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要有始有终,我父子起兵时,便说过要辅佐舞阳公,如今洛阳已定,岂能半途而废?明日就昭告天下,进爵晋王!”
中书省、尚书台、侍中寺的人虽然跑了,但衙门还在、掾吏还在。
汉魏律令治国,天下律令,皆自三司而出,就算没有皇帝玉玺加盖,也具备几分法定效力。
再说如今的皇帝,也不是司马昭。
“什么?”司马攸整个人都惊呆了。
司马昭一直扭扭捏捏,不肯称王,邓忠直接走他的路,让他无路可走。
司马攸是最大的一块牌匾,当然要挂出来。
“此事就这么定了,舞阳侯不封王,这些血战的将士如何加官进爵?”
前将军的头衔已经不够用了,邓忠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就决定了。
司马攸沉默不语,不过沉默其实也是一种态度。
到了第二日,城中安宁,俘虏都被安置,邓忠带着司马攸从宣阳门一同入城。
说是都城,却分化严重,南城都是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北城则是高门大户,琼楼高阁,连成一片,富丽堂皇,宛若置身在两个世界当中。
沿着铜驼大街向北,穿过南渠时,忽见渠中飘着十几具婴尸,都是一些男婴,泡的发胀。
“这是怎么回事?”邓忠只听说过抛弃女婴,没听说抛弃男婴的。
普通百姓家,男婴养到三四岁,就能做一些琐事,六七岁就能下田,大小也是一个劳力。
“士家劳苦,所种粮食,八成上缴,两成自留,难以养活男婴,即便男婴长大,十二岁就要服徭役,十五岁便要从军,贫苦士家多会淹杀之……”
随行的尚书台掾吏语气平静,早就见怪不怪了。
士家诞下女婴,还能养大了嫁人,换回点东西。
男婴一旦长大,基本就被朝廷征用了。
投入这么大,见不到收益,士家自然不愿养活男婴。
某种程度上,士家比屯田客还要惨,屯田客还能耕种到老到死,士家流血又流汗,世代为兵、无偿劳役,还要屯田……
牛马都不曾被这般压榨。
“五兵曹、田曹官吏何在?”邓忠冷着脸,冲着前来迎接的官吏喊道。
“下官在、在此……”
十几个头戴漆纱笼冠的掾吏小心翼翼的上前。
“限期一个月,核定洛阳周围的士家的户数、丁口、田亩。”
三司六曹的高官跑了,但衙门还在。
以邓忠在后世多年牛马的经验,拿掉一些高官,并不影响部门的运转。
几人面露难色,“一个月太仓促,我等……”
邓忠脸色一沉,手按剑柄,“事成有赏,不成则军法从事!”
“领命。”几人不敢违抗,勉强答应下来。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一人高声大骂,“邓忠小儿,舞阳公在此,汝安敢造次!”
第一百五十七章 威
“当年董卓比汝更猖獗,又能如何?这天下是舞阳公的。”人群中站出一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穿大袖玄衣,怒目而视。
邓忠望了一眼司马攸,司马攸脖子往后一缩,满脸尴尬,一言不发。
“舞阳公,莫忘父祖之刚烈,大丈夫死则死耳,不可辱没了司马家!”这人恨铁不成钢,朝着司马攸大义凛然的痛斥。
司马攸脸色越发难看。
如果他想死,在开城的那一刻,就挥刀自刎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越是荣华富贵之人,便越不想死。
周围安静下来。
掾吏们虽低着头,眼光余光中却带着几分异样神色,颇有些嘲弄的意味。
他们混迹在洛阳圈子里面,没一个是善男信女。
至于他们心中的小九九,邓忠心知肚明,无非是阳奉阴违而已。
此前在成都,邓忠已经领过官吏们的厉害。
蜀汉尚且如此,更别提曹魏。
没有雷霆手段,根本镇不住这些人。
此人弄不好就是这些官吏弄出来,故意给邓忠一个下马威的。
“你既然说我是董卓,那我便做一回董卓。”邓忠上前拔剑,寒光一闪,人头便滚落在地。
掾吏们大惊失色,眼中的异样全都变成惊恐。
连司马攸都是脸色一变,没想到邓忠一句话不问,抬手就杀人。
邓忠捡起还在滴血人头,“我再重申一次,不从军令、玩忽职守、阳奉阴违者,此人便是下场。”
“领……领命……”
“来人,将此人家眷全部贬为屯田客,女眷赏给有功将士为妾。”
不是邓忠残暴,而是唯有如此,才能建立威权。
快速恢复秩序。
不然人人都如此人这般,洛阳就会一直乱下去。
“度支曹审算府库用度,钱粮所剩几何,左民曹清查城中户口,田曹丈量洛阳周边田地,吏部曹清查各部空缺职位,在任官吏,中书、尚书、侍中三省昭告天下,封舞阳公为晋王,准备封王之礼……”
邓忠雷厉风行,接连发号施令。
“领命……”
不得不说,有了这颗人头打底,众人神色恭敬了不少,动作也快多了,一句废话都没有,一阵风似的,各忙各的去了。
司马攸神色复杂,“往日这些人不会如此勤快。”
“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人换了,规矩也要换。”
“未想前将军非但有治军之能,亦有治国之才。”司马攸一脸认真,看不出半点恭维。
“舞阳侯谬赞。”
邓忠心中一笑,这才哪到哪?
