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圭拱手道:“使君虽是司马氏之婿,然令尊当年与司马懿不合,屡遭弹劾,幽禁于狱中,幸得曹爽救援,后被司马懿流放于章武郡,郁郁而终。”
杜预之父杜恕,性情刚直,主张内外官吏都要经过朝廷的考核,触犯到了士族九品官人法的利益。
后司马朗建议恢复郡县兵,以图暗中增强士族豪强的实力,杜恕坚决反对。
随后便被多次陷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杜恕算是间接死在司马家手中。
直到司马昭慧眼识珠,提拔为尚书郎,杜预方才崭露头角。
可惜如今掌权的是司马炎,与杜预的关系淡了一层。
“大胆,汝竟敢直呼宣帝名讳!”尹林指着邓圭。
邓圭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望着杜预,“司马炎绝非夏公之敌,陇右人心在夏,使君能守几日,不如早早归降,以使君之才,位列台辅,指日可待。”
杜预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贼子,你定是邓贼派来的细作!”尹林勃然大怒,“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却不料这时堂外传来盔甲铿锵声。
密密麻麻,像潮水涌来。
樊显上前一步,站在邓圭身后。
伍巢看了看杜预,又看看尹林,也选择站在邓圭身后。
周旨则拔刀护在杜预面前。
“乱臣贼子!”尹林气的浑身发抖,“使君可斩此贼!”
堂中诸人,只有他形单影只。
邓圭冷笑一声,“谁是乱臣贼子,犹未可知。”
杜预被周旨挡在身后,看不到脸色,还是一言不发。
不过沉默也是一种态度,尤其是这个时候。
陇右人心不在他身上,跟着他入陇的雍州军,跟着胡渊葬在万斛堆全军覆灭。
去年若不是马隆协助,陇右只怕已经落入秃发树机能手中。
这是十几个甲士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周旨面前,拱手一礼,“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夏公大破胡虏,斩首三万余,威震华夏,天命归之,请杜使君率我等弃暗投明!”
邓忠以四五万人马,大破十几万胡虏联军,在关中已是声威赫赫。
自然会得到关中士民的支持。
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这时代最大的势,便是重振中夏,横扫诸胡。
当年的曹魏做到了,所以即便曹魏残暴不仁,横征暴敛,依旧能统治天下。
司马家得位本来就不正,司马昭登基篡魏也十分勉强,在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的威胁下,司马炎竟然舍弃了关中,逃去太原……
晋朝的大义名分也随之动摇了。
陇右河西夹在胡虏之中,更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汝等欲反乎?”尹林挡在甲士面前,“张猛、向纪,莫要忘了你二人是襄阳人!”
这些人都是当初跟着胡烈伐蜀的荆州旧部。
本来应该是最忠心的一群人。
“襄阳已为夏土,向氏一族两百七十一男丁,人人分到田地,你说我等当向谁人效忠!”一名甲士提刀向前,猛地挥出一刀。
尹林脸上顿时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肉翻卷,将他惊骇的脸一分为二。
然后轰然倒地。
“杜使君平日待我等不薄,兄弟们不愿为难使君,还请……”
为首的甲士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杜预对属下一向宽仁,甚得军心,若是给他两三年时间,未必不能在陇右站稳脚跟,击败秃发树机能,只是形势瞬息万变。
司马炎走的太急,邓忠来的太快。
甲士散开,对周旨形成一个半包围。
周旨素来勇武,但此时身上无甲,面对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甲士,就算是关羽张飞复生,也只能当场饮恨。
“周旨,退下。”杜预声音响起。
周旨后退两步,护在杜预身边。
杜预起身,无视面前的刀兵,声音平和道:“汝等欲降,各随其便。”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杜预带着周旨一同去了后屋。
甲士们望向邓圭,“邓司马……”
邓圭望着杜预的背影,叹了一声,走上案几,拿起秦州刺史的大印,“杜都督已经同意了,晓谕陇右父老,陇右五郡,俱归夏国,飞马禀报夏公。”
“领命!”
第两百五十五章 压
大军从关中进出陇右的路有两条,一条是顺着渭水过陈仓,入散关。
另一条则是走街亭。
邓忠手上的粮食只够四五日,已经不支持从街亭绕道远行,只能溯渭水,走陈仓。
牛催担心道:“陈仓城之固,在陇右数一数二,司马亮手上有万余精锐。”
邓忠望了一眼周围浩浩荡荡的大军,笑道:“陈仓虽然坚固,但也要看什么人守,司马家的人,有几个出息的?”
