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明了鹬蚌相争，让寒门自相残杀，司马家的朝廷却是士族的天下，石苞这种寒门出身的人，天生不受待见。
司马家靠阴谋诡计得了天下，注定这个朝代离不开阴谋诡计。
每个士族都想保住自家的富贵，但天下的财富和官位就这么多，于是士族们联手将崛起的寒门庶族挤下船，以免自家的利益被分走。
所以士族和寒门庶族之间有天然的利益冲突。
尤其是邓艾和石苞这种依靠军功上来的寒门，对士族威胁更大。
既然打不起来，邓忠便以侄儿之礼写了一封信给石苞，不说眼下的战事，也没劝他一同对抗司马家，只提当初钟会、卫瓘、荀恺等人，如何置邓艾于死地。
其他的话一句没多说。
但石苞只要不傻，就会知道邓艾邓忠没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司马家有这么多大将不用，偏偏调他上来，居心之叵测，不言而喻。
信送过去之后，不到三天，石苞就退兵了。
没有鲜卑和匈奴两路人马牵制，他这一路基本也废了。
不到一个月，司马昭的三路兵马就被破解了。
中原大地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今年风调雨顺，宛洛平原千里沃土，无旱无涝，秋收大熟。
邓忠又免除了今年的田赋，百姓总算能过上一个好年。
颍川郡的户籍、田亩、钱粮也清查完毕，在册户口足足二十七万，人口接近一百四十万，竟然比洛阳还要多。
清出的粮食多达一百三十万石，牛马驴驼等大型牲畜，近两万头！
钱帛丝绢、金玉财物更是堆满库房，不计其数。
邓忠看着长长的清单，忍不住感慨这些士族的财大气粗，真正意义上的富可敌国。
颍川郡是汉末士族的老巢，也是许下屯田的核心重地。
过往百年间，颍川各大士族豪强修筑了成片的庄园、蓄私兵部曲、荫蔽大量人口、垄断万顷良田。
以荀氏为首的几家大士族，每一家的僮仆和荫户不下三万人。
除了人口、钱粮、庄园、田地，附近的山川河泊几乎都是士族的私产。
士族垄断的不仅是田地和书籍，还有各种新式的耕田工具。
寻常底层百姓，用的还是石犁、木犁，耕作费力、效率极低，而士族们却用上了单牛挽犁、铁耙、地耱等精制铁农具。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邓忠本以为免除今年赋税，就要扎紧裤腰带，过上两年苦日子，然后再考虑反攻并州之事。
没想到从颍川士族手中弄出的钱粮，收益比直接种田还要高上几倍。
如今手上既不缺粮，也不缺钱，更不缺人。
出兵北上的条件基本成熟。
邓艾留镇洛阳，邓忠基本没什么后顾之忧。
司马昭一头扎进了蜀中，杜预领兵，在剑阁大破东吴征西将军留平，长驱直入，从阆中攻入了蜀中。
蜀中士族、官吏纷纷响应，就连南中的霍弋也向司马家靠拢，一同对付东吴。
不过陆抗也不是软柿子，令步协为前锋，自率两万荆州部曲，水陆并进，杀入蜀中。
一副要跟司马家大打出手的架势。
短期内，司马昭难以抽身。
邓忠召集文武将吏军议，“来而不往非礼，可以筹划攻取并州之事。”
将领们摩拳擦掌，只要有仗打，他们就热情高涨。
司马家的第一波反攻，不痛不痒的，宛如儿戏。
不过堂中还是有人反对，“天下胡虏，皆集与并州，北有拓跋鲜卑，西有匈奴五部，中有杂胡羯奴，东有乌桓，司马昭不设都督，非是疏忽，而是不能，大将军若是北上，胡虏必群起而攻之，司马昭求之不得！”
邓忠定睛一看，出言的竟是前蜀汉录尚书事樊建。
曾在诸葛武侯帐下为典军书记，姜维北伐时，樊建为令史，参赞军机。
战略眼光自然不差。
邓忠的确没想到这一层。
并州是好地方，但同样也是战略陷阱，自东汉至曹魏，不断将匈奴、杂胡迁入，埋了近两百年的雷，就等着邓忠一脚踩进去。
“以我军之犀利，难道还怕区区胡虏？”牛催刚刚打赢了段部鲜卑，俘虏了一千多匹战马，风头一时无两。
“我军新立，根基不稳，胡虏迁居并州两百余载，繁衍生息，不下百万之众，破之或许不难，治理难如登天！”
樊建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下。
的确，以新军的精锐，击败他们也许不难。
但，胡人已经在并州生根，如果跟邓忠反复纠缠，那便是泥足深陷了。
战争不是儿戏，发起容易，想要收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樊公之言老成谋国，然则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两百年之垢、之不祥，当自我而终！”
