  御座之上,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调中没有了方才谈及辽东军事时的微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冰水浇头:“陈卿,朕闻你乃名门之后?颍川陈氏?”

  陈子昂心头骤然收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强压着翻涌的不安,声音尽量平稳:“回禀陛下,臣祖籍确系颍川,然家道中落,门楣衰微已历数代,如今微末寒门,实不敢当‘名门’二字。蒙陛下垂问,臣……不胜惶恐。”

  “颍川陈氏…”武则天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凤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如同深潭下掠过的暗影,“可是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啊。”她并未等陈子昂回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声音在暖融却压抑的空气里飘荡:“汉初开国功臣,曲逆侯陈平。陈卿可知此人?”

  “轰!”陈子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呼吸瞬间停滞!他祖上确系陈平一脉,这是家族凋零后仅存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微末荣耀。然而此刻,在这九重宫阙深处,被武则天骤然点破,非但没有丝毫荣光,反而像一道冰冷的闪电,明显是武则天对他还有疑心!

  上柱国陈子昂的喉头滚动,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涩:“臣…臣略知一二。陈平先祖,佐高祖皇帝定鼎天下,六出奇计,功勋卓著。”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

  “六出奇计…”头发花白的武则天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刀锋在冰面上划过的痕迹,“是啊,离间项羽范增,解荥阳之围,伪游云梦擒韩信,白登解围脱帝厄…桩桩件件,皆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绝境中挽狂澜。智计百出,算无遗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确是一代……人杰。”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却字字如针。

  武则天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无形的钩索,穿透空间的阻隔,牢牢锁住跪伏在地的上柱国陈子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朕还听说,你近日得了一套‘好书’。”

  上柱国陈子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袍,黏腻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女皇武则天对他与狄仁杰私下的交往,竟了如指掌至此!

  狄仁杰复出到魏州当刺史后,为了感谢陈子昂的推荐,派人将其在彭泽贬所批注多年的《史记》相赠,武则天连赠书这等隐秘事都洞若观火,可见在洛阳爪牙不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如实回答:“蒙狄公厚爱,馈赠《太史公记》,视若珍宝,正欲焚膏继晷,潜心研读。”

  “哦。”头发花白武则天靠回那宽大冰冷的御座,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雍容气度,仿佛刚才的逼视从未发生。“狄卿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他的批注,想必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他批注之书,你每一页都要好好读,用心读。”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金兽口中吐纳的龙涎香雾,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陈子昂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无形之剑。

  终于,女皇的声音如同冰珠,一颗颗砸落在死寂的金砖地上,清晰无比:“你无事时,多翻翻。尤其…是那篇《陈丞相世家》。”她刻意加重了“陈丞相”三字。“好好看看,你的这位先祖陈平,他是如何为汉朝立下不世之功的。看看他的‘六出奇计’何等精妙,看看他的‘智谋无双’如何冠绝当世,也看看他…”武则天的声音微妙地拖长了一瞬,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淬了冰的讥诮,“是如何在吕后临朝称制、诸吕擅权、血雨腥风之时,‘伴食宰相’,‘自保其身’,‘自免于祸’,最终又能‘终安宗庙,定社稷’的。”每一个形容陈平在吕后朝生存状态的词,都像裹着蜜糖的毒刺。

  “轰隆——!”陈子昂脑中仿佛有九天惊雷连环炸响!女皇陛下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哪里是让他去瞻仰先祖功绩!这分明是裹着史书华裳的凛冽杀机!是借古喻今、直指人心的诛心之论!

  《陈丞相世家》中记载,陈平如何在刘邦死后,在那吕后专权、刘氏宗亲朝不保夕的恐怖岁月中,收敛锋芒,装疯卖傻,沉溺酒色,甚至不惜自污名节以避祸,对吕氏的倒行逆施虚与委蛇,忍辱负重。最终又在吕后身死、诸吕惶惶之际,与周勃、灌婴等老臣联手,雷霆一击,平定诸吕之乱,还大汉之政于刘氏!女皇陛下让他“好好看看”这个,其意昭然若揭!