“这……倒也是。”牛催眼珠转了转。
“我若所料不差,陇右的降表应该在路上,到时候与陇右之军一起夹击陈仓便是。”
打赢了这一仗,邓忠信心也起来了。
连羌氐都望风而降了,陇右凭什么不降?
万斛堆之战,胡渊惨败,司马家的威望在河陇跌落谷底。
大军行进到雍城,扶风诸城望风而降。
兵不血刃就推进到陈仓境内。
陈仓夹在汧水和渭水之间,三面环水,一面背靠陇山。
司马亮早有准备,在汧水之西布置了重重防御,打造的跟铁桶一般。
邓忠安营下寨,粮食只剩下两日。
牛催急的嘴上冒泡,“杜预若是不降,咱们这十几万大军,可就要灰飞烟灭了。”
“不是还有两日的粮草吗?你急什么?”
邓忠不慌不忙的下令,将拿出之前战场上缴获的死马肉,再将受伤的牲畜都杀了,熬成肉羹,分给中军。
六万羌氐鲜卑,只能吃粟米混合豆菽煮成的羹。
伙食虽然差了一些,勉强也能填饱肚子,比之前在齐万年麾下饿的两眼发绿强上不少。
王濬在河东紧急征集粮草,下一批粮草会在半个月后运过来。
邓忠心中默默盘算,司马家的人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封国无不是天下富庶之地,
秦国起于陇右,当时的陈仓便是秦国最大的粮仓,在当地修建了大量粮仓,囤积粟、黍等粮食,以支撑秦国向西攻灭诸夷。
秦朝建立后,陈仓成了关中最大的粮仓之一,也是关中、陇右、河西、汉中的物资中转之地。
司马亮弄出这么大的阵仗,陈仓中的粮草必然不少。
只要在两日内攻破陈仓,粮食便不是问题。
大不了,杀掉手头的次等马,熬过这半个月,撑到周处的粮船。
邓忠刚下船,西北面就有三四十骑簇拥着一人飞奔而来。
“报——陇右全境,归降夏公!”
斥候声音嘹亮,在营地中传荡。
“夏公威武!”
士卒们欢声如雷,连羌氐鲜卑也跟着一起欢呼,仿佛就像他们打了胜仗一样。
“杜预这就降了?”
真投降了,牛催又有些惋惜。
冯山道:“夏公横扫关中,汉中也落入我们手中,陇右已经成了死地,不归降我们,难道归降秃发树机能不成?”
斥候冲到邓忠面前,纷纷下马。
中间一人拱手而出,“少将军!”
“原来是樊从事,此番辛苦。”邓忠望向来人,是征西军府的樊显,出自新野樊氏,跟随邓艾从汝南迁到陇右。
司马昭伐蜀,邓艾留下了不少亲信镇守陇右,他也是其中一人。
这一声“少将军”甚是亲切,将关系拉近不少。
樊显道:“陇右士民日夜期盼少将军与都督回返,终于得偿所愿!”
这话就有些言不由衷了。
邓艾性情急躁,矜能负才,在陇右这二十年,对麾下将吏鸡蛋里面挑骨头。
麾下长史司马、参佐牙门稍有过错,便被辱骂。
樊显没少被辱骂责打过,所以才会被邓艾留在陇右。
不过在邓艾的治理下,陇右羌氐鲜卑服服帖帖,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饭,倒是真的。
这年头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错了。
“大善!”邓忠看破不说破,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询问道:“杜预真心归降?”
樊显道:“少将军英明,杜预……没说投降,但也没说不降,闭门不出,放任邓司马施为。”
邓忠心中有数了,反对不坚决,便是坚决不反对。
他若真想抵抗,只要死守街亭,抵挡个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或者与秃发树机能勾结,也能让邓忠难受一阵了。
不过杜预毕竟是杜预,有自己的底限,知道事不可为,也就随波逐流了。
毕竟他是司马家的女婿,受司马昭的知遇之恩,抹不开面子,直接投降。
“杜预博学多通,人称杜武库,天文地理,经学律法,铁器木械,无所不知,乃当世大才,我当登门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