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千道一万，邓忠始终是入侵者，是外人，哪怕娶了刘禅的孙女。
甚至蜀汉在蜀中百姓眼中，也是外来政权。
没有外部压力时候，倒也能相安无事得过且过，如今面对晋吴两面的压力，想要守住蜀中，耗费的实力太大，得不偿失。
还不如经营中原。
邓忠当初攻打洛阳时，四面八方的义从、屯田客拖家带口的支持自己。
而当初在蜀中，动不动就盗贼蜂起，攻打官府，杀征西将军府派出去的官吏。
两边对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邓忠分田分宅分女人后，更是得到中原百姓的鼎力支持。
这种局面下，邓忠更不愿在蜀中浪费精力。
东方辰率虎卫军赶去蜀中，邓忠则率中垒、中坚、虎骑三军直奔武关，留武卫、骁卫二军镇守洛阳。
再令田章佯攻江北的新野。
牵制江北都督王沈和江南都督陈骞，以免他们袭扰迁徙来的百姓。
东曹核算战功后，至少三成的士卒拿到了公士的爵位。
少数拿到大夫爵。
爵位最高的竟然是冯山，此人参与了偷渡阴平以来的所有大战，死在他手上的敌军将近两百人。
而他所在的虎步军战功赫赫，竟然成了不弱于陇右军的精锐。
东曹反复商议，给了他一个左庶长的卿爵。
立即成了军中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
邓忠也默默关注此人，再立几次功劳，准备将他提拔为将军。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特别引人注目，虽没有冯山这般亮眼，但也是出类拔萃，被东曹默默记在提升的名录当中。
猛将起于卒伍，宰相发于州郡。
韩非子的这句话果然没错。
东曹审查军功，发现了不少可造之才。
邓忠恢复二十级军功爵制，新军士气越发高涨，大热天的行军，士卒们依旧身披铁甲，手持长矛，携弩、五十支箭矢，腰上挂着环首刀，背上还背着两日粮草。
一日能行军七十余里。
都快赶上战国时的魏武卒了。
不过魏武卒战力之所以强横，也是因为一旦入选，魏国会分配一百亩田地，全家还免除徭役和各种赋税。
立功之后，还能参加宫廷宴，与国君同饮……
但到了战国中期，魏国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树敌太多，国家战略出错，失去河西六城和大片土地，无法保证“武卒”的土地配额。
老卒陆续凋零后，魏武卒也就逐渐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
不过取而代之是秦军，经过魏国士人商鞅的变法，秦军继承了魏武卒的衣钵，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国。
邓忠回望身后的新军，精气神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军功爵带来的不仅仅是田地，还有社会地位。
每个中军士卒，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地主，很多人直接将田地租赁给佃农，全心全意扑在征战上。
子嗣则丢给公塾，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与半年之前，简直天壤之别。
邓忠军令一下，这些人便闻战而喜，嗷嗷叫着跟着邓忠出征。
不过行军两日，邓忠也看出一些问题来。
毕竟是新军，依旧存在地域歧视，陇右军出身的士卒，自诩邓忠亲信，张口就是老太尉，闭口就是大将军，看不起洛阳中军。
洛阳中军出身的看不起蜀军，一口一个“蜀蛮”叫着。
蜀军出身之人一肚子火气，却也没处发泄……
邓忠心中无奈，这年头地域歧视无处不在，即便有军法压在上面，护军尽力调解，也改变不了人的天性。
最多也就斗殴，没闹出什么人命。
毕竟谁也不想被逐出新军，夺去到手的田地。
邓忠觉得再过一代人，这种地域歧视和隔阂就会慢慢消失。
他们后代都在同一座公塾里面读书。
从南崤道直抵武关之下，城头的旌旗已经从魏换成了晋。
武关也被胡渊加固了，各处山头上都修建了石堡，山前的树木被砍伐一空。
新朝新气象，关上的守军比以往见到的敌军要雄壮不少，戈矛林立，气象森然。
邓忠此来不是打仗，只是为了堵住关中的晋军，避免他们截断丹水。
顺便磨合一下新军。
行军能力也是战力的一种。
不过士卒斗志高昂，每天都有将校前来求战。
“只要给我一万兵马，便能杀入关中，夺了司马昭的鸟位，大将军一步到位……”
这种事情，自然少不得牛催，牛皮吹的比以前更狠了。
邓忠没理他，转过脸去。
这厮也跟着转了过来，出现在邓忠面前，“不打关中，掉头去攻襄阳也成啊，襄阳也是一块肥肉，咱们大老远出来一趟，就这么在武关下杵着？”
