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土丘上的氐人汉人都欢呼起来，“咱们的骑兵来了！”
身后逆风大作，一支骑兵冲杀而来，铁甲长槊劲弩，宛如一群虎狼，直接扑了上去……
第两百七十五章 烧
每年的秋收之际，胡人就会南下劫掠。
秃发树机能麾下十几万兵马，靠手上的这点地盘根本养不活。
陇右五郡、扶风、新平、冯翊都遭到了鲜卑骑兵的劫掠。
有的郡县能挡住他们，有的则没挡住，新平、冯翊二郡伤亡惨重，渭水以北的粟邑、频阳、泥阳三县，直接被鲜卑人攻破。
男人老人被杀，女人孩童被掳走，钱粮牲畜屋舍，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我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反倒先来惹我！”邓忠看着各县送来的伤亡文书，脸上杀气翻腾。
司马炎如今消停了，秃发树机能却疯狗一般扑上来。
牛催道：“咱们兵力分散，要防守的地方太多，鲜卑贼子总能寻到漏洞。”
轻骑兵的优势就在于此，来无踪去无影，擅长劫掠。
邓忠这么防守下去，必然吃亏。
但出兵征讨，粮草不济，将士们连续征战，疲惫不堪。
秃发树机能如此猖狂，就是趁着邓忠立足未稳，捞一把是一把。
秋收一过，关中就要进入冬季，西北苦寒，风雪如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洛阳中军未必受得住。
但若是不管不顾，以秃发树机能的性子，肯定会更加猖獗，杀到长安城下都不足为奇。
东方辰叹了一声，“鲜卑人不需秋收，亦不需耕作，逐水草而居，只能等明年春暖之后，再进兵讨伐。”
这话倒是提醒了邓忠，鲜卑人的确不需要耕作，但他们要养马放牧啊。
牲畜要吃草，草从地里面长出来。
马可以到处跑，但地里面的草却跑不了！
“大丈夫有仇必报，怎可等到明年？他抢咱们的粮，咱们抢他们牲畜，烧他们的草场！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邓忠记得历史上唐末五代，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每年深秋霜降前后，都会出兵焚烧塞外草场，致使契丹人大批牲畜冻饿而死。
逼得契丹可汗向刘仁恭花钱买平安……
秃发树机能的地盘集中在贺兰山一带的黄河两岸，虽然占领了武威郡，当地汉民不是死在鲜卑人的屠刀下，便是逃窜至金城和西平。
没了汉民，就没有生产能力，只能靠游牧生活。
牛催伸了一个大拇指，“夏公的绝户计歹毒无比，烧了他们的草场，这个冬天可就难熬了！”
西北一场雪灾能灭了一个部族，没有牧场里的草，秃发树机能的十几万人马，肯定要闹饥荒。
东方辰道：“夏公向来仁义为怀，此计有伤天和……”
邓忠扫了二人一眼，“仁义只对自家人，不对外人，胡无人，汉道昌，才是最大的天和，最大的仁义！羌氐匈奴鲜卑没人了，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大仁不仁，大善不惠。
“胡无人，汉道昌……那要杀多少人？”东方辰两年没怎么上战场，比以前心软多了。
“只要方法得当，不要用刀也能成事！”
元末的那个和尚，端着一个破碗，同样也面对着遍地蒙人、色目人，还有一个脱离中夏四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一样能重振山河。
前人后人的成功经验，邓忠拿来就用。
东方辰想了想道：“只是如今正在迁都，用钱用粮之处太多，只怕无力支持骑兵出击。”
的确，一名骑兵出击，所耗粮食是步卒五倍。
从长安杀去贺兰山，将近两千里。
邓忠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一万骑兵，一人双马，前期准备的粮草就要十万石起步。
中途若不能缴获敌人粮草，后续要输送二十万石粮食上去。
当年霍去病发动河西之战前，汉武帝令大行令李息修筑金城，为大军渡河搭建浮桥、囤积物资，筹备了整整一年，才让霍去病的一万骑兵游刃有余。
如今邓忠手上的项目太多了。
又是迁都，又是编户齐民，清丈田地，还免除一年的田赋。
三十万石粮食倒是拿出来，为了烧鲜卑人的草场，要扔进去三十万石粮，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刘仁恭烧契丹人的草场，是因为两家挨着，从幽州出兵，向北越过摘星岭，就是契丹人的草场。
而秃发树机能的核心区域贺兰山，距离长安足有一千八百里。
秃发树机能不是软柿子，风险和收益覆盖不了成本……
兵法有云：古之善用兵者，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邓忠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看见案几上陇右豪强前几日送来的奏表，顿时有了主意，“可以联合陇右、河西豪强，一同出兵，烧杀掳……不，反击鲜卑！”
