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一定要拿下檀州城和幽州城,为无上可汗报仇!”孙万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这一次,本帅亲自坐镇!李楷固!骆务整!”
“末将在!”两个剽悍的契丹八部族的主将立刻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如同出鞘的利刃。
“点齐五万本部狼骑!”孙万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重锤,“随本帅踏平檀州!本帅对长生天起誓,此役,必取张九节项上人头,悬于檀州城头!若不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自毁的狠戾,一字一顿,如同刻在青铜上的诅咒,发下毒誓“……本帅便死在这幽州,魂归长生天!用本帅的血,洗刷这奇耻大辱!”
这毒誓带着决绝的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帐。李楷固和骆务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沸腾的战意,两人猛地捶胸:“谨遵大帅令!踏平檀州!取张九节首级!”
孙万荣满意地收回目光,那如同苍狼般的视线重新落回羊皮地图,缓缓移向东北方向的另一个墨点——幽州。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冷酷而狡诈的弧度。
“檀州,要破。但张九节这老乌龟,缩在壳里太久了,杀他,需要诱饵,需要……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孙万荣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幽州!北地第一重镇!营州之乱后,流民如蚁,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更要命的是……”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要害的贪婪,“那里是武周在北方的命脉!遍地都是冶铁造兵的老巢!那些打造刀枪铠甲、锻造箭镞的炉火,日夜不息!拿下幽州,就等于捏碎了武周在北地的脊梁骨!断了他们的爪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帐中那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将领何阿小:“何将军,这先锋重任,就落在你肩上了!”
何阿小将领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末将万死不辞!请大汗吩咐!”
“本帅予你五万精骑!”孙万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不要理会檀州!你率大军绕道幽州东边的潞城!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潞城,像草原上扑食的狼群,悄无声息,直扑幽州城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仿佛已经看到铁骑踏破潞城,兵临幽州的景象。
“幽州告急,张九节岂能坐视不理?他若继续龟缩在檀州,幽州必破!武周在北地的根基就毁了!他若分兵去救幽州……”孙万荣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哼!檀州空虚,本帅将亲率五万狼骑攻城,破城只在旦夕之间!等他张九节带着残兵败将赶到幽州,幽州城头,早已插满我契丹的狼头大旗!他救得了谁?两头落空!”
他猛地站起身,矮壮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如同即将扑击的猛虎:“你们记住了,这在汉人的兵书里,叫声东击西,攻其所必救!不过,本帅还是一箭双雕!是给张九节这老狐狸,挖好的埋骨坑!檀州,幽州!本帅全都要!拿下这两城,燕云十六州……”他张开手掌,对着虚空狠狠一握,指节发出爆响,肉眼可见他的野心迅速膨胀,“就如同探囊取物!那我们契丹人就可以雄踞北方,跟突厥、武周三分天下!立下这不世之功,本帅就是名副其实的无上可汗!”
“可汗英明!无上可汗英明!”何阿小抢先一步跪拜孙万荣。
李楷固和骆务整对视了一眼,也被迫跟着下跪:“可汗英明……”
“呜——呜——呜——”苍凉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咆哮,骤然响彻契丹大营!紧接着,是无数战马兴奋的嘶鸣和铁蹄踏动冻土的闷雷声,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幽州告急!
第568章 陈子昂的应对
孙万荣的分兵之策,迅速得到执行,由李楷固、骆务整统领的五万契丹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怒潮,迅速汇聚在檀州城北和城西,刀枪如林,杀气冲天!而另一股由何阿小统帅的五万铁流,则在号角声中,如同幽灵般脱离大营,绕过檀州东侧,朝着潞城方向一路狂奔,滚滚而去,兵锋直指那北地第一重镇——幽州主城!