  这是最严厉的敲打!是最直白的警告!是在告诉他陈子昂:你陈氏先祖,最擅长的就是在不同的权力格局,甚至是腥风血雨中,审时度势,保全自身,甚至左右逢源,待时而动!你今日与狄仁杰过从甚密,更在朕面前力荐他复掌魏州刺史和中枢,意欲何为?是想学你祖先在吕后朝时的“自免于祸”,明哲保身?还是想学他在吕后死后的“定社稷”,拨乱反正?!

  上柱国陈子昂心里明白,看来这武则天虽然老了,七十三岁了,脑子并不糊涂,便道:“陛下,臣祖上之事,年代久远,沧海桑田!臣荧烛之光,微末之躯,万万不敢妄自比附先祖万一!而且,祖上陈平曾留下遗言,‘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故而我陈家祖训:做人要光明正大,不沾阴谋诡计……”

  良久,武则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恢复了那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仿佛觉得他反应过度的、虚假的宽和:“朕不过是念你乃名臣之后,提点一句,多看看先祖的‘好处’,学学他的‘处变不惊’与‘审时度势’罢了。”

  这“处变不惊”“审时度势”八个字,如同重锤再次砸在陈子昂心上。

  “好了,”武则天挥了挥戴着金玉护甲的手,袍袖带起一丝微风,仿佛方才那番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只是谈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流民招募,兵员整饬,皆是关乎辽东平叛的紧要之事。你既得狄卿点拨,便帮建安王武攸宜去做好这些事吧!”

  “臣……臣谨遵圣谕!叩谢陛下!”陈子昂道。女皇陛下让他读《陈平传》,哪里是让他学智谋?分明是让他看清形势,在这九重宫阙、权力之巅,还是武家天下,他如果想和狄仁杰一起匡复李唐,还得从长计议。

  出宫时,洛阳深秋的寒风穿过宫巷,卷起枯叶,抽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心底那一片冻结的荒芜。

  就在他心胆俱裂,即将拐出暖阁外殿回廊的刹那——一个身影,如同从宫墙最浓重的阴影里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与他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深紫色的圆领常服,步伐轻捷得如同鬼魅,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凝固了的笑意,是来俊臣!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第559章 武攸宜出场

  西峡石谷惨败的消息传到洛阳,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辽东的北风一直没有停过。从营州到幽州,从辽西走廊到榆关脚下,漫天的沙尘裹挟着血腥气,在崇山峻岭间来回冲撞。

  逃难的辽东边民拖家带口涌进关内,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对朝廷的期盼,只剩下一种被灾难反复碾压之后的麻木。

  而关内的百姓也不好过——粮价涨了又跌,跌了又涨,洛阳城里豪门们被来俊臣的铁腕整治得噤若寒蝉,但普通人家该挨的饿一点没少挨。

  榆关前线,梁王武三思倒是不负众望。他没有急于出关收复失地,而是修了十几道墙。榆关以北,他沿着山势修筑了大大小小上百座堡垒,每一座堡垒之间以壕沟相连,壕沟后面是拒马,拒马后面是弓弩手的掩体,掩体后面是储备了足够半年之用的粮仓。

  按照武三思的计划,他的打法很简单——不进攻,不追击,不决战。契丹人来攻,他就缩进龟壳一样的堡垒群里,用强弩和火油把契丹骑兵逼退;契丹人撤退,他连追都不追,只是把堡垒群再往北修一里。一里,又一里。像一堵缓慢移动的铁墙,一点一点地往北碾。

  孙万荣对这种打法毫无办法。契丹骑兵擅长的是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擅长的是利用地形打伏击、打奇袭、打闪电战,但他们不擅长攻坚。

  面对武三思那座会移动的堡垒群,他们的战马跑得再快也没用,他们的弯刀再锋利也砍不动三尺厚的夯土墙。西峡石谷大胜带来的那股狂飙突进的势头,在榆关的堡垒群面前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像是咆哮的洪水撞上了一道沉默的堤坝。

