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陈子泽又拿起一枚轻飘飘的箭镞:“其二,缺炭!尤其缺上好的木炭!木炭乃炼钢之本,火旺而纯净。然营造天枢、九鼎的铜铁,耗费木炭如山如海,洛阳木炭紧缺,加之前线催逼甚急,工部便许以劣质薪柴甚至湿木充数。薪柴之火,温低烟浊,铁料无法充分熔化精炼,所得钢铁杂质密布,软而无力,不堪大用!造此箭镞,竟掺入熟铜充数,只为压秤好看!射出去轻飘无力,如何杀敌?”他愤然将箭镞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其三,天气极寒!”陈子泽指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去岁至今,洛阳苦寒,远胜往年!炼炉置于露天,寒风侵袭,炉温难达精炼所需之高热。工匠手足冻僵,操作失准,锻打次数不足,力道不均,火候更难把握!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皆失,造出来的,只能是这些看着光鲜、实则一触即溃的‘纸甲朽兵’!王老将军纵有霸王之勇,带着这样的‘兵器’冲阵,与赤手空拳何异?!此非战之罪,实乃……人祸!”
“啊?原本以为唯有营州军械存在黑幕,没想到此次军械依旧存在如此多的问题。”陈子昂心中悲痛万分,他对弟弟陈子泽在技术方面的专业性极为信任,弟弟所说的也句句属实。
陈子泽眼中燃烧着匠人的愤怒与悲哀,说:“哥,今晚我也正是为这事儿而来!听说你带了四万人帮着守幽州主城,一定要检查好军械!”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陈子昂手边那副卸下的明光铠:“哥,比如这甲,看着光鲜,可你摸摸!你仔细摸摸那些甲片的边缘!再敲一敲!听听那声儿!”
陈子昂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那副冰冷的铠甲。指尖触到甲片边缘,一种异样的、带着细微颗粒的粗糙感传来,全然不似精铁应有的冷硬光滑。他屈起指节,用力在一枚胸甲护心镜的边缘叩击下去。
“铛……”
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喑哑!全然没有上好精钢应有的清越悠扬!这声音,像一块锈蚀的废铁被敲打,透着虚假的脆弱!
陈子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传来的触感和耳中那喑哑的回响,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抓起一片护臂甲叶,凑到炭盆摇曳的火光下,死死盯着。
昏黄的光线下,甲片表面似乎还泛着黯淡的光泽,仿佛涂了一层廉价的油脂。但就在那层虚假的光亮之下,靠近边缘处,几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色裂纹清晰可见!裂纹深处,隐约透出内部灰败的、带着砂砾质感的杂质!这哪里是保命的甲胄?这分明是一件用劣铁、砂石和谎言糊弄出来的催命符!
“陈将军,你看见了吧?!”苏宏晖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今年赶制的军械全是样子货!面子光!生铁不够数,木炭不精纯,火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些管军械的蛀虫,层层扒皮,中饱私囊!用最烂的材料,糊弄最要命的差事!打仗的时候,谁敢说真话?督造的校尉,眼睛盯着的是升官发财的梯子!工匠?敢吱一声,饭碗就砸了,弄不好命都没了!发现问题?嘿!谁敢说那是‘问题’?那叫‘扰乱军心’!从上到下,都捂着眼睛,堵着耳朵,粉饰太平!没人说真话,都在演戏!演给谁看?演给武家那几个草包王爷看!演给通天宫……”他后面的话,被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陈子昂手中的那片劣质甲叶,“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营州!西硖石谷!!东硖石谷!
那些战报上冰冷的数字——“损兵万余”“器械尽失”“溃败”……此刻,伴随着苏宏晖泣血般的控诉,伴随着指尖那粗糙劣铁的触感,伴随着耳中那喑哑如丧钟的甲片回响……骤然间化作了无数血淋淋的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绝望奔逃的同袍!看到他们手中卷刃崩口的劣质横刀,砍在契丹人粗糙的皮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随即被敌人的弯刀轻易劈开!看到那些软如泥捏的箭镞,徒劳地射向天空,又轻飘飘落下!看到那些表面光鲜、内里朽烂的明光铠,在敌人沉重的骨朵和狼牙棒下,如同纸糊般碎裂!甲片崩飞,露出下面脆弱的人体和喷涌的鲜血!他看到无数年轻而惊恐的面孔,在绝望中倒下,被铁蹄践踏成泥!他们的血,染红了冻土,他们的哀号,被北风撕碎!而这一切,竟源于背后那看不见的、腐烂至骨髓的贪婪与欺瞒!