几乎在同一时刻,檀州城头,上柱国陈子昂和边将张九节也商量好了战略部署和分兵之策。
那天,孙万荣率军来攻檀州城,陈子昂按剑挺立在巍峨的城楼垛口前,灰白相间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他身上那副擦得锃亮的山文甲,甲叶边缘凝结着细密的冰晶,在热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这位以沉稳坚韧著称的大唐战神,目光如同鹰隼,穿透弥漫的尘沙,死死盯着城外契丹大营的动向。
城下,契丹人调动兵马掀起的烟尘尚未落定,新的、更加庞大的烟龙已从东侧升起,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土黄色巨蟒,朝着东北方向急速蔓延!大地传来的震动,隔着厚重的城墙都能清晰感受到。
“不好,孙万荣要声东击西?去攻幽州城?”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丝沙哑的金属摩擦感,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垛口青砖,发出笃笃的轻响。
“张将军!”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上柱国陈子昂同样顶盔贯甲,面容清癯,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和战场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武周十七万大军的先锋主将王孝杰战死了,副将苏朝晖跑掉了,大总管武攸宜又称重病不出,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只好请他率领逃到檀州的数万大军。
陈子昂顺着张九节的目光望去,声音清晰而冷静:“看那烟尘方向,孙万荣确实分兵了!必是绕道攻打潞城,直扑幽州主城!”
“幽州主城,绝不能丢……”张九节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如同咀嚼着沉重的铅块。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座北地雄城的轮廓——十几米高的厚城墙,八米多宽阔如护城天堑的深壕,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还有那日夜不息、锻造着武周北疆利刃的冶铁工坊!
营州之乱后,那里更是涌入了十多万流离失所的辽东百姓,加上原来城里十几万人口,三十万人的性命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更重要的是,幽州城一失,契丹将获得源源不断的精良兵甲,此消彼长,北疆危矣,契丹必然崛起,所以幽州主城绝不能丢!
“上柱国,怎么办?老夫听你的。一定要保住幽州。”张九节道。
“好一招攻我所必救!”陈子昂的指节在垛口上猛地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被算计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孙万荣这头狼崽子,是想逼我们救幽州,在野战中用他狼骑的机动性撕碎我军!或者,围点打援,在我驰援幽州的半道上截杀!”
“张将军你看,”陈子昂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幽州不容有失!”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忧虑,“然大总管前番大败,早已丧胆,龟缩府中,十余日不问军政!老将军你又不在,若契丹大军骤至,幽州主城群龙无首,纵有坚甲利刃,恐也难挡豺狼之噬!一旦幽州有失,檀州便成孤岛,北疆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张九节沉默着,城下夜晚的风更烈了,卷着黄色沙尘扑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他的目光却如炬,扫过城外契丹主力那严整肃杀、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军阵。李楷固和骆务整这两员契丹悍将的大纛清晰可见。孙万荣亲率的这两员悍将和五万狼骑,如同磨砺已久的尖刀,正死死抵在檀州的咽喉!此时若分兵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若他离开,这檀州城也没谁守得住!
“幽州,必须救!”张九节的声音终于响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不能遂了孙万荣的愿!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他猛地转身,那双饱经风霜、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如同两道石制的探照灯,牢牢锁定在陈子昂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沉重的托付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
“为天下苍生,为这幽州主城三十万百姓!本帅想请你守住幽州城!”张九节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城头呼啸的风,清晰地传入陈子昂耳中,“可调用三万精兵,火速驰援幽州!”
陈子昂心头一震,猛地抬头迎上张九节的目光。三万!这几乎是檀州守军近半,张九节竟将如此重任托付于己,他心中的热血重新沸腾,终究这世道上,还有真正为国谋事的将军。为百姓而战,他也不再顾忌女皇的猜疑!
“幽州城高池深,远胜檀州!”张九节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钉砸下,“城中尚有数万守军,更有无数流民青壮可堪驱使!你此去,不求野战破敌,只求一个字——守!依托坚城,深沟高垒,死死钉在幽州!用滚木礌石,用滚油金汁,用城中那日夜不息的冶铁炉火,炼出最锋利的箭镞,最坚固的盾牌!耗!拖!把契丹人的兵锋拖钝!把他们的锐气拖垮!把他们那点抢来的粮草拖尽……”
说到这里,他向前一步,逼近陈子昂,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千万记住!幽州在,北疆的脊梁就还在!本将军在檀州,替你顶住孙万荣这头疯狼!你只需守住!守到契丹人兵疲意沮,守到他们的粮草耗尽,守到……在檀州城下,敲碎孙万荣的狼牙,砍下他的狼头!那时,便是你我合击,尽歼契丹贼寇之时!”
