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攻不下洛阳,但在富饶的河北,占一块好地方,难度不大。
“听令,随我灭了这支贼军!”段日陆眷扬起长刀,号角声随风而起。
五千鲜卑铁骑轰然应诺,从北面土丘上俯冲而下。
就在鲜卑骑兵发动之际,南面的战鼓骤然炸响。
咚咚鼓声接连不断,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冲在最前面的段日陆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过不管这支贼军如何挣扎,在段部的骑兵勇士面前,终究是徒劳。
但就在这时,南面的贼军纷纷下了驴骡,刀光乍起,竟然砍向了驴骡的臀部。
驴骡吃疼,一边嚎叫,一边奋命往前冲。
而贼军却下马列阵,几个呼吸间,掏出劲弩,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段日陆眷顿感不妙,战马的速度缓了下来,隐入众骑之中。
一时间,数千头驴骡骤然受惊,疯狂向前冲。
不同于战马冲锋的凌厉迅猛,驴骡性子倔,性子上来,刀山火海也敢往里面冲,蛮横无比。
四蹄翻飞,尘土飞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鲜卑骑兵的锋线撞了上去。
这么近的距离,两边对冲,鲜卑骑兵之前大意轻敌,速度奔到最大,到此时,已经来不及转向。
两边直接迎面撞在一起。
战场上立即爆出一团团血花。
倒在地上尸体,还绊倒了不少骑兵。
不过鲜卑人毕竟生于马上,付出四五百骑的伤亡后,速度逐渐降低下来。
但阵型没了,骑兵的冲势也没了。
这时候,南面的敌军已经围了上来,还是三千余众,却端着劲弩分成两列,包了上来。
手中的劲弩精准的射向马背上的鲜卑“勇士”。
方才还在叫嚣的段日陆眷脸色骤变,又惊又怒,三千步卒包围五千骑兵,简直闻所未闻。
一阵风袭来,“贼军”身上的灰土吹落,露出一身铁光闪闪的甲胄。
段日陆眷的心直接跌落谷底,奋力嘶吼:“稳住!列阵!勿乱!”
可此刻阵中早已大乱,数万蹄声混杂着驴骡怪异的嗷嗷嘶鸣,彻底盖过了军令声。
战马想转身,却被身边的驴骡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一些驴骡嗅到了母马的气息,拖着家伙不顾一切的奔了上来。
场面越发混乱起来……
鲜卑骑兵常年倚仗马速驰骋掠杀,最擅长的是高速奔袭、迂回骑射,一旦战马失稳、阵型错乱,战力直接折损大半,空有轻刀快马,却无从施展。
“下马步战!”段日陆眷倒也硬气,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掉头逃跑。
准备放手一搏。
不过别人都下马了,他却没有,让亲兵驱赶身旁的驴骡。
这时敌军已经拖着长柯斧、斩马剑、铁锥杀了上来。
典型的中原大汉,人高马大,又提着重兵器,高出了鲜卑人整整一头。
手中的重兵器落下,血肉横飞,鲜卑勇士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一头栽在地上。
为首一将,更是如同杀神一般,满脸横肉,手中斩马剑大开大合,对普通鲜卑士卒杀伤极大,几无一合之敌。
“兄长,我们中计了……”段乞珍哭丧着脸,完全没了方才视中原如无物的嚣张劲儿。
司马家不行了,不代表其他人不行。
无论是勇力还是智谋,段部鲜卑完全落入下风。
不该掉以轻心的……
段日陆眷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谁也想不到这三千步卒胃口如此之大,战力如此之剽悍,不仅敢正面迎战他的鲜卑勇士,还准备一口吞掉……
“兄长,走!”段乞珍一刀砍翻旁边的一头公驴,生生将段日陆眷的战马拉了出来。
“乞珍!”段日陆眷望着亲弟弟,满眼热泪。
但战马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而段乞珍的背后,那员敌将已经冲了上来,手中的战马剑已经扬起……
段日陆眷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再一睁眼,段乞珍血淋淋的头颅已经落在那员敌将的手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追
南阳郡西北,析县。
文鸯的两千骑兵从暮色中缓缓走出。
匈奴人不出意外,再一次逃了。
自从听到文鸯的旗号后,匈奴人根本不敢交战,只在南阳、南乡、弘农三郡之间反复穿梭。
虽只有六千骑兵,却一人双马,还都是塞北的良驹,来去如风。
虎骑军将军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战马却不是。
披着铁甲,带着粮草,根本追不上匈奴骑兵。
而匈奴人一边流窜,一边烧杀淫掠。
沿途大小村落尽数沦为焦黑废墟,断壁残垣错落林立,缕缕黑烟缓缓盘旋升空,沉沉笼罩四野。
即将丰收的良田被无数马蹄肆意踏烂,饱满的禾穗倒伏在泥泞血泊之中,与尸体、杂物、人畜残骸混杂一处,满目疮痍,惨状触目惊心。
几名骑兵从西面奔来,语气压抑着怒意:“将军,匈奴人退回了弘农郡,沿途数十村乡,老弱孩童尽遭屠戮,有千余青壮男女被掳!”