说话之间,便与司马攸走到了大将军府。
虽比不上皇宫气势恢宏,但也算富丽堂皇。
朱门青瓦,阀阅森然。
这些年执宰天下不在皇宫之中,而是在这座大将军府内。
邓忠一进大门,就看到院中跪了一地的侍女,将近两千人左右,无一不是青春年少,肤白貌美。
其中不少姿色上乘,衣衫暴露的胡姬,用眼角勾着邓忠,越发娇媚。
邓忠正血气方刚的年纪,连续征战,心头火气正旺,不过自制力还算强大,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进入内院,又跪了七八百女人……
邓忠简直无语,这么多女人,一天一个,要七八年才能雨露均沾,“晋公果然风流。”
司马攸满脸尴尬,“外院女眷都是家兄妻妾……”
外院将近两千人了,司马炎也算天赋异禀。
邓忠蓦然想起南渠中的婴儿尸体,心头的欲念立即消散,“中抚军既然抛弃洛阳,想必不会再回来,这些女眷独守空房,着实可怜,不如嫁于军中未成家的将士,舞阳侯意下如何?”
士家子弟,地位低贱,饱受歧视,普通百姓根本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们。
司马攸倒是没拒绝,“全凭将军做主。”
大将军府中,除了这些女眷,还有数不尽的金银钱帛,奇珍异宝,邓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连甲胄都是珠光宝气的,宝剑名刀长槊,足有百件之多。
五石散都装了十几箱,琳琅满目。
曹魏立国至今四十多年了,魏明帝带头奢华,士族纷纷效仿,对民间的压榨日益增大。
“除了盔甲兵器,其他的全都赏赐给有功将士。”
单单从司马家缴获的钱帛,就足以赏赐全军的了。
还有各种田产、庄园,将近十七万亩。
不过这些田产分散在河内、河东、颍川等郡,邓忠一时鞭长莫及。
司马攸目光一闪,“这些都是我家数代积累的宝物,将军不留些给自己用度?”
“我一人能用多少?守不住人心,再多的钱财都无用。”
魏晋的士族对女人、钱财、五石散有种变态的执念,与秦汉的“士”完全是两个概念。
不止司马家如此。
其他士族也是疯狂敛财。
司马攸叹了一声,“我如今方才知晓将军为何能成事……”
这时亲兵在外面禀报:“少将军,抓到一条大鱼。”
邓忠还以为是抓到了司马家什么重要人物,走出来一看,却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囚徒,披头散发,看不到脸,也看不出年纪。
那人缓缓抬头,乱发之后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和干裂的嘴唇。
邓忠惊呼一声:“文鸯?”
半个月之前,战场上的文鸯意气风发,纵横无敌。
如今却被折磨的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你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士可杀不可辱,文鸯如此骄傲的一员猛将,竟被折磨成这副样子,邓忠又是惊讶,又是怜悯。
文鸯嘴唇蠕动了一下,忽然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
“来人。”邓忠连忙令亲卫将他抬入大将军府中,寻来郎中,为他治伤。
又是针灸,又是汤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文鸯脸上才有了一丝血气,望了望司马攸,又望了望邓忠。
忽然挣扎起身,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冷汗,“鸯漂泊一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邓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种万人敌投靠,邓忠求之不得,两边本来也没什么血海深仇,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文将军天下无敌,今后当与我一同驰骋天下!”邓忠扶起文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