第569章 武攸宜“重伤”
“好!”陈子昂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忧虑,在这一刻都被张九节这沉甸甸的信任和悲壮的使命所点燃!他抱拳行礼,铠甲铿锵作响,声音异常坚定:“人在幽州城在!城亡人亡!必不负重托,守住幽州主城,张将军静待我等凯旋!”
“二十万幽州百姓拜托上柱国了!”张九节重重一掌拍在陈子昂肩头,力道沉雄,“事不宜迟!大将军即刻点兵出发!走南门,绕开契丹斥候!动作要快!要像一把无声的匕首,直插幽州!”
陈子昂霍然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沉重的战靴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急促而坚定的回响。寒风卷起他深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如同出征的战旗。
檀州城内,早已接到军令的三万精锐步骑和陈子昂训练的万人营,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迅速而有序地在南门内集结完毕。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以及那四万双眼睛中燃烧的、压抑的火焰。他们知道此行的凶险,更知道肩上担子的沉重!
沉重的南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陈子昂翻身上马,那匹同样披着轻甲的青色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前蹄。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个如同山岳般挺立的身影,然后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一振!
“驾!”
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出城门!身后,四万沉默的钢铁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潮,紧随其后,滚滚涌出!马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沙尘,形成一条奔腾的白色长龙,朝南方向,朝着那座承载着北疆最后希望的幽州雄城,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城楼上,张九节目送着那股迅速没入风雪烟尘中的钢铁洪流,久久未动。寒风掀起他灰白的鬓发,露出额角一道狰狞的旧疤。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深邃的目光越过城外契丹主力那森严的营垒,仿佛已经看到了幽州城下即将到来的血火炼狱。
“守住了……上柱国陈子昂……”他低语着,声音被呼啸的北风瞬间撕碎,“幽州三十万人的性命……一定要守住了!”
而檀州城内,武攸宜却闭门不出。
武攸宜被人抬进了檀州城,才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看到一身戎装下城楼迎接的张九节,心里才安心一些,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按照他的计划:他的亲卫统领武绍峰,一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把所有想接近他的人都挡在门外,宣称:“大总管奋勇杀贼,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军中的随行太医正在全力救治,任何人不得打扰。军务暂由张九节将军和参军陈子昂代行处置。”
张九节把檀州的府衙腾出来当总管府。武绍峰以保护建安郡王安全为由,立刻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郡王守卫。武攸宜这么做,他的想法很简单,一石二鸟:一来装重病可以掩盖自己作为主帅溃逃的罪责,不见人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二来他再也不想碰什么军务,孙万荣率领契丹大军一路追着武周的帅旗厮杀,他很害怕,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而且,他觉得,檀州有张九节,就是安全的,他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待在这铜墙铁壁里。
四月的风,让檀州城外的山野桃花都开了,这里正适合养伤,他的腿确实是摔骨折了,伤筋动骨,行动也不便了。
城外孙万荣追击的大军两日后的傍晚就到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总管府最深处,那座烧着上等银炭、温暖如春的华丽卧房内,那位“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建安郡王、清边道行军大总管武攸宜,此刻正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衾的紫檀木大床上。他肥胖的身躯裹在柔软的丝绒被里,一条右腿被几块打磨光滑的硬木板紧紧夹住,用雪白的细麻布层层包裹,固定成一个僵直怪异的姿势。
那张原本白皙丰润、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因剧痛和巨大的恐惧而扭曲着,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油光光的,如同涂了一层劣质的油脂。他眼神涣散,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悸,时不时地剧烈颤抖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床边,两个容貌姣好、穿着轻薄纱裙的侍妾正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空气中浓烈的药味,正是从他腿伤处散发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解开一层层绷带,露出下面红肿发亮、皮肤紧绷如鼓的小腿,脚踝处不自然地扭曲着,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蔓延开去。
“嘶……轻点!蠢货!想疼死本王吗?!”武攸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肥硕的身躯因剧痛而痉挛,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唾沫星子喷了老太医一脸。
“王爷息怒!王爷恕罪!”老太医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打翻,连忙跪伏在地,声音颤抖,“这……这断骨之处肿胀未消,血脉瘀滞,疼痛难免……需静养,万万动不得气,更……更不可移动啊!”
