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朗?”
邓忠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苏醒,这四人正是邓忠之子邓朗、以及三个兄弟邓勇、邓信、邓武。
邓艾当年为兄弟四人以忠勇信武为名,现在听来,简直是无比讽刺。
雉堞后面,还有一排的男女老少,不用看就知道是邓家满门……
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车辆声、脚步声、吵闹声顿时消失,只有呼啸的南风掠过战场,掠过城墙。
“邓忠贼子听着,可知逆贼马超之事乎?”一员将领仰头大笑,将刀横在年纪最小的邓朗脖颈上。
虽说这孩子是原主留下来的,但毕竟血脉相连。
邓忠若是不管不顾,士卒们会怎么想?
马超在关中起兵,曹操立即斩杀其父马腾与两个兄弟马休和马铁,后不敌曹操,退守陇右,妻儿又被赵衢、尹奉所杀。
再后来背叛张鲁,投降刘备,张鲁亲手杀了马超的庶子马秋。
“兄长不要再打了,朝廷答应赦免我家。”旁边的邓信大声喊道。
战场上,无数双眼睛投向邓忠。
一边是邓氏宗族,一边是跟着自己一路杀来的将士。
邓忠登时陷入两难之中。
就在这时,旁边的邓勇忽然破口大骂,“放屁,兄长莫要听他胡言,司马家向来言而无信,绝不会放过我家,不会放过诸位将士!”
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嘶哑,却清晰的回荡在战场上。
一道寒光落下,邓勇的喉咙被割断,城墙上立即喷出一团血雾,邓勇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不停的挣扎……
“二弟……”邓忠一阵恍惚。
这一刀仿佛割在自己身上。
周围士卒呼吸逐渐浓重起来,眼眶中充满了血丝,额头青筋直冒。
司马家这么干,固然让邓忠左右为难,但也将自己的卑鄙无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很多洛阳中军,会不自觉的带入其中,联想到自己的家眷。
“兄长,我不想死啊,你快投降,朝廷答应放过我邓家……”
一母所生,性格却有天壤之别。
“住口,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一死而已……”城墙后忽然传来女子尖锐的声音,然后一道身影越过雉堞,摔了下来。
城墙将近三丈高,夯土筑成。
人从上面坠落,根本活不了。
城墙下只留下一团血污。
这人应该是邓信之妻,看不过丈夫的软骨头。
“死则死尔——兄长定要为我等报仇!”
又是几个邓家的男丁挣脱士卒,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邓艾为人刻薄,但也刚烈,邓家的人同样如此。
这种局面下,大多知道邓忠投降,邓家也是死,所以自行了断,不让邓忠为难。
乱世之中,人命轻如草芥。
望着城墙下的六七具尸体,邓忠的身体都在颤抖。
愤怒、仇恨在心底翻涌。
此时此刻,即便自己投降,邓家也难逃一死,邓忠一把抽出弩箭,指着城墙上挂着的邓朗,“阿朗,你怕死吗?”
毕竟是六七岁的孩子,全身颤抖,却固执的摇头,“阿父、为孩儿报、报仇!”
邓忠的眼泪簌然而落,手都在颤抖,怎么都射不出去,“众将士听令,为了你们家眷,你们的妻儿,为了你们子孙后代不再受欺凌,攻破洛阳!”
原本以为士卒会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身边却寂然无声,回头一看,周围亲军全都在哽咽,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过更远处的士卒们感受到了邓忠的情绪,举起手中兵器朝廷怒吼:“杀了这群畜生!”