文鸯闻言脸上神色越发难看。
本指望这一次大破匈奴人,打出以往的神威,没想到匈奴人实在过于狡诈,根本不跟文鸯对战。
文鸯追,他们就逃,文鸯停,他们就烧杀掳掠。
完全没有粮草负担。
“全军上马,继续追击,誓杀胡虏!”文鸯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应该是一对夫妻,男人死前两眼圆瞪,仿佛死不瞑目,女人全身赤裸,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文鸯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见到同族被匈奴人残杀,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初被司马干司马伦囚禁时,受到的折磨……
“北面……是晋军镇守的卢氏县,我军只有两千人!”护军张烈低声提醒。
“挡我者死,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杀尽这支匈奴人。”文鸯眼中冒出一团团寒光。
张烈全身一颤,不敢再劝。
文鸯什么脾气,军中无人不知。
除了邓忠,没人敢碰这尊杀神。
士卒纷纷上马,跟着文鸯一同向北。
弘农郡也没好到哪去,沿途景象越发惨烈。
大道两侧的村落,彻底断绝了往日的烟火,只剩一片死寂和血腥。
村口百年老槐被大火焚毁大半,焦黑干枯的残枝光秃秃伸向天空,一具具孩童的尸体挂在老树上,任由乌鸦啄食。
树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马蹄踩上去黏腻湿滑,腥气久久不散。
路边沟渠、田埂之下、村头空地,随处可见横七竖八的百姓尸首。
白发苍苍的老者倒在门槛之侧,头颅碎裂,面目难辨,青壮浑身刀伤,双手扭曲,至死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搏命姿态。
匈奴跟乌桓、鲜卑、羌氐不一样,曾经盛极一时,连大汉都要委曲求全。
即便迁到并州百余年,也没能通用他们。
士卒们连日追袭,本来疲惫不堪,见到如此景象,眼中的疲惫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仇恨。
匈奴人也似乎故意吊着文鸯,一路上不紧不慢。
文鸯追,他们就逃,文鸯休息,他们就分出一部人马,前来袭扰。
“不能再追了,若……匈奴与晋军联手,我军死无葬生之地。”张烈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再次规劝文鸯。
但文鸯还是置若罔闻,“继续追。”
护军有建议和监督之权,但只要将领不是造反,护军就不能干涉。
骑兵跟在匈奴继续北上。
也幸亏现在是秋收之时,士卒们沿途收割些无主的粟米,人和马都不缺吃的。
沿途的县城,早就紧闭大门,不知为何,晋军非但没有阻拦,甚至还有人来报信,提供匈奴人的踪迹,甚至有的县暗中送来粮食,只求文鸯尽快剿灭这支匈奴人。
原因倒也不复杂,匈奴受司马昭之令南下,一路烧杀淫掠,沿途郡县深受其害,却敢怒不敢言。
只能借文鸯之手除掉他们。
文鸯的两千骑兵,一路上秋毫无犯,只追杀匈奴人,地方郡县就算想为司马昭尽忠,也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虎骑军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追到了黄河边。
匈奴人却逃到了黄河之北,在北岸耀武扬威。
“过了河便是弘农郡……”张烈再次提醒。
河面上,早就架好了浮桥,像是早有人准备好了。
“过河。”文鸯一句废话都没有,单人独骑,踏上浮桥,朝对面的匈奴骑兵冲杀而去。
半渡而击之。
匈奴豪酋也学了不少兵法,这一次没有逃,在北岸分成两列,一旦虎骑军渡河,便能东西夹击。
但,来的是文鸯。
战马如同旋风一般,直接就杀了过去。
将为兵之胆,文鸯如此勇猛,身后的虎骑军也奋不顾身。
“罢了罢了,就舍命厮杀这一回!”张烈亦策马冲了上去。
北岸上,匈奴人的羽箭率先射出。
不过马上射出的箭,在虎骑军的铁甲面前,略显绵软无力。
不是被弹开,便是嵌在甲叶上。
就连战马的皮甲都破不开。
两千骑兵转眼就冲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