“天枢的面子工程……工部各级官吏粉饰太平……没人敢说出真正的问题……”陈子昂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帐外呼啸的朔风更甚千倍万倍,瞬间冻透骨髓!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武攸宜慌慌张张逃跑,与眼前这锈蚀的甲片、苏宏晖悲愤的控诉,何尝不是同一条腐烂链条上的不同环节?
第573章 武周人心烂了
粮秣断绝,军心浮动,是表证。
生铁掺假,甲胄朽烂,是脓疮。
而根源,是这煌煌武周巨轮之下,那底部早已锈蚀腐烂、散发着恶臭的根基!是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欺瞒、贪婪与权力的傲慢!是“发现问题不敢说问题”,是“解决问题”变成了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陈子昂拿起一块冰冷坚硬的新钢,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与其中蕴含的、与劣铁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和杀伐气。再看着地上那堆如同废品的“军械”,一股混杂着彻骨冰寒与焚心怒火的激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东硖石谷的血,王孝杰的绝跃,谷口那插满头颅的枯木桩……一切的惨烈,仿佛都在幽暗工坊的炉火映照下,找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深埋于武周帝国肌理之中的腐烂根源——人心烂了!
这武周政权,人心烂了。从根子上,烂透了。
天时、地利、人和皆失!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般将他淹没。他为了上阵杀敌的理想,为了这摇摇欲坠的秩序,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触怒天颜。他以为凭借“仁义”、凭借“情义”、凭借“真相”,总能唤醒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可此刻,看着地上那片在昏黄火光下暴露着丑陋裂纹的劣质甲叶,听着苏宏晖那绝望的喘息,陈子昂只觉得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念,都在这赤裸裸的、冰冷腐烂的现实面前,仿佛要被碾得粉碎!
“武家的人心,全烂了……但这十万仁义之师的性命是无辜的,幽州城里三十万老百姓的性命是无辜的,魏大、阿四、骆十六、柳行舟、张九龄、杜并……这些人也都是无辜的……”陈子昂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声和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浑浊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沉重的眼睑,沿着他布满风霜和绝望的脸颊,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片劣质甲叶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绝望的湿痕。他开口问弟弟道:“子泽,造一些可战之军械,现在有什么好办法吗?契丹人马上就要杀来幽州了!”
“万幸,有!”陈子泽转身,珍而重之地捧起一块新锻造的钢坯,断面呈现均匀致密的云纹,敲击之声清越悠长:“至潞城后,幸赖此地为幽州重镇,府库尚存部分上好铁料与木炭。我摒弃旧法,采用‘灌钢’之术!”他眼中闪过一丝技术的光芒,“以生铁(高碳)与熟铁(低碳)相杂,入炉共熔。生铁熔点低,先化,其铁液如‘灌’入熟铁缝隙之中,炭分交融。反复锻打千锤,去尽渣滓,方得此钢!质地均匀,刚柔相济,锋锐坚韧!虽只三万之数,然持此刃,披此甲,大周健儿方有与契丹铁骑一搏之力!此精钢刀,乃真正的……杀敌之器,你们先用着,然后我在幽州后方夜以继日建造新军械!”
陈子昂看了苏宏晖一眼,那张因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可怖,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赎罪意志。
沉默如同冰冷的铁块,压得书房内的空气凝滞。良久,陈子昂终于挪动脚步,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案前。他铺开粗糙的麻纸,提起那支曾书写过无数慷慨激昂谏疏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最终落下时,字迹却沉凝如铁:
“苏将军,念你是个人才,跟随本帅北征过突厥,你的‘悔罪’与‘请战’,本将军替你写好表。”陈子昂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然则,此表能否上达天听,陛下信与不信,非我陈子昂一人所能左右。”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苏宏晖,一字千钧,“那军械朽烂、蛀空国本的黑幕……若天假其时,得见圣颜,我陈子昂,必当以死相谏!以告慰王孝礼将军和东硖石谷枉死的忠魂!”
苏宏晖闻言,如同濒死之人嗅到了生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响声:“谢陈将军再造之恩!谢陈将军!此恩此德,苏宏晖……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不必谢我!”陈子昂厉声打断,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你的生路,不在我笔端,不在表上,而在你自己的刀锋之上!”他指向窗外幽州城厚重模糊的轮廓,声音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在东硖石谷,你尚可推诿于朽兵纸甲,情有可原!然今日,陈子泽呕心沥血,为你锻出了真正的精钢刀,真正的杀敌之器!三万仁义之师,性命托付于你手!你苏宏晖,唯有死战!用契丹人的血,洗净你的耻辱!用你的血肉,守护好这幽州城内三十万黎民百姓!若再有半分退缩……”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凛冽杀意,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苏宏晖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凶戾。他猛地挺直腰背,嘶声道:“陈将军放心!苏宏晖此去,唯死战而已!必不负新刀!不负幽州三十万百姓!”
