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已经征战沙场七年了。
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便是能有个暖烘烘的窝,能有一块明明白白写着自己名字的田,还能顺顺当当地娶上一房媳妇。
每次一说出口,营里那些摸了二十几年刀、身上留着七八道疤的老卒听了,张嘴就骂:“你小子站戍的时候被西北风灌多了?说甚胡话哩!”
可这桩念想,偏偏就成真了。
那天正午,太阳把营盘外的黄土晒得直冒烟,王信正攥着铁矛跟弟兄们对练,矛杆被晒得烫手心,稍不留神就能磨掉一层皮。
忽然营门那边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站岗的戍卒扯着嗓子大喊:“少、不,大将军来了!所有人立刻整队集合!”
王信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矛扔出去。
以前见到少将军,他都是缩在阵列最中间的位置,远远望着那身银甲亮得晃眼,身后的“邓”字大旗被风扯得猎猎响。
他连抬头跟将军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今日的少将军没穿甲胄,只穿了一身绯色锦衣,比往日更加威严,宛若神仙人物一般。
走到队列跟前,开口第一句话没提新阵法,也没说什么时候要开拔远征。
“兄弟们,从今天起,洛阳周边的那些肥田,还有他们空着没人住的大宅子,全都清出来,全分给你们,没成家的兄弟成家,年岁大了的退役,回乡养老!”
王信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旁边站着的周头儿,是王信的屯长,平定淮南二叛时腿上中过箭,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当场手里的环首刀“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嘴张得能塞下整个拳头。
营门很快就被一群穿粗布麻衣的人堵上了,人人怀里抱着厚厚的麻纸册子。
不是来催操练点卯的,是来挨个儿登记家底的。
领头的小吏说话极快,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弟兄们别拘谨,家里几口人、以前几亩地、有没有被豪强抢过田产,这次一并给你们算清楚!”
王信壮着胆子举了手,说自己家在陆浑县,三亩薄田早就被当地豪族郑家占了。
小吏立刻用朱砂笔在册子上画了个红圈,抬头冲他露一口白牙,一句废话都没有:“来人,带他去圈地!还有谁是陆浑县的?一并分田。”
“还有俺。”
“俺也是……”
当即就有三四十人站了出来。
军吏牵来几十匹驽马。
这种驽马耐力差,不能负重,上不得战场,却可以用来代步。
“快些快些,几万人等着分田,莫要耽误其他兄弟。”
王信就这么晕乎乎被人推上了驽马。
跟在军吏后面,朝陆浑县奔去。
远远地,那片以前连巡逻士卒都不许靠近的大庄园就撞进了眼里。
围墙垒得比人还高,门口的家奴平日里横着走,连当兵的路过都要被他们瞪两眼。
今日那围墙被推倒,粮仓的木门大敞四开,穿皂衣的差役正把里面的粮食往牛车上搬。
栅栏上挂着一颗颗的人头,肥头大耳的,其中就有王信见过的郑家家主郑通,以及郑家的十几个子侄。
王信正看得发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正看军吏拎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信”两个字,底下还标着“良田五十亩”。
王信手抖了一下,迟迟不敢接。
直到军吏直接把木牌塞进他怀中,指着北面绿油油的一大片麦田,“记住了,这是大将军给的!”
旁边的周头儿捧着“良田五十亩”的牌子,蹲在田埂上,一边哭,一边抓起地上的土往嘴里塞,然后倒在地上,慢慢的咀嚼,似乎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他打了一辈子仗,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转为民籍,或者拼了这条贱命,搏出几亩薄田,传给儿子。
可惜无论他在战场上如何拼命,斩杀多少敌人,那些达官贵人们都不曾睁眼看他一眼。
报上去的功劳大多石沉大海。
民籍没了,田地也搏到,家中仅有的两亩薄田还被郑家夺了去……
士卒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恍在梦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直到将木牌一一塞进他们手中,方才有人如梦初醒,“俺这条贱命能遇到大将军,值了!”
“以后我张家人世世代代为大将军效死!”
众人逐渐激动起来,这种事情,连做梦都不敢想。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何曾把他们当过人?
“急什么,还有宅子。”
分了田,军吏们直接带着众人去了庄园内的宅子。
王信本以为能分到个不漏雨的小草房就谢天谢地了,结果分到的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院墙是新垒的,院子中间还长着棵碗口粗的老枣树,树下面还系着一条半大的黄犬,冲着众人龇牙。
一推开门,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女人,相貌算不上出色,但胜在端庄、壮实,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神色比他还紧张。
“这女人从前是郑家的奴婢,以后就是你的女人,士籍上已经登记好了,你二人为夫妻,你可愿意?”
军吏望向女人。
有田、有宅、有粮,还有一个健壮的男人,比以前在郑家当奴婢,被人随意鞭笞责罚辱骂,若不是相貌差一些,只怕下场下场更惨。
不是被郑家的人轮流玩弄,就是转送给其他豪族……
很多她认识的姐妹都莫名其妙的没了,越是相貌出众的士女下场越惨,她听过的就有肉台盘、肉屏风、人乳饮豚……
“愿、愿意。”女人脸上一红,忙不迭的答应。
“那就好,你们日后安生过日子,大将军说了,家中独子者,可转入辅军,你家就剩你一个,今后就退下,跟着周屯长屯田。”
“大将军以后就是我王信的再生父母!”