“静养?静养个屁!”武攸宜猛地抓起枕边一个玉如意,狠狠砸在老太医面前的锦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玉如意应声断成两截!“城外……城外那些契丹狗……孙万斩的大军……他们能让本王静养吗?!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和狂躁,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一提到“契丹”“孙万斩”这几个字,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辽东前线混乱的溃败,契丹狼骑紧追不舍!
第570章 可悲的武攸宜
败退之时,在平州(卢龙),武攸宜亲眼看见契丹狼骑沉重的狼牙棒砸来,砸碎他郡王府亲兵头颅。那令人牙酸的闷响,飞溅的脑浆,让他心生恐惧!耳边呼啸的箭矢!胯下那匹价值千金、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在一声凄厉的嘶鸣中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将他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般狠狠甩飞出去!右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仿佛骨头被生生折断的剧痛!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冰冷的泥土灌入口鼻,契丹人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着嗜血寒光的弯刀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死亡的极致战栗!还好他的亲卫统领武绍峰骑马冲过来救了他一命,死里逃生呀!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武攸宜如同惊弓之鸟,对着床边的侍妾和太医疯狂咆哮,口水四溅,“滚——另外本王的情况,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杀全家!”
侍妾和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断掉的玉如意都顾不得捡。厚重的房门被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间。奢华温暖的卧房内,只剩下武攸宜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和角落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安静下来,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得更紧。他仿佛还能闻到契丹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和血腥气,还能听到狼骑冲锋时那如同地狱传来的号角声!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右腿断骨处传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这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濒死的恐惧!
不能出去!绝不能出去!外面是地狱!是孙万荣的修罗场!出去就是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住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抓起旁边矮几上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纯金酒壶,也不顾里面是价值不菲的西域葡萄美酒,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却无法浇灭心头的恐惧。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被夹板固定、动弹不得的伤腿上,一个怯懦的念头逐渐清晰成形。
“对……重伤……本王是重伤!”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本王是为国征战,与契丹贼酋血战,力斩数敌,最终……最终身负重伤,力竭昏迷!”他反复念叨着,仿佛在给自己编织一个足以蒙蔽所有人,甚至蒙蔽自己的华丽谎言。这个谎言,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逃避城外那血海地狱的唯一龟壳!
“来人!来人!”他忽然对着门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亲卫统领武绍峰那张冷硬的脸探了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武攸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痛苦,带着一种“重伤垂危”的悲壮:“就说我昏迷前交代的,让陈子昂立即把我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洛阳,另外,把我军溃败的责任都推到苏宏晖身上,这混蛋,要不是他……我们十七万大军怎么会如此惨败!斩了这狗日的胆小鬼!”最后那个“斩”字,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是!”武绍峰面无表情地应道,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鄙夷,随即隐去,重新恢复了冰冷。他无声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命令迅速传遍总管府,如同给这座压抑的府邸又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寒冰,还活着的几万将士面面相觑,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契丹狼烟,再看看内院那扇紧闭的、散发着药味和死寂气息的房门,脸上只剩下绝望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对武攸宜而言,是龟缩在温暖金丝笼里的漫长酷刑。洛阳的消息一天不来,他就一刻也不安心。
