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住了邓忠,就等于稳住了全军,就可以继续攻打成都。
反之,如果父子二人反目,陇右军有直接分裂的可能。
邓艾不是没有城府,只是看破不说破,不屑一顾。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儿以为,可将蜀军俘虏放归,诸葛瞻、诸葛尚、黄崇、张遵等蜀将尸体一并送归。刘备刘禅父子,向有仁义之名,刘禅仁懦暗弱,犹在刘备之上,必不会死战。”
陇右军现在是过河的卒子,有进无退,在灭蜀一事上,邓忠与邓艾意见一致。
蜀国早就油尽灯枯,刘禅这几年明显在摆烂,扶植起来一个黄皓,专门跟姜维过不去,打压支持北伐的势力。
姜维都被逼去沓中屯田。
如今钟会十三万大军堵在剑阁,邓艾偷渡阴平,攻破了江油关、绵竹关,击斩诸葛瞻父子以及一众蜀国将领,兵锋直指成都。
成都已经没有防守之力,没了汉中,蜀国撑不了几日。
蜀国上下将希望寄托在剑阁,现在邓艾的兵马绕过了剑阁,杀入蜀中,对蜀国人心冲击可想而知。
邓艾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赞成,“你这是妇人之、之仁。”
以前他这么说,邓忠都是一笑而过,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该说的还是要说,“天下纷乱已久,连年征伐,膏血涂于地,白骨露于野,不仁不义者,皆难持久,我父子若欲在蜀中立足,当广施仁义,招揽人心。”
陇右肯定回不去了,长远考虑,蜀中几乎是唯一选择。
邓艾闻言一愣,“你这厮倒是志气不、不小。”
邓忠点到为止,干笑一声,“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
邓艾脸上神色一僵,“错了,是三尺之、之剑。”
“阿父所言甚是,儿失言,是三尺之剑。”
邓忠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第二十四章 兵临
邓艾一纸军令,邓忠直接成了四品的征西护军,地位比杂号将军稍高一些,仅在前后左右四将军之下。
有了护军的名头,办事就方便多了。
邓忠非但放了蜀军俘虏,还每人给了五日之粮,以及十枚蜀国的直百钱。
这种钱在魏国用不出去,含铜低,没什么价值。
留着也是留着,不如分给他们。
“汝等回返成都,务必禀报蜀主,我父子仁义为怀,绝非滥杀之人,蜀中百姓久经战乱,今后安居乐业,再无刀兵之灾,捐输之困。”
邓忠安抚蜀军俘虏。
大部分人眼中依旧是恐惧和疑惑,但也有不少人面露感激之色,还有不少人脸上的仇恨并未散去。
不过这些人就算返回成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绵竹一战,成都连十二三岁的孩童和六十的老叟都送上战场,诸葛尚、张遵等人率领的精锐,大部分战死沙场。
成都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
蜀国或许还能拉出一两万的青壮防守城池,但真正的军队需要长期训练,需要装备盔甲,需要令行禁止。
哪怕是诸葛武侯复生,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群乌合之众组织起来,编制成军。
“去吧。”邓忠朝俘虏们挥手。
有不少人朝邓忠拱手一礼。
诸葛瞻、诸葛尚、张遵等人的尸体各安排了一辆牛车,运回成都。
邓忠还让爰邵写了一封劝降信,让俘虏们带回去。
大意是,蜀国再抵抗下去没什么意义,识时务者为俊杰,早一日归降,蜀中早一日免除战乱……
俘虏刚走,陇右军全军集结。
邓忠当着他们的面,一一念出阵亡的两千多将士名字,“都督已经上表朝廷,抚恤其家眷,从今往后,陇右军阵亡者抚之,伤残者养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谢少将军!”
也不知谁带的头,竟然只谢邓忠,不谢邓艾。
邓忠心中苦笑,没想到士卒与邓艾的隔阂竟如此之深,眼角余光瞥见中军大帐的门帘晃了晃了,估摸着邓艾也在一边观望。
“诸军听令,随我直取成都,建不世之功!”
“杀、杀、杀!”
