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兴致高昂时,门外宦官禀报道:“殿下,陛下有重大军机召见。”
两人立即分开,司马炎正了正衣冠,“爱妃稍待。”
“军国大事要紧。”杨艳十分通情达理。
东宫离太极殿并不远,司马炎赶到时,很多文武大臣还没到,便去后殿向司马昭问安。
“杨氏和赵氏为了你,可谓费尽心思。”
司马昭脸色不太好看。
杨氏和赵氏将杨艳弄回,重新塞到司马炎身边,明显是提前布局,将前途押在司马炎身上。
这也意味着关中士族并不看好司马昭。
权力场上无父子。
司马昭今年也才五十多岁,而司马炎也快三十了。
父子两人的关系微妙起来。
而下注司马炎的,不止杨氏和赵氏,荀氏、羊氏、刘氏都跟司马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不久,贾充还旁敲侧击,想让他的女儿贾南风,嫁给司马炎的长子司马衷,与司马炎成为儿女亲家。
不知不觉间,追随司马炎的士族,竟比司马昭还多。
“儿听父皇安排!”司马炎跪在地上,俯下头去。
哒、哒、哒……
司马昭的指头每在案几上敲一下,司马炎额头上的冷汗便多一滴。
自从当上皇帝后,司马昭的猜忌之心更重了。
十几个呼吸后,司马昭才缓缓开口,“朕准备御驾亲征!”
“什么?”司马炎吃了一惊,“父皇乃万金之躯,怎可领兵出战?”
“朕若不去,谁会与贼死战?王沈、陈骞口口声声效忠我司马氏,事到临头,弃城而走,还有石苞,一言不发,就退兵回淮南。”
司马昭不处置王沈和陈骞,并不代表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初他们若是愿意死战,以新野和襄阳城之坚固,邓忠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石苞麾下的淮南军,是曹魏数一数二的精锐,遇到邓艾的三四千兵马,掉头就走……
司马昭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再这么下去,司马家的江山真要四分五裂了。
“儿愿替父皇出征!”司马炎鼓起勇气。
“你?”司马昭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开拓不足,守成有余,还是留在长安监国吧。”
“儿无能,累及父皇……”
司马炎再次行礼,泪流满面。
不过这一套在司马昭面前行不通,挥挥手,“行了,邓贼此次北攻河内,意在并州,欲将关东关中一刀两断,为我司马氏之江山,朕不得不出,以后关中就靠你了。”
司马炎听出话中的意外之意,“父皇……欲弃关中?”
“不是弃,而是兼顾,你留在长安,朕引兵太原,便可兼顾关东与关中!”
当初定都长安,本就是个意外。
以为能快速剿灭邓氏父子,但襄阳失守,令司马昭清醒过来。
邓忠父子已经在中原站稳脚跟,士族们得了司马家的好处,却并不愿跟邓氏父子死战。
以己度人,司马昭若是士族,这个时候最希望看到,是司马家和邓氏父子两败俱伤,以便攫取更大的利益……
这天下不是谁当了皇帝,就是谁的。
施行九品中正制后,各地士族全面崛起,削弱了朝廷的威权。
司马昭深谙权谋之道,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更知晓若是留在关中,就与关东逐渐疏远,与关东士族也会逐渐走远……
退一万步,如果战事不利,他也能从太原退往河北,不至于被截断在关中。
“儿与父皇同去太原!”司马炎满脸惊恐。
关中破败不堪,遍地都是羌氐胡虏,就连长安周边,羌氐几乎占了一半的人口。
司马昭带走大军,他这个太子能当几天还是问题。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关中不容有失,朕留两万兵马与你,还有杜预、羊琇辅佐于你,最多三年,待朕灭了邓贼,再接你回洛阳!”
