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陆抗也一直深深忌惮着邓艾,不愿与其正面为敌。
这几个月,邓艾也没来招惹东吴,两边几乎形成默契,井水不犯河水。
陆抗现在的面临的是一个死局,背后孙休、施绩磨刀霍霍,前面则是声威赫赫的邓艾。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陆抗长子裨将军陆晏神色匆匆的赶来,“父亲,建康出事了。”
陆抗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众将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出了何事?”
“陛下……驾崩了!”
“什么?如何驾崩的?”众人神色各异,有欣喜,有疑惑,有感慨,也有人暗中瞥了一眼陆抗。
皇帝在这个时候驾崩实在过于蹊跷了。
要知道孙休今年刚满三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平日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既不服用五石散,也不贪恋酒色,一心一意扑在政务上。
“听说是暴毙……”陆晏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陆抗。
虽说东吴皇帝和宗室死于非命是常有之事,不过孙休除掉权臣孙綝兄弟后,朝局稳定,国中欣欣向荣。
孙休不应该死的这么蹊跷才对……
但他的父亲陆抗一向滴水不漏,城府深不见底,连亲生儿子陆晏也猜不透。
“皇帝一死,咱们岂不是……转危为安?”
左奕对陆抗忠心耿耿,满脸喜色。
一场危机就这么轻易化解了。
丁奉在西陵肯定待不住,要返回建康主持大局。
施绩也不会在这个关头攻打乐乡。
吾彦道:“新皇帝是谁?”
“眼下朱太后坐朝,朝中文武一致推举乌程侯。”
孙休虽诞有一子,但年纪太小,如今天下纷乱,交趾正在爆发吕兴之乱,吕兴联合当地蛮夷部族,起兵攻入郡府,斩杀太守孙谞、朝廷使者邓荀,占据交趾郡城。
南面九真、日南两郡同步响应。
交州南部大半沦陷。
东吴急需一年长君主主持朝政。
乌程侯孙皓乃前废太子孙和之子,而孙和正是二宫之争中的主角,因得到陆逊、陆胤、顾谭、张休、吾粲等等江东士族支持,而触怒孙权,遭其废黜。
江东士族也被狠狠打压了一次。
十二年过去,风水轮流转,东吴的权柄还是转到了孙和这一支手上。
同时也转回江东士族手中。
这么大的事,作为江东士族魁首的陆抗完全不知情,众人肯定不信。
但他隐忍至今,一直不露声色,就难免让亲生儿子陆晏心惊了。
陆抗也觉察到了陆晏的目光,温和一笑,“伐蜀之事暂议,眼下先返回荆州,重振旗鼓。”
孙休驾崩了,施绩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而孙皓登基,陆家的靠山就来了,只过去了十二年,江东的风水便轮流转了起来。
荆州这块肥肉不能落在外人手上。
众将也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荆州本就是陆家的!”
这时亲卫入帐禀报:“报……留将军求见!”
留平是孙休派过来的征西将军,职位远在陆抗之上,如今却反过来求见陆抗……
众将哄堂大笑,“这老狗倒是会见风使舵。”
陆抗正色道:“留平虽是孙家亲信,但也是我江东士族,莫要忘了,他还是我陆家的女婿!”
留平之妻陆氏,乃东吴征北将军、假节、豫州牧陆凯之女。
按辈分留平还要称呼陆抗一声叔父……
在江东棋盘上,即便是皇帝也绕不过江东士族,更别提这些区区一个留平。
就连孙休的心腹施绩,其实也是朱家人。
施绩现在最担心不是接管乐乡,而是站队问题。
第一百六十章 女
“你说什么?都跑了?”邓忠笑容僵在脸上。
田章满脸尴尬,“没全跑,跑了六成……”
之前让五兵、田曹、度支、左民诸曹官吏去清查士家、田地、人口,没想到这些人一出洛阳,顿作鸟兽散,跑的没影了……
邓忠还指望半个月内,清点一下手中的资本,没想到直接鸡飞蛋打。
心中不由苦笑。
历朝历代,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士族好对付,这些依附在士族麾下的掾吏难缠。
某种程度上,这些掾吏其实就是士族的门生故吏,相当于将领们的部曲,只是不用上战场而已,没有士族的推举,他们也不可能爬上来。
九品中正制,人事之权被士族紧紧攥着。
当然,其中不少人的官职是通过士族买来的,但这些人更加趋炎附势。
邓忠对士族大开杀戒,自然招来他们的不满。
没有士族支持,对邓忠而言不算致命。
但没有掾吏办事,洛阳这么大一个摊子,连维持运转都艰难。
“他们的家眷呢,在不在洛阳?”