一日后,幽州主城外,大决战的时间到了。
朔风卷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厉啸。何阿小的五万契丹大军,朝着幽州主城而来!
他全然没有察觉,在半道上,还会有大量周军埋伏在离潞城八里的树林中。
三万武周大军埋伏在路上,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他们崭新的矛戟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凛冽寒光。甲叶摩擦,发出沉重而整齐的铿锵之声,与之前那些“纸甲朽兵”行走时散乱的哗啦声判若云泥。空气中弥漫着新铁、皮革和松脂混合的凛冽气息,那是力量与杀伐的味道。
苏宏晖也褪去了华而不实的明光铠,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布满刀箭旧痕的乌锤甲。甲胄黯淡,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厚重。手中紧握的,是一柄由陈子泽亲自监造、形制古朴的狭长横刀。刀身黝黑,唯有刃口一线,流转着摄人心魄的青芒。他脸上的惊惶、谄媚、恐惧,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狰狞所取代。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万张沉默而坚毅的面孔,这些幽燕子弟的眼中,有对家园的眷恋,有对契丹的刻骨仇恨,也有一丝对他这位败军之将的审视。
第574章 周军反击大战
陈子昂调兵遣将,何阿小的五万契丹军进入了潞城外的埋伏圈。
“大周的儿郎们!”苏宏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穿透寒风的狠厉,他猛地扬起手中横刀,刀锋直指东北方向契丹人袭来的烟尘,“看看你们身后!那是幽州城!城里有你们的爹娘妻儿!有生养你们的街坊邻里!看看你们手中的刀矛!这是用幽州的铁、用咱们的血性,重新锻出来的杀敌利器!不再是废铜烂铁!”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吼声陡然炸响,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前面!是何阿小!是屠城杀我同袍、辱我国格、在东硖石谷悬我们弟兄头颅的契丹狗贼!王孝杰老将军的英灵,就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替他报仇!看着我们守住幽州!此战——!”
苏宏晖猛地将刀锋狠狠劈向虚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面目因极致的杀意而扭曲:
“有进无退!有敌无我!杀——!”
没有繁复的激励,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赤裸的仇恨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被点燃。
当何阿小的五万大军进入埋伏圈后,三万条喉咙里迸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杀——!”
声浪滚滚,震散了天上的浮云。钢铁的洪流,在苏宏晖这柄淬过耻辱与绝望、如今只想焚尽一切的“断刃”引领下,如同决堤的怒涛,轰然撞向正挟大胜之威、滚滚扑向幽州城的契丹主力!
战场,在幽州东北方向一片开阔的、尚未解冻的树林里展开。一边是裹挟着东硖石谷大胜余威、人马喧嚣、弯刀如林的契丹铁骑,骄狂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另一边,是背靠孤城、退路已绝、人人眼中燃烧着死志的三万哀兵,沉默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甫一接战,血腥惨烈便远超以往任何一场遭遇!
苏宏晖彻底撕下了为将者的矜持与算计。他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虎,眼中只剩下杀戮!他挥舞着那柄真正能劈开生死的横刀,身先士卒,竟直扑契丹中军那面最为醒目的狼头大纛!刀光过处,一名契丹百夫长狂吼着挥刀格挡,“锵啷”一声刺耳爆鸣,契丹人那精良的弯刀竟被生生劈断!刀势未尽,顺势斩入其肩颈,滚烫的鲜血喷溅了苏宏晖满头满脸!精良的幽州新甲,硬生生弹开了两支从刁钻角度射来的淬毒骨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我杀!为东硖石谷死难的兄弟报仇——!”苏宏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狂吼,状若疯魔。他以自己的悍不畏死,彻底点燃了三万周军将士胸中积压已久的屈辱、愤怒与血性!
“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报仇!报仇!”