  但武三思只能守住榆关,他收复不了辽东。被契丹人占据的营州、崇州、辽东城,乃至孤悬海外的安东城,依然在契丹的铁蹄下呻吟。辽东的父老乡亲们望眼欲穿地等着武周朝廷的大军反攻,等来的只是榆关方向沉默的炊烟和永远紧闭的关门。

  然后,孙万人还率领四万人利用奚族的奚车绕过了第二道防线,从古北口杀到了蓟州,攻占了冀州和瀛州,烧了武周北方的粮仓,几万骑兵直奔魏州。

  武则天听从上柱国陈子昂的建议,重新启用狄仁杰,狄仁杰守住了魏州,但一个魏州刺史,改变不了辽东战局。

  七十三岁的女皇决定启动第二次东征。她用来俊臣的铁腕榨干了洛阳豪门的私库,用抄家抄出来的钱粮重新装备了一支大军,用双倍的抚恤稳住了前线将士的军心,用改名“李万斩”“孙尽灭”的狠辣手段向天下宣示了她血战到底的决心。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武则天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但所有人都不敢置评的决定。

  第二次东征契丹的主帅,依然没有选择上柱国陈子昂。她心里对陈子昂会不会效仿祖上“陈平”,依然很忌惮,还有疑心。

  所以,第二次东征契丹的主帅,依然需要姓武!武家子弟,武则天还想给一次机会!

  通天宫暖阁里,御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这张舆图比一年前那张更旧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已经被朱笔和墨笔反复涂抹过多遍,密密麻麻的标记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连原本的线条都看不清了。

  武则天的目光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洛阳到幽州,从幽州到榆关,从榆关往北进入契丹人占据的辽西走廊,最后停在了那片被群山环绕的险恶地带——西峡石谷。她的手指在那道狭长的山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一年了,这道伤疤还在疼。

  “陛下,诸位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暖阁里的沉默。武则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五个人鱼贯而入,齐齐跪倒在御案前。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多岁。他们穿着武家子弟特有的玄色绣金常服,腰系玉带,一个个面容肃穆,但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消息已经传开了——女皇陛下要组建第二次东征大军,而这一回,主帅的人选将从武家年轻一辈中选出。魏王武承嗣因为西峡石谷之败至今还在幽居思过,梁王武三思在榆关前线分身乏术,剩下的武家子弟们都看到了机会。

  表现机会这东西,在武周朝堂上比金子还珍贵,因为他们都清楚,女皇陛下终究是要从武家人里选继承人的。谁能在这场第二次东征中立下不世之功,谁就离那把椅子更近一步。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跪在面前的这群侄儿们。她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挑选一件件摆在货架上的兵器。这些年轻人都姓武,都流着和她一样的血,都渴望建功立业,都愿意为她去死。但打仗不是靠血统和忠诚就能打赢的。

  西峡石谷的教训就摆在眼前——魏王也姓武,魏王也愿意为她去死,但十万大军的性命不是用忠诚就能换回来的。

  “起来吧。”

  五个年轻人齐刷刷站起来,垂手肃立,等着姑母开口。武则天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端详。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上。此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眉眼之间和武则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和魏王武承嗣截然不同。

  武承嗣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沉静的、内敛的,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地和姑母对视,没有紧张,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压制得很好的锐气。

  武攸宜,建安王武攸宜,女皇陛下堂兄武怀道的儿子!他在武家年轻一辈中不算最显眼的,但绝对是最沉稳的一个。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边军老将学过兵法,在禁军十六卫中轮值过好几个位置,虽然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但至少不算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第560章 第二次东征

  那天,年老的武则天对武家年轻一辈,寄予厚望。

  “攸宜。”武则天开口了。

  “侄儿在。”

  “朕问你——西峡石谷之败,败在哪里?”

  右羽林大将军武攸宜沉默了三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魏王指挥失误,等于在打自己堂兄的脸,也等于在打姑母的脸。说契丹人太狡猾,等于在夸敌人,也显得自己推卸责任。

  殿中另外四个武家子弟都在偷偷看武攸宜,有人替他捏一把汗,有人在心里幸灾乐祸。

  三息之后,武攸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回姑母——魏王殿下之败,败在四个字:轻敌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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