司马昭直接将话说死。
长安城两万大军,再加上杜预、胡渊手上的四万兵马,大有可为。
南面战事颇为顺利,杜预已经拿下了剑阁、阆中,还攻破了巴郡,将陆抗的援军挡在巴西。
蜀中的谯周等士族归降司马昭后,南中的霍弋也上表长安,愿意归附。
蜀中形势一片大好。
“父皇……”司马炎哭的情真意切。
“天下纷乱,你为太子,岂能置身事外?”司马昭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遥想当年高平陵之变,形势比现在恶劣不知多少倍。
但那时候的司马家英才辈出,上有司马懿、司马孚,下有司马师、司马昭,外有邓艾、石苞、胡遵、州泰、孙礼、王基为爪牙……
如今大权在握,司马家的子弟,反而一个不如一个。
不过司马炎终究是亲生儿子,司马昭声音温和下来,“关中虽然疲敝,然则只需悉心经营几年,仍大有可为,克宁祸乱,驭使士族,汝不如朕,举贤任能,励精图治,朕不如汝。”
第一百九十五章 败
渑池位于崤山分水岭上,地处黄土高原东缘,扼守崤函道,与河东郡隔河相望,乃并雍司三州之结合地带。
九月的北方,便已寒风呼啸。
渑池城外遍野枯黄,大地和山岚间平铺了一层秋霜。
北风狠狠撞在渑池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闷响。
杨欣披甲立在渑池城头,静静望着城下。
城下一杆高高的“羊”字大旗竖起,五千兵马堵在西城门前。
阵势松散拉胯,士卒们个个面色蜡黄枯槁,身形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半长戈矛刃锈钝无光,披甲者不足一成。
“杨欣也算一员宿将,只怕未必肯出城一战,士治当从长计议。”
羊祜身长七尺三寸一身儒甲,腰悬长剑,仪度潇洒,在一众军将当中,宛若鹤立鸡群。
而“士治”,则是羊祜招募的司马王濬。
“杨欣一定会出城。”
此时的王濬已经年近六十,老态初显,却难掩英锐之气。
“为何?”
“贼屡战屡胜,锐气正盛,必轻视我军,杨欣久在邓艾麾下为将,勇而无谋,一将之才而已,可冲锋陷阵,却不可单独领军,见我军疲弱,定按捺不住。”
“然我军只有千余精锐,余者皆为老弱,杨欣出城,岂非画虎类狗?”
羊祜担任弘农太守不到两月,除了羊家的一千部曲,其他的都是老弱病残。
司马昭给他的命令很简单,虚张声势而已。
主要是分邓忠的心,令其首尾不能兼顾。
但王濬却觉得杨欣外强中干。
“千余精锐足矣,若属下所料不差,邓贼精锐皆在洛阳,未敢轻出,今河内岌岌可危,明公不可畏首畏尾,错失良机!”
出兵之前,王濬就已经将周围形势摸的底朝天。
杨欣麾下不是洛阳精锐,邓忠对渑池不没有多关注。
王濬敏锐把握住这个战机。
机会只有一次。
尤其是对王濬而言,他今年已经已经五十九,少时便恢宏有大志,然而蹉跎大半生,只爬到一个河东郡从事的位置。
若不是遇到羊祜,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士治之才,胜吾十倍,然则朝廷……不能用之,着实可惜、可叹。”羊祜将王濬当成至交好友,两次上表长安朝廷,举荐王濬,可惜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羊祜不用猜就知道原因,一定是他的奏疏被贾充、荀勖等人拦下了。
王濬不是士族出身,年轻时放浪形骸,声名不佳,所以朝中无人为他说话。
“属下能辅佐明公,此生足矣!”王濬也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把年纪,飞黄腾达的希望十分渺茫。
有时候他也十分羡慕对面,虽说是敌人,但邓忠入洛之后,恢复军功爵,连一个小卒都能通过军功获得爵位。
柳隐年过六十,还能都督一方。
反观朝廷,司马昭登基之后,对士族越发倚重。
王濬这种出身,基本不可能得到重用。
两人正唏嘘时,渑池城门忽然“吱呀吱呀”的打开。
杨欣竟真的率军出城了!
“士治有大才,他日匡扶社稷,必有用武之地!”羊祜军略平平,却极有识人之明,将令麾直接交给王濬。
王濬也不推辞,举起令麾,向后挥动,“退!”
五千兵马当即后撤。
这一退,让敌军越发兴奋,嗷嗷叫的扑上来。
“斩羊祜首级者,赏大夫爵!”
杨欣骑在战马上,高声呼喊。
乱军士气越发高涨,也不管什么阵型了,一窝蜂般的追杀而来。
争抢晋军抛弃的旗仗、衣甲、粮食、木车、牲畜。
不过杨欣的千余部曲却没有乱,依旧盯着羊祜的牙旗紧咬不放。
杨欣是邓艾麾下旧部,当初没有跟着邓忠北伐洛阳,眼睁睁的看着东方辰、牛催等一群后辈与他平起平坐,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多多少少有些芥蒂。
若能擒杀羊祜,攻下弘农郡,杨欣就能挽回颜面。
“将军,穷寇莫追!既然击退敌军,已然建功,回防渑池方是上策。”护军马效觉得有些不妙,上前提醒。
但杨欣已经热血上头,“黄口竖子,你懂什么?羊祜乃司马家外戚,若能擒杀此贼,便是断了司马昭一臂,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