“为少将军报仇!”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逐渐汇聚成一个字:“杀”。
司马氏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这些来自底层士卒,潮水一般涌向城墙。
城头上一道寒光落下,求饶的邓信没能逃脱一死。
邓忠死死盯着邓朗。
寒光就要斩向他的头颅时,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
邓忠目光上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缓缓将邓朗拉了上去。
正是司马攸……
第一百五十二章 蝉
厮杀声惊天动地。
第一波冲上来的人是衣衫褴褛的徒卒,他们举着破破烂烂的武器,扛着一块木板做成的盾牌,不要命的往城墙上爬。
即便被滚石砸中,只要还能动,就依旧沿着长梯往城墙上爬。
“为了你们家眷,你们的妻儿,为了你们子孙后代不再受欺凌,攻破洛阳——”
战场上不断有人喊出这句话。
连城墙上的守军也收到了感染,眼神开始变得迷茫,手中的弓箭没有精准,滚石和擂木经常砸偏。
这些守军中同样也有不少洛阳中军,同样也受到达官贵人们的压迫和欺凌。
好不容易将疯狂的徒卒击退。
第二波义从军又扑了上来,人人红着眼,成千上万人的脸上竟然都是同一种癫狂的表情,嘴中喃喃着什么。
曹操时代,士族豪强和普通百姓日子都难过,差别还不是太大。
曹丕代汉后,士族豪强一天比一天壮大。
普通百姓既要向朝廷服兵役,缴纳田赋,还要再被士族豪强压榨一圈,失去田地活不下去的人,不愿成为屯田客,不愿卖身给豪族为奴为婢,便只能钻入伏牛山中,啸聚为匪。
所以他们的仇恨更深重,攻城更激烈。
无数刀矛形成了狂风暴雨,疯狂砸向洛阳城墙。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义从军中一人高呼着,然后从长梯上一跃而起,扛着一面盾牌,就往城头的密集的刀矛上扑去。
然后整个人被刀矛撕成了碎片。
血肉内脏溅洒了一地,但人虽然死了,却令城墙上的守军眼神中升起深深的恐惧……
就连司马攸也被震撼了。
呆呆的站在城楼上,目睹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由屯田客、失去土地之人发起的复仇。
生在豪奢之家的他,哪曾见过这种场面?
当初司马炎要将邓氏全族拉上城墙威胁邓忠时,司马攸就一再反对,认为这么做,只会激怒叛军。
邓忠也不会因为家眷而放弃十几万兵马投降。
鉴于司马家以往的所作所为,谁都知道投降也是死。
奈何司马炎架不住司马炎身边荀勖、冯紞等人的鼓动。
如今果然变得不可收拾。
正懊恼的时候,司马炎带着一众朝臣赶来,望着陷入疯狂的义从军,整个人愣住,“未想贼人如此……猖獗。”
“乱军精锐陇右军还没有动,我军已经不支。”司马攸将邓朗护在身后。
司马炎此前没见过邓朗,只当是司马攸随身携带的童子,扫了一眼便没放在心上,“王浑来了没有?”
乱军疯狂攻城,悍不畏死,守军的斗志却越来越低迷,手中的刀矛弓弩也越来越迟缓。
司马攸道:“已经派人向王司马求援。”
“敌陇右精锐不动,只怕等的就是王司马援军。”
在场之人,也只有羊祜稍微精通一些兵事,看出了邓忠的图谋。
就在这时,五个身上披着铁片的乱军杀上城墙,抡起手中长柯斧,砍翻十几个守军,一边嘶吼,一边朝城楼上冲来。
那疯狂嗜血的模样仿佛野兽一般。
几十个守军竟然招架不住,被砍翻在地。
冲到城楼边,司马炎才听到他们嘴中嘶吼的是什么。
“杀光司马家——”
嘶吼之间,人已经冲了上来,距离司马炎不到五十步。
横飞的血肉已经溅到他脚下。
“护我!”司马炎连连后退了三步。
司马攸年少时跟着司马懿征讨淮南,见过大场面,司马炎从出生时,就养在深宅大院之中,连洛阳都没出过几次。
今日上城墙督战,完全是羊祜的一再坚持。
护卫甲士一拥而上,将这几人乱刀砍翻。
更多的乱军涌了上来。
跟这几人一样,如野兽般疯狂。
羊祜急忙将甲士集中起来,从东向西平推。
义从军虽然凶猛,但装备不齐,终究比不过训练有素的精锐甲士,被反推了回去。
城下的喊杀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暴烈起来。
司马炎望着城墙上满地的碎尸,再看看城下潮水一般涌来的乱军,眼中逐渐浮起惊恐之色,“桃符……洛阳就交给你了。”
“什么?”司马攸脸色骤变。
司马炎作为中抚军,是守军的最后希望。
他若走了,洛阳立即崩溃。
羊祜抢先一步道:“中抚军万万不可,贼军攻势虽猛,然我军亦有余力,洛阳粮草充足,只须守住一两日,消耗敌军气势,洛阳便可无碍。”
之所以打的如此艰难,是因为羊祜将精锐留在后面,派上来的都是城中精壮,以真实战场磨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