他对外宣称“重伤昏迷”,实则整日蜷缩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右腿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太医送来的汤药苦涩难闻,他往往只喝一口便大发雷霆,将药碗砸得粉碎。侍妾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稍有不慎便会招来他狂风暴雨般的斥骂甚至殴打。恐惧如同这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窗外的风声鹤唳,远处传来的隐约号角声,甚至府内亲兵换岗时铠甲轻微的碰撞声,都会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弹起,浑身冷汗涔涔,肥硕的身躯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的呜咽。
“契丹……杀进来了吗!孙万荣……杀进来了!”他常常在噩梦中惊醒,让人出去打探。
有时武攸宜在梦里醒来,瞳孔涣散,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驱赶那无处不在的契丹弯刀,然后床榻湿了一半。四个侍妾也只能轮流伺候,战战兢兢地安抚,帮他收拾,点起更多名贵的安神香。
武攸宜拒绝见任何人,尤其拒绝听到任何关于前线战况的消息,同意把大总管的战时指挥权交给了陈子昂和张九节。
他每天惴惴不安在等洛阳来的消息。他龟缩在这用谎言和恐惧构筑的堡垒里,用厚厚的锦被和浓烈的药味将自己包裹。他疯狂地饮酒,用酒精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断骨的剧痛。他暴饮暴食,仿佛只有不断地吞咽,才能填补内心那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虚和恐慌。
武攸宜时而对着两位丰满的侍妾发泄兽欲,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华丽帐顶,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等待腐烂的躯壳。
城外的契丹大纛,如同招魂的幡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而那位本应执掌乾坤的“雄鹰”,此刻只是一只折断翅膀、躲在金丝笼里瑟瑟发抖、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肥硕鹌鹑。
志大才疏的武攸宜逃到檀州就“重伤昏迷”,成了武氏诸王在这乱世中最讽刺,也最可悲的注脚。他原本有点能耐,但在武家子弟里出身旁支,本想在战场上露个脸,结果小命差点没了,还在军中把屁股露了出来。打仗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打的!上位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十分痛苦。
第571章 惨败的真相
幽州潞城,这座扼守潞河的古邑,斑驳的秦汉城墙在寒风中沉默。
退守此地的清边道副总管、左羽林将军苏宏晖,虽然逃跑,却客观上保全了武周十万远征后军的性命,但这并不算功劳,只会被别人当胆怯逃跑的借口,按律当斩。他早已坐立难安,茶饭不思,彻夜无眠。
主将王孝杰战死、武攸宜的中军溃败的噩耗,就像他的催命符箓,这口沉重的黑锅肯定是得他背了。他深知,那些见风使舵的行军管记,看似委婉、实则字字诛心的奏报,肯定会将他牢牢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后援不至,致忠臣陨落”——仅此一条,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铁箍,一日紧似一日地扼住了苏宏晖的咽喉,只等洛阳的圣旨来到,他必死无疑!
但苏宏晖决定自救!必须抓住那最后一根或许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何阿小绕道来攻潞城的消息给了他这个机会!但在大战之前,他想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告诉世人真相——上柱国陈子昂。
“快!给本帅备马!不…备最快的船!从潞河水路走,立刻去幽州主城。快,叫上尚方监监作陈子泽!!”苏宏晖对着两名心腹亲兵嘶声咆哮,面目因极度的恐惧和焦灼而扭曲。此刻,他脑中唯一能想到可能愿意听他一言,并且有能力将他的话辗转上达天听的人,大将军陈子昂!
当苏宏晖如同被鬼魅追赶、浑身湿透地撞开陈子昂在幽州城的简陋书房房门时,陈子昂正伏在昏黄的油灯下,以笔为刀,在粗糙的麻纸上奋笔疾书,记录着大溃败的惨状与锥心的反思。看到苏宏晖那失魂落魄、惊恐万状的狼狈相,陈子昂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冰冷的警惕。
“陈将军!救我,求您救我一命啊!”苏宏晖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横流,羽林大将军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乞怜的绝望。
“是你?”陈子昂放下笔,冷冷地注视着他,声音如同幽州城外的冻土:“苏将军,临阵怯战,弃袍泽于不顾,致王孝杰老将军并数千忠勇将士血染东谷,尸骨难收!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又有何面目来此求活?我要是你,早就拔剑自裁了。”
“我会去死,我不怕死,就怕死都毫无价值,还被人唾弃!”苏宏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绝望而疯狂的光芒,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压低的声音如同地狱冤魂的嘶鸣:“王老将军……他是力战殉国,死得壮烈!可我们十七万大军……为何输得如此之惨?根子不在契丹人有多凶悍,也不全在我苏宏晖临阵犹豫……!根子……根子在神都!在那座金光耀眼的‘大周万国颂德天枢’上!根子在那些劣质军器上!”