周军士卒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化身成了浑身尖刺的钢铁刺猬!长矛手结成紧密如林的方阵,新铸的丈八长槊闪烁着寒光,如同钢铁荆棘,死死抵住契丹骑兵狂野的冲击浪潮。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断筋折声和人马惨嚎!刀盾手则如同灵活的毒蛇,从矛阵缝隙中钻出,锋利的横刀专斩马腿,撕裂着契丹人看似无懈可击的阵型!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绞肉机。冻土被滚烫的鲜血浸透、融化,又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泥。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垂死的战马在地上翻滚悲鸣,濒死的哀号与疯狂的喊杀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连呼啸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立于中军狼头纛下的何阿小,脸上的骄狂之色早已被惊愕与凝重取代。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战场。这支不久前还在东硖石谷被他麾下铁骑如同驱赶牛羊般肆意追杀的周军,竟在短短时日内脱胎换骨!他们不再是散沙,而是变成了啃不动的铜豌豆!尤其是那个本该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苏宏晖,竟爆发出如此骇人、近乎同归于尽的凶悍战力!契丹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周军严密的阵型、顽强的意志和那该死的精钢装备面前,一次次被撞得头破血流,徒劳无功!每一次冲锋的退潮,都在阵前留下一片狼藉的人马尸体。
激战从清晨惨烈的阳光直射,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残阳如血。喊杀声渐渐被粗重的喘息和垂死的呻吟取代。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旷野之上,尸骸枕藉,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裸露的地面。断裂的兵器、倒毙的战马、散落的旗帜,在血色残阳下构成一幅惨烈到极致的抽象画。
契丹人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虽未溃散,却也无力再前进一步。筋疲力尽的双方,在凄厉而嘶哑的收兵号角声中,如同两头伤痕累累、血流不止的凶兽,喘息着,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缓缓脱离了血腥的接触。
苏宏晖拄着那柄沾染着厚厚血痂的横刀,摇摇晃晃地站在一片由敌我双方尸体堆积而成的小丘上。浑身上下如同在血池中浸泡过,甲叶缝隙里凝结着暗紫色的血块,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脸上布满血污和汗水泥泞的沟壑,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闪烁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近乎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清醒。他望着契丹大军缓缓退入暮色的烟尘之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麻木。他脸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已经冻结发黑的血污,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斜斜划过左颊,皮肉翻卷,血痂混合着冻土,狰狞可怖。身上那副乌锤甲的甲叶早已残破不堪,左肩处深深嵌着一枚变形的狼牙箭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柄钢刀,冷硬的钢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这是他赖以活命的家伙,也是他复仇唯一的倚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契丹人的狼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武周军摇摇欲坠的防线,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和骨骼碎裂的闷响。在那片混乱的核心,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魔神,格外刺眼。
“人屠”何阿小!
这个双手沾满武周军民鲜血的契丹主将,此刻已经下马,杀红了眼,挥舞着一根沉重无比的狼牙棒。那棒头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早已被血污和碎骨包裹,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一个年轻的武周校尉试图挺枪格挡,“咔嚓!”一声脆响,枪杆如同枯枝般应声而断!沉重的狼牙棒威势不减,狠狠砸在校尉的胸腹之间!那精良的明光铠瞬间塌陷、碎裂!骨骼内脏爆裂的声音被淹没在狂风的呼啸中,那武周校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同破败的草袋般倒飞出去,砸翻了好几个己方士卒,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战斗中,何阿小发出野兽般狂野的嘶吼,声浪竟盖过了风声!他虬髯怒张,脸上溅满滚烫的血浆,眼中燃烧着纯粹的、毁灭性的疯狂。他狼牙棒横扫,又将两个试图靠近的武周步卒拦腰砸断!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在雪地上泼洒出惊心动魄的图案!
第575章 斩首人屠何阿小
“何阿小——!”
苏宏晖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嘶吼,骤然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顷刻间,苏宏晖的身影如同离弦的劲弩,从废墟后爆射而出!他根本无视了身前几个试图阻拦的契丹骑兵,手中那柄新得的横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毫无花招地直劈横扫!刀锋过处,血肉横飞!一个契丹骑兵连人带马被斜斜劈开!滚烫的血雾在寒风中瞬间蒸腾,又被冻结成细碎的红冰!
苏宏晖的目标只有一个!他撞开喷溅的血雨和倒下的尸体,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个挥舞狼牙棒的“人屠”恶魔身影!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仇恨、目睹同袍惨死的悲愤、对劣质军械的切齿痛恨,此刻尽数化为一股焚尽理智的杀意,灌注于手中的刀锋!
何阿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带着决死气势冲来的悍将。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狞笑,巨大的狼牙棒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风声,劈头盖脸朝着苏宏晖猛砸下来!这一棒,凝聚了他全身的蛮力和战场屠戮的凶戾,空气被挤压发出爆鸣!
千钧一发!
