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派人过来,商议接管的蜀中之事。
邓忠也遵守承诺,让巴州的杨欣、王颀、罗宪撤往阆中,再让成都的爰邵、段灼、樊震护着邓艾,带着工匠,退往剑阁。
以前传递消息,要从汉中绕行,路途遥远,一去一回,快马加鞭也需一两个月。
如今直接荆襄入蜀,消息传递快多了。
半个月蜀中就收到了消息。
邓忠还特意叮嘱爰邵、杨欣一定要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不过司马家的人动作还是慢了许多,陆抗都接管了成都,北面迟迟没有动静。
反而是陆抗又派人过来,催促交割阆中和剑阁,甚至连汉中都想要。
“当初约定的是蜀中,剑阁、阆中、汉中不在此列。”邓忠直接拒绝。
一座襄阳城,换这么大的地盘,邓忠已经吃亏了。
“若无剑阁与汉中,蜀中得之何用?我主公说了,只要大将军愿意让给我们,今后一同北伐,同抗司马氏!”
这使者一看就是军盲。
东吴得了汉中,就算要北伐,也是北伐中原,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攻打关中?
此外,蜀中和汉中早就油尽灯枯,哪有余力北伐?
陆抗派此人过来,估计也只是探一探底。
邓忠没将话说死,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谈判跟做生意没什么区别,“回去告诉陆都督,这些土地都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你们若是想要,且看诚意如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患
长安。
“王沈弃城而逃,致使襄阳陷入绝境,我父孤立无援,只得引吴军入城,与邓贼火并,奈何吴贼胆怯,不敢死战,襄阳遂落入邓贼之手,望陛下明察……”
陈骞之子散骑侍郎陈舆双膝跪地,将头磕在木板上。
论辈分,陈舆还是司马昭的外孙。
而这座大殿之上,上至司马昭,下至文武百官,三代之内,无不沾亲带故。
御榻上的司马昭神色阴晴不定。
刚刚登基,还没过两月,襄阳便丢了,封的开国八公,大将军,弃城而走……
这简直是在打司马昭的脸。
让他极其难堪。
不过司马昭对武将心狠手辣,但对士族,尤其是亲戚,一向宽仁大度。
当初曹髦横尸街衢,满朝文武要诛杀贾充,司马昭却将他保了下来,成了车骑将军、尚书仆射、鲁公,荣宠一时。
“罢了,此非休渊之罪,荆州本就空虚,邓贼与吴贼勾结,襄阳腹背受敌,难以支撑。”司马昭不仅不处置陈骞,连王沈也没深究,只将其从郡公贬为县公,这场战败算是过去了。
“邓贼凶逆,朕欲起天下兵马,围攻洛阳,诸位意下如何?”司马昭望向殿中文武。
却没有一个敢应声的。
做错事,可能不会受到处分,但说错话,站错队,到手的荣华富贵可就没了。
连杜预都退到人后,默不作声。
司马昭大封天下,杜预却只得了一个度支尚书,爵位原封不动,还是承袭其父杜恕的丰乐亭侯。
杜家虽然也是士族,但士族也分三六九等。
关中士族这两百年来,一直被关东士族排挤,打压,杜家的权势也不及颍川士族和青徐士族。
沉默稍许,还是荀勖拱手道:“臣以为不可,我军仍在疲敝之中,且大军一起,钱粮难以调度,四方鲜卑、匈奴、羌氐必蠢蠢欲动,以臣之见,不如调并州匈奴五部及辽东鲜卑南下,以钱帛贿之,以高官许之,令其与邓贼互相攻伐,两败俱伤。”
南匈奴五部,不断吸收漠南的部族,在并州繁衍生息多年,尾大不掉。
辽东鲜卑当年跟着司马懿攻打公孙渊,受封率义王,获准迁居辽西棘城以北,这几年慕容涉归上位,与北面的宇文部互相通婚,逐渐成了气候,兵强马壮。
渔阳郡一带的段氏鲜卑,从东汉中叶迁入辽西,也日益壮大。
还有定居在云中、代郡一带拓跋部鲜卑,在拓跋力微近二十年的经营下,控弦之士达二十余万,成为北方最强劲的部族,隐隐有超过当年柯比能的趋势。
但拓跋力微比柯比能低调太多,向曹魏称臣,还派长子拓跋沙漠汗入洛阳为质。
除了这些北方蛮族,关中同样充斥着大量羌氐、匈奴。
拓跋部的一支在东汉末年,趁着中原大乱,从阴山一路西迁至河西走廊,繁衍生息了七八十年,尾大不掉。
刚刚上任的首领秃发树机能桀骜不驯,今年还将秃发部的供奉断了……
汉末大乱至今,战乱、瘟疫,天灾人祸不断,人口锐减,周围异族的人口却暴涨。
还有大量从西域东迁的部族。
异族人口一多,就不满足于边地的苦寒之地,对中原逐渐生出几分野望来。
早在曹操、曹丕时代,便一直蠢蠢欲动,后曹彰北征、曹真西征,大破鲜卑与羌胡,方才让他们老实起来。
魏晋士族内斗归内斗,但对周围异族都十分警惕。
司马昭的晋国,跟坐在火山口没什么区别。
“公曾之计一石数鸟,妙哉、妙哉!”司马昭击掌而笑。
杜预拱手道:“臣以为不可,胡虏狡诈,一入中原,若与贼战不力,必袭扰地方,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届时中原皆为丘墟矣,眼下邓贼收缩兵力,放弃蜀中,不如南下攻取汉中,以为关中之屏障,先稳固后方,然后再出兵伐洛,方是完全之策。”