陈子昂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此言何意?你……说清楚!”
苏宏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滔天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惨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陈将军!您可知那天枢耗用了多少铜铁?整整五十万余斤铜,三百三十余万斤铁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仿佛要戳破那无形的谎言帷幕,“那是多少副坚甲?多少柄锋利的横刀?多少支能洞穿敌酋咽喉的利箭?!都被熔了!熔成了那根戳向天际、炫耀功德的柱子!”
他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陈子昂的袍袖,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武悠宁!来俊臣!还有那群依附在他们身上的蠹虫!他们借着为天枢筹款、借着查抄所谓‘逆产’、借着营造这‘万国颂德’的机会,上下其手,贪得无厌!拨给前线的军械,看着簇新光亮,可内里……全是糊弄鬼的玩意儿!”
他松开手,颓然坐倒,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声音变得飘忽而绝望:“武悠宁,工部尚书!就是他!这厮假惺惺捐了些家产,博得陛下欢心,转头就利用其工部尚书的职权,在督造补充前线军械时大肆以次充好,用的全是劣等铁料,炭火不足,锻打敷衍,造出来的东西脆得像秋后的瓦片!”
苏宏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泪控诉,“此次我军的长矛头,稍用力一磕,便弯如弓背!崭新的横刀,砍在硬木盾上竟会崩口卷刃,如同朽木!甲胄甲片,连接处用的不是精钢铆钉,是朽烂的皮绳和松动的铁片!更可怕的是箭镞!许多箭头轻飘得异乎寻常,里面掺了大半的熟铜,根本射不远、穿不透!射中了,也如同给契丹人挠痒痒!”
苏宏晖一口气将积压的恐惧和愤懑倾泻而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看着陈子昂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变得铁青的脸,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陈将军!我知道我临阵畏缩,罪该万死,但我并非不敢战,而是不能战!我不敢求活命!我只求……只求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证明我们十万大军敢战的机会!”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我逃回幽州地界后,没敢闲着等死!我暗中收集了那些战场上遗落的、如同废铁般的劣质军械残骸!幸好,你的好弟弟,尚方监监作陈子泽当时也跟随军中,他帮我重新开炉!动用了幽州府库的存铁,还熔了些库中老旧但质地尚可的军器,日夜不息,重新铸造!”
“并非不敢战,而是不能战?”陈子昂有点疑惑:“你说清楚!”
苏宏晖挣扎着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用布包裹的、闪着冷硬青光的钢片,塞到陈子昂手中:“您看!这才是真正的精钢!这才是能杀敌的兵器!虽然时间仓促,只够武装三万余人,但绝对精良!胜过洛阳武库发来的那些废铜烂铁百倍!我苏宏晖愿亲率这三万将士守幽州,与契丹狗贼决一死战,也算给我自己一个机会,给我身后十万儿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这些人都是将军你按照仁义之师的标准招收的,他们身后都有兄弟,有父母,有孩子,求你也给他们一次上阵杀敌的机会,否则他们回去后,恐怕也会获罪而死……”
第572章 军械问题
苏宏晖这次还带来了一个人,陈子昂视同亲弟弟的堂弟陈子泽,他在后军中效力。
“哥,这次的军械确实有问题,你们要小心,最好上战场前更换!”堂弟陈子泽这次也跟着哥哥陈子昂出征,负责后续军械的补充,他指着旁边一支锈迹斑斑、明显弯折断裂的矛头箭镞,对神情凝重的陈子昂沉声道:“苏将军所言,不虚!您看这些前线收回的‘军械’,便是祸国殃民的铁证!”他拿起一枚断裂的矛头,断面灰暗粗糙,“此乃劣铁!根源有三:其一,缺铁!朝廷拨付铁料严重不足,或是以次充好,用了杂质极多、含硫磷极高的劣矿,如同河滩卵石。此等矿石,纵使熔炼,杂质难除,钢铁脆而易折,如同瓦片!”他手指用力一掰,一块边缘竟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