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各司其职,邓忠带着东方辰直奔内宫,远远就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宿卫都是中军的人,无人阻拦。
邓忠大步入内,几个蛮女衣着暴露,跟着乐声翩翩起舞。
蜀主刘禅醉卧软榻之上,醉眼惺忪,一见邓忠,打了一个酒嗝,热情邀请,“少将军来的正是时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可与在下小酌一杯。”
邓忠执礼甚恭,“不敢打扰国主雅兴,只是将士们入城之后,衣食无着,特来向国主求助。”
“宫中倒也有不少值钱之物,只要能保住城中百姓,少将军一并拿去,在下也用不上这些了。”
刘禅非常好说话,当即就吩咐身边的宫人去取。
不多时,宫中的帷幔,锦缎、金银器物全都拿了出来,装了百多箱。
不过对于八千多士卒,这些东西还是不够分。
绵竹关那边还有近两千的伤卒,全都望眼欲穿。
还未说话,刘禅便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让少将军见笑了,成都虽然疲敝了些,但附近郡县也有些钱粮,在下这就传令,让他们送些牛酒过来,犒赏将士。”
益州原有十二郡,诸葛武侯开辟南中后,增加到二十四郡,一百四十四县,赏赐万余士卒的钱财还是拿得出来。
蜀国在籍人口只有四万户,但按这时代的潜规则,豪强大户隐匿的人口并不算在内。
“多谢!”邓忠心中却是一动。
即便亡国,刘禅对蜀中的控制力也是无人可比的,蜀国士民对他忠心耿耿。
他若一声令下,姜维、霍弋等人想打也打不下去。
换而言之,刘禅或许是自己手上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少将军还有何事?”刘禅醉眼朦胧。
邓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双手举杯遥敬,“在下代军中将士、蜀中百姓敬国主一杯。”
“前者绵竹一战,少将军收敛阵亡将士,送归诸葛思远父子,仁义之举,远近悉知,在下亦感念在心。”刘禅一杯饮下。
邓忠这才豁然开朗,原来他这么配合,是因为此事。
“国主以区区一州之地,力抗中原,而国中稳如磐石,可比齐桓也。”
借着酒劲,邓忠恭维起来。
但也不全是虚言,历史上不知多少君主,战败一次后,立即国破家亡。
蜀国几十年来屡败屡战,却矢志不渝的恢复大汉,比起司马家实在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汉末三国若无蜀汉,在史书中与其他乱世并无区别。
“少将军谬赞了,禅怎敢与齐桓相提并论?”刘禅饮下一杯酒,吐出一口浊气。
邓忠道:“不以成败论英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刘禅全身一震,不过还是一脸憨厚之色,举起酒杯,“少将军之言,令人如沐春风,当浮一白也!”
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早就对恭维之言免疫了。
邓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家父出身寒门,大战之前,便不受晋公待见,与钟会不睦,如今功高震主,而不知收敛,还请国主教我。”
直到这时,刘禅眼中才露出一丝异色,“少将军聪慧,奈何禅乃愚钝之人,能保住蜀中百姓与刘氏宗族,便是万幸,如何能为少将军出谋划策?”
这是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或者说,邓忠的档次还不够,毕竟只是一个野路子的护军,刘禅能出钱出粮帮自己解决赏赐之事,已经非常给面子了。
这更说明刘禅的滴水不漏,如果他轻易掺和进来,要么别有用心,要么就真如他所言是一个愚钝之人。
今日若坐在此处的是邓艾,刘禅或许还能多说几句。
但以邓艾的性子,必然不屑与一个亡国之君觥筹交错。
情分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邓忠当即起身告辞,“在下军务在身,就不陪国主多饮了。”
“少将军请。”刘禅起身相送。
“国主留步。”邓忠依旧执礼甚恭。
带着东方辰离去,直到出了皇宫,东方辰才道:“少将军何必与他说这么多?如今成都在我们手上,难道他还能不从?”
“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他凭什么从我?”邓忠最大的优点便是自知之明。
东方辰道:“那该如何是好?”
邓忠想了想,刘禅这条大腿,自己抱定了,既然不给自己面子,只能找邓艾出山了,“去找阿父,向他提亲!”
第二十九章 防
“你要娶蜀国的宗、宗女?”邓艾斜眼望着邓忠。
“咱邓家人丁单簿,阿父难道想儿子守一辈子活寡?”
“女人多的是,为何要挑蜀国宗女?你与刘氏联姻,必受其牵连,日后在朝、朝堂上,必寸步难、难行。”
邓艾想的还挺远。
娶亲不是小事,魏国朝堂是一个圈子,唯一能改变自己阶层的办法,只有联姻。
之前邓艾挤破脑袋与陇右辛氏联姻,希望借辛氏的门道,挤进士族圈子,但辛氏也不傻,看出邓艾与朝廷之间的裂痕,答应了的事,又反悔了。
为此,邓艾还闷闷不乐了大半年。
邓忠道:“不与刘氏联姻,我们现在就寸步难行。”
至于洛阳朝堂,只怕这辈子都无希望跻身其中。
曹魏开国以来,但凡靠武功爬上来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一脚踢开。
甚至连曹操家都被士族联盟一脚踢开,换上了司马家。
邓忠道:“儿想清楚了,邓氏能在蜀中开枝散叶,便是上天保佑,岂敢奢望其他?”