呐喊声惊天动地,周围的青山绿水都瞬间黯然失色。
战意似乎比之前更旺盛了。
邓忠知道他们这是对钱财、功绩的渴望。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拿下成都,人人都能赚的盆满钵满。
各部兵马陆续出关,虽只有八千余众,却雄赳赳气昂昂,气势不弱于十万大军。
每一次胜利,士卒的信心就增强一分,当初在阴平道上,士卒们如丧考妣,如今成都近在咫尺,人人踊跃。
伤残者在城头观望,满脸羡慕之色。
邓艾伤病在身,已不能骑马,自己给自己置办了一辆敞篷轺车,两匹高头白马联辔,就连车栏上都裹了一层蜀锦,华丽张扬。
周围百余骑手持各色旌旗,众星捧月一般。
邓艾则身披铁甲,持剑端坐,霸气侧漏,弄得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司马昭本人来了……
邓忠本以为蜀中遍地锦绣,行军半日,所见只有一片荒凉景象,村落凋敝,人烟稀少,田野里荒草漫天,断壁残垣中,几条骨瘦嶙峋的野狗穿梭往来……
竟无半分天府之国的气象。
甚至连陇右都大有不如。
邓艾经营陇右期间,征召附近的羌氐部族为屯田客,教授耕种之法,又引河西鲜卑诸部开辟牧场。
陇右肥沃之地,基本种上了庄稼。
姜维每次北伐,尽量选在七八月出兵,为了就是抢夺陇右庄稼……
蜀国主动北伐,以一州之力挑战魏国十州八十七郡,四十年下来,天府也被耗空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县城,早就人去城空。
只有一些走不脱的老叟和乞丐滞留城中,麻木的望着入城的陇右军。
“哎,诸葛武侯在时,蜀国生机勃勃,未想今日衰落至此。”东方辰一路上哀叹不已。
邓忠道:“诸葛武侯能文能武,二十年来,北伐了五次,姜维只懂兵略,十年来,连续十一次北伐,蜀国能撑住就怪了。”
诸葛亮的北伐,就算兵败,也基本能全军而还。
姜维北伐,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大胜的战果倒也辉煌,击退郭淮、陈泰,破王经,斩徐质等部,迁走了万余百姓,却并未攻城略地,在陇右站稳脚跟。
这些胜利,于魏国而言,的确伤筋动骨,但终究是芥藓之疾。
而姜维大败一次,直接伤了蜀国的元气。
段谷之战,葬送了万余精锐,去年的侯和之战,再次惨败于邓艾之手,伤亡不低于段谷之战。
姜维本人都陷入重围,凭个人武勇,左冲右突,死战得脱。
倒也不是姜维庸碌无能,而是蜀国国力太弱,姜维输不起。
在没遇到邓艾之前,姜维碾压一众魏国名将,遇到邓艾这种凭国力稳扎稳打的类型,基本没了胜算。
也因为去年的这一战,让司马昭看出了蜀国的虚弱,方才不顾举朝反对,发动了灭国之战。
两天急行军,靠近成都时方才有了一些人气。
田野里种了冬麦,一排排的桑树宛如持戟的军士。
而成都屹立在地平线上,宛如苍老的巨人,城墙高耸,护城河四面环绕,周围还有几座戍堡。
几道狼烟直冲云霄。
“传令全军,安营扎寨。”邓忠越来越有护军的气势。
手上的这八千人马,想攻破成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伤亡必定不小。
刘禅几年前就躺平了,连朝政都放手不管,他肯定不想打下去,但难免蜀国朝堂上,有人还想负隅顽抗,做困兽之斗。
过不多时,城墙上升起了华盖与卤薄,不用想就知道是刘禅来了。
蜀汉立国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有敌军兵临城下。
“吁——”
邓忠还在观望时候,身后两匹白马一跃而出,周围百骑跟随,旌旗招展。
不是邓艾是谁?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魏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邓艾端坐马上,对着城头大声吟诵诸葛亮的《后出师表》。
每念出一句,身后骑兵齐齐跟着重复一句,其中很多忌讳之词,略作了修改。
声音洪亮而低缓,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
诸葛武侯作此表时,已经明知事不可为,北伐只为图存而已。
经邓艾这么一念,更像是蜀国的悼词……
第二十五章 邓氏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邓艾念完最后一句,没再多说一句。
城上鸦雀无声,鼓声和喧哗声戛然而止,安静的可怕。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诸葛武侯是蜀国的精神支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不能一睹成败,后出师表中的沮丧之意,再明显不过。
而邓艾今日将这种沮丧无限放大。
连诸葛武侯都不能收复中原,匡扶大汉,更何况是姜维?非但不能匡扶大汉,还让敌军兵临成都之下。
这种心理落差,对人的打击尤为巨大。
而刘禅正好处于知天命之年,大汉一去不返,天命不可违……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邓忠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城墙上的华盖和卤薄缓缓退了下去,蜀军明显也没什么战意,一身单薄的衣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完了?”牛催顶盔戴甲,提着短斧,一副血战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