“大多数不在洛阳,只是入朝为官而已。”
曹魏对士家、边镇大将军施行错役制,但没对这些掾吏们施行。
“报……少将军,洛阳中军叛变了!”几个亲军匆匆忙忙的冲进来。
邓忠顿感头皮发麻,“我给他们分钱分田分女人,竟然还要造我的反?”
司马炎跑了,洛阳这座烂摊子比成都还要棘手。
蜀汉再怎么说,道德水准在哪摆着,邓忠只要摆平了刘禅,下面的人大多安分守己。
但洛阳完全不一样,司马家的人也不一定能完全镇住场子。
不然司马昭也不用通过伐蜀来增加威信,为篡魏铺路。
“走!”邓忠当即披上甲胄,带着两千亲骑赶往事发之地。
本以为洛阳中军在城中烧杀抢掠,或者分配不均,引起洛阳中军的愤怒,没想到是三四千士卒堵在五兵衙门前闹事。
一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见邓忠来了,纷纷上前来哭诉,不过你一句我一句的,邓忠一句没听懂,唤出校尉杨方,方才说清来龙去脉。
“我等返回家中,却发现妻女……被五兵曹卖了……”
“你说什么?”邓忠难以置信。
洛阳中军辗转千里,为国家血战,朝廷在后面贱卖他们的妻女……
邓忠知道曹魏不把士家当人看,但没想到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小人怎敢欺瞒少将军?被转卖的家眷足足有两千五百余众,有五兵曹兵符为证!”杨方从怀中掏出一卷缣帛。
上面赫然写着:尚书五兵曹符,景元四年十二月五兵尚书勖告洛阳诸士家,征调姿貌上乘士女一千人。
符到,即日分遣,具文书回报尚书台。
稽缓、虚冒者,悉以乏军兴论。
如律令。
落款上赫然盖着五兵曹的公印,以及五兵尚书荀勖的私印。
兵符上征调一千士女,被掾吏们层层加码,落到士家头上,就变成两千五百余众……
邓忠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骂这他娘的是个什么世道。
难怪洛阳中军这么着急的要返回洛阳,不惜跟着自己造反。
朝廷实在不当人。
“此事……应该确凿无疑,明帝青龙年间,大兴土木,广纳后宫,强行录夺已外嫁的士女,允其以生口自代赎妻,富者倾家尽产,贫者举假贷贳,官府借配士之名,截留美色入宫,自此之后,成为定法,延续至今……”
司马攸在身后解释。
魏晋士族的腐朽,不能完全归罪到司马家头上,曹叡的罪责也不小。
权谋之术天下无双,连司马懿都服服帖帖,但荒淫无道,也是天下罕见,男女通吃,五石散大行其道。
以至于才三十多年,就精尽人亡了。
邓忠算是看出来了,士族不可用,那些掾吏更靠不住。
曹魏这么多年的积弊,若不是他们在后面推波助澜,不会烂到这种地步。
治国就是治吏。
“诸位先回去,此事我邓忠亲自追查,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
掾吏跑了,但买卖文书应该还在,不过邓忠并不抱多大希望,命如草芥的年代,女人的下场更加凄惨。
“谢少将军!”
士卒们纷纷拱手,有一些老卒甚至直接跪下了。
活到他们这把年纪,只有家人这一个念想。
邓忠心中一叹,许昌那边还没拿下来,士族埋下的隐患一个接着一个的爆开。
士卒们各自回营,邓忠带着亲卫直入五兵曹。
亲军中也有一些识字之人,帮着邓忠整理文牒。
司马攸也在旁协助。
忙到天黑,才梳理出一个大概,五兵曹征召的士女都有记录,不是召入宫中为奴为婢,便是卖给洛阳城中的大户。
找到她们不难。
难的是被掾吏们“吃掉”的一千五百余民女,根本就是一本黑账,没有记录,凭证也早就被那些掾吏们销毁了。
生死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