这些异族首领也不是傻子,进入中原之后,若不是邓忠对手,肯定调转刀口,屠戮地方。
荀勖这条计策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天下大乱。
而且以关东的兵力,完全可以碾压邓忠。
只是因为被邓忠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荀勖道:“邓贼将蜀中让与东吴,定是想引东吴与我鹬蚌相争,臣以为蜀中汉中皆已疲敝,得之无用,还要花费精力治理,不如弃之。”
杜预急道:“蜀中汉中虽疲敝,却能威胁关中,一旦东吴站稳脚跟,对关中威胁极大,陛下不可不防。”
司马昭若是不定都长安,汉中蜀中倒也无所谓。
但眼下都城在长安,汉中就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不然东吴动不动来一个北伐,长安的司马昭也极其难受。
而且他登基是因为灭了蜀国,如今蜀中转手落入东吴手中,功绩就没了。
司马昭思索片刻,采取了一个折中之法,“汉中要取,邓贼亦不可放过,元凯可率两万兵马,汇同胡渊南下,攻取汉中,传令南匈奴中部帅刘猛、鲜卑段部南下,攻打洛阳,再令石苞率淮南之军攻许昌,令邓贼疲于奔命。”
两三万胡虏进入中原,问题不大。
司马昭现在也需要军功来提振士气和威望。
对付不了邓艾父子,难道还对付不了东吴?
邓忠既然将蜀中扔给东吴,就一定会将汉中丢给他,司马昭眼力还是有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力排众议,坚持伐蜀。
“领命。”杜预不敢再劝,拱手之后,却忽然撞见荀勖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预只是一个度支尚书,却被司马昭如此看重,让颍川士族的荀勖看不惯。
后汉时,关东士族与关西士族明争暗斗多年,荀氏作为关东士族的魁首,自然心知肚明。
司马昭这是想扶持关中士族。
就连旁边的贾充、裴秀、冯紞一同投来不善的眼神。
这几人穿一条褶裤,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势力。
“诸位!”御榻上的司马昭早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国家新立,四方纷扰,诸位当勠力同心,一同剿灭邓贼。”
“臣等安敢不尽心剿贼?”
朝堂上众臣齐声回应,一片祥和。
第一百八十四章 北
“阿父,儿不孝……”
邓忠望着躺在马车上的邓艾,心中愧疚难当。
以前魁梧强健的身躯,如今干瘦下去,脸都瘦脱相了,眉间的忧愁挤成了“川”字纹。
“干你何事?老夫一辈子对司马氏死心塌地,鞍前马后,未想司马昭不留、留半分情面……”邓艾说话很慢,很吃力,口吃的毛病也好了不少。
邓忠隐隐感觉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似乎看开了许多。
“我全家三十七口,如今只剩下五口,仲达公、子元公,你们的恩情,艾已经还了……”
到他这把年纪,家破人亡,属实难受。
邓忠低着头,心里也不好过。
但当初若不趁着洛阳中军归乡心切的大势,一举拿下洛阳,邓忠和邓艾便只能引颈待戮了。
任何事都有代价。
邓忠宁愿一死,也要砍司马家和士族两刀。
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时,邓艾却没了动静,连眼睛都闭上了,邓忠心中一慌,“阿父?”
邓艾睁开一只眼睛,“还没死、莫要扰、扰我。”
邓忠满脸尴尬,出了马车。
邓习在车外等候多时,“大将军,关中的大军动了。”
周围亲卫、将领都望了过来,眼中带着某种渴望。
“攻何处?”
“杜预、胡渊二将,四万兵马攻打汉中。”
“唉——”
周围一片唉声叹气。
邓忠心中不禁苦笑,司马昭若是孤注一掷,倾举国之力来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新军虽强,但也架不住群狼环伺。
晋军攻打汉中,正好一步步走进邓忠布下的战略陷阱中。
“杜预无名小卒,给属下一万精锐,定生擒此人!”牛催不错过任何一个装逼吹牛皮的机会。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司马昭为了拉拢他,将亲妹妹嫁给她,你觉得此人是无名小卒?”邓忠斜了他一眼。
司马昭治国治军能力一般,却极有识人之明。
被他器重的陈骞、胡奋、杜预、羊祜、荀勖,都不是泛泛之辈。
杜预是历史上同时位列文武二庙之人,几与诸葛武侯并驾齐驱。
“额,此人……”牛催声音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