邓忠不是轻易退缩的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凶
东西两面其实都不好打，西面有武关、潼关、崤关、黄河，不好打。
东面大军云集，攻一处，其他几路援军皆至。
曹操打赢了官渡之战，仍花费了七年方才拿下河北。
邓忠即便打赢了司马骏、陈骞、石苞、刘弘，还是会陷入与士族联盟的拉扯之中。
只要输一次，邓忠的处境就大大不妙。
唯有北面，是唯一的窗口。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胡人若是不服，那就杀到他们服为止！”邓忠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限制。
更清楚几十年后，这些胡人会如何对付中原人。
而一个文明的崛起，少不了周围异族的尸骨和血泪。
“大将军……深谋远虑，非属下可比。”樊建额头上渗出几颗冷汗。
他是诸葛武侯故吏，道德水平太高，将胡人也纳入自己德道范围之内。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司马攸满脸的不忍。
邓忠直接打断他的话，“眼下便是不得已之时，一将功成万骨枯，何不用胡虏的尸骨？”
堂中诸将，都被邓忠这句杀气腾腾的话震住。
两汉、曹魏都曾给过他们机会，然而，一旦中原衰弱，这些人立即化生虎狼，反扑向曾经的恩主。
邓忠对部下、士卒、百姓一向宽仁，但对异族，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冷兵器时代，就是这么残忍，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
而杀戮，同样增强一个政权的正当性，增加内部凝聚力。
邓忠输给士族联盟，天下还是华夏，但，周围的这些匈奴、鲜卑、羌氐、杂胡若是赢了，便是亡了天下……
所以胡虏才是当前的核心威胁！
邓忠解决了他们，正统性直接超过了司马家。
此外，邓忠以刀兵起家，治下不过三个郡，拼发展，拼实力，不一定是司马家和士族联盟的对手。
士族之中也有很多惊才绝艳之人。
唯有以战养战，不断通过掠夺人力物力，才能快速崛起。
邓忠的利益在此，麾下四万士家的利益也在此。
北伐并州，满足所有条件，简直一石三鸟。
“诸位可有异议？”邓忠心意已决，不过还是问了一声。
这种事，需要上下一心，先达成内部共识。
手下的人阳奉阴违，邓忠再大雄心，也会折戟沉沙。
“大将军此等气魄，我廖化生平仅见，誓死追随！”
第一个响应的竟然是廖化。
他点头了，蜀汉派系的人马基本就同意了。
“大将军指向何处，我牛催就杀到何处！”牛催自然不会拒绝。
他后面的陇右势力基本跟邓忠一条心。
邓忠目光转向文鸯，文鸯没有说话，只是拱手一礼，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他原洛阳中军出身的将领，也基本不反对。
战争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上升的通道？
邓忠道：“那便这么定了，今日起，樊公为西曹掾，谋划北伐攻略，东方辰为东曹掾，负责转运粮草，其他诸曹各司其职。”
众人目光望向樊建。
西曹掾和东曹掾基本就是邓忠的左膀右臂，东方辰是元从，自然无可争议。
但樊建初来乍到，便被如此器重。
众人自然惊讶。
连樊建自己都有些意外，不过毕竟是追随过诸葛武侯的人，心性坚定，“谢大将军。”
邓忠提拔他，另外一大原因，他也是邓樊出身之人。
邓樊属于荆州，刘备麾下的荆州势力很多人都是邓樊出身，后来加入丞相府。
抚军大将军府一道军令，全境都跟着忙碌起来。
粮草军械都转往洛阳。
邓忠还将魏兴郡的杨欣、王颀、罗宪三将及其部曲调了回来。
他们三人都是宿将，留在魏兴郡无用，不如一同北伐并州。
尤其是罗宪，智勇兼备，大将之才，同样也是蜀汉荆州系的人。
两天后，西曹的北伐方略就出来了。
第一阶段，渡过黄河，攻取河内郡。
第二阶段，佯攻河东，吸引并州胡人南下，在河内歼灭匈奴一部分主力。
河东是关中的司命之地，比并州更致命，司马昭不可能置之不理，一定会出兵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