王信拉着女人朝着洛阳的方向双膝跪地,“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渗血了。
“大将军不当尔等再生父母,只求尔等多生些儿女,好生种田。”军吏也是一脸的感慨,岩石一样的老脸上皱纹舒展开。
庄园里,这种场景比比皆是。
老卒们带着家眷,在庄园中为邓忠修了一座生祠,连邓艾也一并供奉上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德
“洛阳都丢了,你还回来作甚?”司马昭望着面前的司马炎、司马干、司马伦等一众司马家的贵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但熟悉自己父亲的司马炎知道,越是这般平静,积压的怒火就越大。
“洛阳沦陷,皆儿之罪,不怪叔父,也不怪公卿,全在儿一人!”司马炎直接将所有罪责揽下。
“你?”司马昭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如一柄剔骨刀,将司马炎里里外外剔了一遍。
就在暴风雨即将爆发之时,羊祜拱手而出,“贼军势大,四方援兵皆不止,中原空虚,为贼所趁,非战之罪,更非中抚军之罪,望晋公明察。”
他说的倒也没错。
洛阳精锐都被抽调到了西线,只剩下一些老弱。
邓忠来势太快了,快的司马昭和天下各镇来不及反应。
只有一个陈骞在上庸死战,但荆州军也被抽调走了不少,无力抵挡声势浩大的叛军。
司马炎目光转向羊祜。
换做其他人,早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但羊祜却只是弯腰拱手,神色淡然。
“罢了罢了,非汝等之罪,羊中郎所言甚是。”司马昭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雷霆之怒。
毕竟当初他也没想到邓忠竟敢顺汉水而下,挥军向洛。
“谢父亲!”司马炎松了口气,感激的望了一眼羊祜。
“如今邓贼攻破洛阳,拥桃符为晋王,已经成了气候,诸位可有良策?”司马昭没来由的一阵心力交瘁。
本来几年前他平定了淮南三叛,就能登基为帝,谁料曹髦宁死不屈,溅了他一身的血。
让他的登基大计不得不推迟。
好不容易灭了蜀国,眼看登基就在眼前,又忽然杀出一个邓忠。
还攻破了洛阳。
五十知天命,司马昭到了这个年纪,感觉老天爷都在跟司马家作对。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一个对策来。
贾充、荀勖、裴秀这些人玩弄权术尚可,让他们出谋划策,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司马昭见众人都不作声,目光转向旁边的杜预,“元凯……”
被点了名,杜预不得不站出来,令人摊开一张牛皮舆图,“贼势已成,邓忠最擅笼络人心,然,中原百战之地,逆贼所占,不过三郡之地而已,其肆意屠戮士族,以天下人为敌,与当年黄巾贼无异,定然难以长久,属下以为,当行四面合围之计!”
“四面合围?”司马昭眼神一亮。
杜预指着舆图,“北面河内、上党、西面弘农、河东、东面荥阳、淮南,南面襄阳、新野、皆忠心晋公,可遣大将镇之,不与之战,再出奇兵占武关,与陈都督南北夹击,截断汉水与中原联系,贼军引兵而西,则东南北三面同时发动,围攻洛阳,贼引兵向东,则西南北俱发,令其收尾不能兼顾,疲于奔命,不出五年,贼势定然衰落。”
司马昭手上虽还有十四万兵马,但转战南北,在秦岭中穿梭,早就成了疲军,无力再战。
其他各镇兵马虽多,但都不能轻动。
淮南防着东吴,新野襄阳防着荆州施绩。
幽州军和并州军要防着匈奴和鲜卑。
不是不能打,而是大军出动,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旁边的荀勖见杜预出风头,目光一闪,拱手道:“邓忠所凭者,邓艾也,今邓艾年近七十,事必躬亲,性情急躁,成都细作来报,伐蜀之时,邓艾多次卧床,命不久矣,或许一两内,此人便撑不住,邓艾一去,邓忠便孤掌难鸣,声势去了大半,届时晋公先伐蜀中,再破洛阳,大势可定!”
荀勖军略或许不怎么样,但看人极准。
之前便推测出钟会必反,向司马昭推荐了卫瓘,安插在伐蜀大军中。
后钟会果然死在他手上。
“公曾之言深得我心!”司马昭赞叹不已。
其实两人的计策并不冲突,在四面围堵洛阳的同时,也可以再次准备伐蜀之事。
如今阳安关河阳平关在手,大军可长驱直入,用不着伐蜀,只需掐断汉水,就能切断蜀中与中原的联系。
以三郡之地,对抗整个天下,还没有士族的支持,司马昭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拱手道:“臣以为讨贼之事可从长计议,眼下有一事迫在眉睫!”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司马昭最大的心腹贾充。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他发言。
“何事?”司马昭眉头一挑,似乎早就知道贾充要说什么。
贾充向众人拱手,“邓贼拥舞阳侯为王,实属大逆不道,虽是伪王,然毕竟出于尚书台,传于天下,臣以为晋公当登基为帝,明天下之正朔,否则晋公岂不矮了逆贼一头?”
司马攸封王,司马昭却还只是一个晋公,自然不合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