“没出息!凭我灭国之、之功,今后还怕不能、能跻身朝堂?”邓艾还活在梦中,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机。
邓忠这么做,一半也是为了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儿只管眼下,与刘氏联姻能稳定蜀中,何乐而不为?”
“少将军所言甚是,刘氏享国近五十载,蜀中士民只知刘氏,都督在洛阳尚有三子,与士族联姻之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爰邵在一旁帮腔。
邓艾想了想了,终究还是拗不过两人,“日后你那三、三个幼弟飞黄腾达,莫怪、怪为父没有提携你。”
“儿怎敢?”邓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邓艾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刘禅肯定不敢不给他面子。
正准备告辞,爰邵忽然递来一份文书,上面写了邓忠、牵弘、杨欣、王颀几人的名字。
牵弘被任命为蜀郡太守、振威护军,杨欣为犍为太守,扬威将军,王颀为广汉太守,奋威将军。
汉初时,分蜀郡置广汉郡,武帝时又分置犍为郡,合称三蜀,是益州最精华的三郡。
邓忠则征西护军不变,多了一个监蜀中诸军事。
除了这几道任令,还有蜀国大大小小的官吏,被圈了起来。
原蜀国太子刘璿封奉车都尉,蜀国诸王各为驸马都尉。
“这是?”邓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爰邵道:“都督已经下令,封几位太守,各镇一方,蜀中有才干之将吏,皆选入征西军府。”
邓艾是陇右都督,征西将军,加了持节之权,便可以自开军府,招募幕僚。
邓忠两眼一黑,这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他这么干,相当于一个人吞下蜀国这么大一块肥肉,连一根骨头都不给钟会,更没将司马昭放在眼里……
邓忠直勾勾的盯着满脸红光的邓艾,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且该说的早就说了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邓艾还是油盐不进。
“你看我做、做甚?”邓艾甚至还一脸得意。
“阿父这么干,就没上表长安,向晋公请示一二?”
“请示什么?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某辄依邓禹之故事,封赏群臣有何不可?”
邓禹西征陇右,为稳定西北形势,代行君权,封隗嚣为西州大将军,事后光武帝也认了。
但邓禹是光武帝的发小兼同窗,心腹中的心腹。
邓艾与司马昭是什么关系?
邓忠望着邓艾,这哪里是满脸红光,分明是印堂发黑。
“不必多虑,我准、准备蜀中推行屯田、兴盐冶、造舟船,上表晋公,明年趁胜伐、伐吴!我父子二人大有用、用处,即便有所猜、猜忌,亦会容忍。”
邓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上表请求伐吴,实际上是向司马昭证明自己还有用处。
另一方面,加强对蜀中的掌握,让司马昭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这两手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换做邓忠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
听他这么说,邓忠稍稍放下心来,成都粮草还算充足,城高池深,只要邓艾不死,便立于不败之地。
“阿父英明,只是……钟会手握十三万大军,对蜀中虎视眈眈,今父亲全据蜀中,彼必然不喜,可曾想过对策?”
邓艾满脸不屑,“他?难道他还敢率军攻、攻打成都不、不成?蜀中是你我拿下、下来的,与他何干?我有持节之权,他能耐我、我何?”
邓艾是征西将军、持节,高于钟会的镇西将军、假节。
钟会若是直接领兵攻打成都,便是直接掀桌造反了,他麾下的十三万魏军也必然不会答应。
而且钟会是去年空降关中,取代司马望,担任关中都督,距今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军中并无根基。
影响力未必比得上邓艾。
尤其是段谷之战与侯和之战,邓艾大破姜维,威震关右,声望极高。
而司马望坐镇关中期间,才略不足,雍凉二州的大小军务都出自邓艾,司马望只是顶了一个名头。
甚至司马师活着的时候,邓艾的意见能一定程度上左右朝堂决议。
论阴谋诡计,邓艾连钟会一个小指头都够不上。
但两军相争,即便钟会和姜维加起来,也不一定是邓艾的对手。
更何况邓忠手上还捏着绵竹关,以及刘禅。
“钟会手上十三万大军,剑阁姜维亦有六万精锐,我军过于单薄,陇右尚有两万人马,阻断在摩天岭,儿建议调入蜀中,以防万一。”
甩在后面的两万陇右军,虽负责输送粮草。
但战力也不差,装备上甲胄,补齐粮饷,也是一支精锐。
邓艾眼皮一翻,“还用你说?我昨日便、便令士卒快马飞传摩、摩天岭。”
邓忠干笑一声,这几日被他各种骚操作弄得有些神经了,但名将终究是名将,邓艾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全然不懂权谋,只是不屑而已。
至少,他在以他的方式应对眼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