“没看出来，你比关羽还厉害，关羽水淹七军都没能攻破襄阳，你张口就要拿下襄阳。”
邓忠也想攻破襄阳，但襄阳比洛阳、长安都坚固。
曹魏经营了几十年，跟铜墙铁壁没什么区别。
牛催一脸认真道：“陈骞上次攻打上庸，被柳隐狠狠砍了一刀，阵亡的精锐甲士就有一千余众，襄阳已经元气大伤，我军拿下南阳，襄阳便成了一块飞地，与司马家断绝联系，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你……”邓忠忽然感觉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荆州军之前被胡烈抽调走了三万，如今又被柳隐重创，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江北新野的王沈，被南阳的田章牵制。
此时的襄阳正处于孤立无援之时。
若能拿下襄阳，新野也守不住了。
南面的铁幕便被破开了一角。
不，还可以玩一把更大的。
既然要抛弃蜀中，不如直接将成都送给东吴，换他们出兵协助攻打襄阳，然后再将剑阁、汉寿、阆中等要地扔给司马昭……
蜀中的门户和要害都在司马昭手中，他会忍住不攻成都？
晋吴狗咬狗的战略目标也就达到了，顺便还能拿下襄阳这一块战略要地……
当然，操作的难度不小，吴国不是什么善茬，很有可能会反咬自己一口。
司马昭老奸巨猾，不一定会入套。
不过蜀中终究要丢的，完全可以试一试。
不成，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若是成了，邓忠就撕开了一角。
东吴也不缺乏有战略眼光之人，邓忠的存在，对东吴是天大的好事。
邓忠若是没了，晋国就要准备伐吴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士
“你这厮长进不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邓忠没想到的地方，牛催竟然想到。
当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人能面面俱到，邓忠每天忙于变法，搭建军政框架，身边别说谋主，连个像样的参谋都没有。
归根结底，还是底蕴不够。
从崛起到攻入洛阳，前后还不到一年。
麾下人才的厚度不够。
“属下以往自以为勇冠三军，被文鸯挑落马下后，如梦初醒，励志向学，当年夏侯婴不过一车夫，周勃不过一鼓吹，跟随汉高，出将入相，名垂青史。”牛催脸上出现罕有的严肃。
邓忠都被他吹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曹操这种枭雄每代都有，但汉高祖这种神人千年难遇。
四十八岁起兵，七年便破秦灭楚，统一天下。
关键老刘家的子孙也给力，连续几代出英主。
“看来你被文鸯捅了一下，有些地方开窍了。”邓忠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太对劲？”牛催两眼圆瞪，大概是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
“你看你又想歪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能有这般觉悟，前途不可限量。”邓忠重新纠正了一下。
“真的？”
“本大将军何时诓过你？”
“你诓我还少？”牛催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
在武关驻扎了三日，第一批蜀中迁徙的人顺着丹水进入南阳。
都是一些陇右籍将士的家眷以及蜀中官吏。
邓良、陈寿都在其中，唯独李密上了一封陈情表，说是祖母与他相依为命，如今年迈，故土难离，请求致仕奉养祖母，以成孝道。
表中情真意切，邓忠也不好强求，便回了一封书札，准其所请。
还下令成都的锦官司，一次性赏赐他五百匹蜀锦。
不愿北迁的还有牵弘，也上了一道表，说他年迈，无心征战，多多见谅。
邓忠知道他是不看好自己，不愿趟这摊浑水。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当初若没有他暗中相助，邓忠也不可能逮到卫瓘，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干脆好聚好散。
邓良来了，邓忠也不客气，直接让他出使荆州，联络陆抗，商议结盟和交换之事。
李密则出使建康，一则恭贺孙皓登基，二则探一探江东的底，三则鼓动江东西进。
自古得陇望蜀，反过来也是一样，拿下蜀中，就一定会出兵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