从关中出兵太远，但从陇右出兵，就非常近了。
跨过黄河，就到了。
陇右的这些豪强，家家户户都有庄园坞堡以及部曲，要粮有粮，要人有人，不惧西北苦寒，熟悉地形，让他们上，成本均摊，利益共享。
简直一举多得。
“高、实在是高！”牛催一拍大腿。
东方辰也彻底服气了，“夏公……智计百出，用兵如神。”
“传令陇右河西各郡豪强、豪酋、猎将，允其自行攻伐秃发树机能，以青壮俘虏定军功和赏赐。”
秃发树机能之所以难以平定，一是因为远在河西，洛阳鞭长莫及，二是因为得到了一部分胡虏的支持，其三，则是秃发树机能的确有些本事。
但邓忠也有支持者。
陇右河西豪强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西平郭氏，从汉昭帝时自太原徙居河湟，成为郡望，曹丕为了加强对河西的控制，立西平郭氏郭女王为皇后。
还有敦煌索氏、阴氏、张氏、宋氏、氾氏，都是首屈一指的士族豪强。
两三百年来一直坚守河西，心向中原。
秃发树机能屠戮姑臧，站在了了他们对立面。
河西的羌胡，也不全支持秃发树机能，其中屠各部、卢水胡彭部，以及不少羌部支持中原，曹魏平定凉州之乱时，这些部落出兵协助。
邓忠传檄给他们，其实就是让他们站队。
出兵攻打秃发树机能，以后就是自己人，有分歧可以内部解决。
不出兵，便是敌人，秃发树机能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第两百七十六章 交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既然定都长安，便一定要经营凉州。
某种程度上，敦煌跟颍川有些相似，是河西士族豪强的渊薮，也是汉人最大的聚居地。
姑臧被屠，便只剩下敦煌了。
士族豪强生在边境，反而成了中夏挡在胡虏之前的一道屏障。
他们兼并的是胡虏的土地、奴役的也多是羌胡。
水至清则无鱼，邓忠不清丈陇右的田亩和户口，也是为了士族豪强留下生存空间，顺便给凉州士族立个榜样。
檄文传至陇右，当即就有豪强响应。
安定皇甫氏、胡氏、伍氏联手，起步骑三千，陇西辛、李、牛、宋、董等大姓联手起步骑五千，天水赵、姜、尹三家起兵四千。
还有略阳氐豪蒲氏、雷氏，南安羌豪姚氏、吕氏等，鲜卑豪酋猝跋韩、且万能纷纷起兵。
邓忠看着出兵的豪族，略感惊讶。
陇西郡的那几家跟邓家颇有渊源，邓忠险些成了辛氏的女婿，他们出兵意料之中。
但安定胡氏、皇甫氏出身的胡烈和皇甫闿死在邓忠手上，这次竟然也出兵了。
还有天水赵氏，跟着弘农杨氏，一向支持司马炎，竟然也响应了……
当然，士族豪强最擅长两边下注。
不过这次秃发树机能之乱，也让这些士族豪强逐渐倒向邓忠这边。
当年对颍川士族下手，一时因为穷的两眼发绿，不吃他们就要饿死。
如今过了这个阶段，在邓忠眼中，关中的士族豪强跟中原不一样，都是“优质资产”，还保存着几分秦汉的尚武之风。
联合他们，对夏国大有裨益。
凉州那边路途遥远，中间还要穿过秃发树机能的地盘，军令一时片刻穿不过去。
不过陇右豪族出手，声势已经起来了。
邓忠令文鸯、牛催各率五百精骑两千轻骑，携十五日的粮草，从长安出兵，直奔北地郡，焚烧鲜卑人的草场，劫掠鲜卑人的牛羊。
再令东方辰率五千府兵前往泥阳，屯集粮草，随时接应文鸯和牛催。
关陇大地，很快就陷入战火当中。
不过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是陇右士族豪强主动出兵，劫掠鲜卑人。
秃发树机能劫掠关中，冯翊、陇右、扶风、新平诸郡皆遭袭扰，但鲜卑人的兵力也过于分散。
论装备，每一家豪强都能凑出几十套铁甲皮甲，弓弩、环首刀基本人手一件，一些将领还有长槊。
论士气，秦汉尚武之风一直都在，霍去病灭河西匈奴、曹真大破羌胡联军，俘斩五万，让汉民具有心理优势，而胡虏处于心理弱势。
论勇武，陇右汉民跟羌氐打了一百五十多年，家家户户都会骑马射箭，邓忠起家的精锐，就是出自陇右。
鲜卑人的优势是骑兵，来去自如。
陇右士族也有骑兵，知晓黄河两岸的地形。
不过一开始的战报并不好看，距离河西最近的安定郡豪强联军，遭到秃发树机能麾下将领匹度的伏击，伤亡千余众，退回安定。
鲜卑豪酋猝跋韩、且万能联军，与秃发树机能麾下头号大将若罗拔能正面相遇，一个照面便被击溃。
猝跋韩被若罗拔能斩于马下。
但双拳难敌四手，秃发树机能挡住了这两支人马，挡不住其他人马。
最先立功的是姚柯回，五千羌骑大破杂胡白莫罗部，斩首千余级。
接着便是冠军将军蒲怀归，从金城出兵，率三千步骑杀过黄河，以少胜多，击败七千沮渠部卢水胡，斩贼将沮渠万归。
以前都是鲜卑人杀过黄河以东，肆虐陇右，这一次是蒲怀归杀入河西，斩将破敌。
秃发树机能亲率两万步骑迎战蒲怀归。
不过蒲怀归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在河首都督冯山的接应下，率兵退回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