苏宏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他竟在狼牙棒即将击体的瞬间,猛地一个矮身,身体如同灵猿般贴着地面滑铲向前!冰冷的冻土摩擦着残破的铠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死亡的呼啸,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去死——!”
然后,借着滑铲前冲的惯性,苏宏晖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从坚硬的冻土上猛地弹跳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积聚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都灌注于这由下而上的、石破天惊的一刀!
刀光如雪崩!如惊雷!撕裂了昏暗的天地!
何阿小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庞大的身躯因为狼牙棒挥空的巨大惯性而微微前倾,后脖大开!
那柄饱含苏宏晖全部生命与恨意的横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咔嚓一声,将他的头颅完全砍下!
标准的斩首,干净利落!
何阿小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高举的狼牙棒凝固在半空,轰然倒下!他那颗人头落地,脸上还充满了惊愕、痛苦和一种无法理解的不甘。
苏宏晖感受到何阿小滚烫的血液喷溅在自己脸上、手上,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黏腻。他抬起头,布满血污和冻裂伤口的脸,与何阿小那迅速失去神采的、死鱼般的眼睛对视着。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近乎虚空的平静。
“这一刀……”苏宏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是被你这畜生屠戮的冤魂讨的债!”
周围的契丹骑兵瞬间呆滞!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如同战神般的主将,竟被一个浑身浴血、如同恶鬼般的武周老卒一刀砍下头颅!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凶悍!
“何将军被杀了!”
惊恐的、变调的契丹语尖叫在战场上炸开!
“大唐的将士们,跟我继续杀敌——!”
苏宏晖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魔神,高举着那柄砍下何阿小头颅的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一声怒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战场上那些原本在契丹狼骑冲击下苦苦支撑、几近崩溃的武周残兵,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强心剂!积压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和复仇的渴望!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个斩杀了恶魔的英雄!
“苏将军威武!”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杀光契丹贼人,保我幽州百姓!”
这时,见契丹人溃退,在幽州城里的陈子昂也一马当先,亲率“万人营”的老兵三万精锐边军杀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看到有大批援军出城,原本摇摇欲坠的唐军防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残存的武周士卒赤红着双眼,挥舞着卷刃的刀枪,不顾一切地朝着陷入混乱和恐慌的契丹骑兵反扑过去!一时间,竟将凶悍的狼骑杀得节节后退!
苏宏晖如同虎入狼群,再次杀入敌群,他手中的横刀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他专挑那些试图稳住阵脚的契丹头目下手!刀光闪烁,人头滚落!他所过之处,契丹骑兵无不胆寒溃散!他沿着何阿小倒毙的方向一路冲杀,不知疲倦,不知伤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畜生!为营州!为西硖石谷!为东硖石谷,为所有死难的同胞!
尸体在他脚下堆积,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雪地。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的厮杀中崩裂,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甲,但他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痛感都已被沸腾的杀意所取代。那柄新得的横刀,刀口早已卷刃崩缺,刀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却依旧被他挥舞得如同狂龙!
陈子昂的“万人营”,装备升级后,也像是猛兽,不知追杀了契丹人多久,也不知冲出了多远。眼前契丹人的抵抗越来越弱,狼骑丢盔弃甲,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就在苏宏晖再次挥刀劈翻一个仓皇回头的契丹百夫长时,前方地平线上,一片如同移动的黑色山脉般的巨大阴影,骤然闯入他的视野!
那阴影无边无际,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的白色大纛,在风雪中猎猎狂舞!大纛之下,是无数肃立如林的契丹铁骑!盔甲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数不清的长矛如同钢铁森林,直指苍穹!一股沉重如山岳、肃杀如寒冬的恐怖威压,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是孙万荣!契丹可汗孙万荣的主力大军!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如同死神的叹息,从契丹大军的阵中缓缓响起,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武周士卒的耳中,又一场硬碰硬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576章 守住幽州城
陈子昂看了一眼战场的局势,这一场硬仗打下来,基本上消灭了契丹几万主力。
苏宏晖太累了,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和寒风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脱力的身体。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令人绝望的黑色海洋,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卷刃崩口、布满裂纹、兀自滴血的横刀。刀身上,映照出他如同恶鬼般狰狞而疲惫的脸。
“人屠”何阿小死了。
东硖石谷的大仇,报了。
幽州城也保住了,三十万军民安全了!
陈子昂还是决定按照跟张九节商量的守城策略,凭坚拒守,毕竟在华北的原野跟契丹骑兵冲杀,即便胜利,伤亡太大。陈子昂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撤军回城——!”
“全军!撤回幽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