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渠帅豪酋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抵触情绪消散了不少。
邓忠横扫河西,灭了秃发树机能,正是威势最大之时,鹿结部连乞伏部都打不赢,更别提违抗邓忠。
鹿结部这二十年来,向陇右交税,收到陇右军的庇护,某种程度上,早就臣服于邓氏。
在场渠帅没有一个不怕邓艾的。
“我们以前在邓都督麾下,方才过了二十多年的好日子,如今邓都督的儿子收复凉州,我们不投他,就要被乞伏部吞并,乞伏祐邻迟早也会被夏公收拾,我老了你们也老了,要给子孙选条活路。”
鹿结山善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这二十年来,他们在邓艾治下安居乐业,半耕半牧,与陇右的汉人相处融洽,基本上也被汉化了。
族中年轻一辈,说的都是汉言,穿的也是陇右汉人织出来的衣服。
豪酋和渠帅们明显被说动,“只是……不知夏公如何安置我等?”
张甝道:“可迁居长安,夏公特意为诸位准备了宅邸,每月领取俸禄,衣食无忧,子嗣可入学府,读书习字,成年之后入选郎官,随侍夏公左右。”
“若是不从,该当如何?”
鲜卑人脾气直爽,有什么就说什么。
迁居长安,等于放弃手头的权力和部众,自然有人不愿意。
张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冷笑一声,“不怕告诉诸位,夏公从长安增调援军入凉州,若是不从,诸位当知秃发树机能的下场。”
高平川夹在金城、武威、西平三郡之间,只要邓忠一声令下,此地的鲜卑人便再无活路。
张甝趁热打铁,“今日归夏,还能为仆籍,分得田地,若是大军杀来,连仆籍也不得,只配为奴,诸位可要想清楚!”
对普通鲜卑人而言,即便是仆籍,日子过的也比以前强,毕竟能分到属于自己的田地。
十税其三,比当年曹魏治下的十税六、十税八好太多。
不过对于这些豪酋和渠帅,要放弃手中的权力,无异于割肉。
众人还在犹豫时,西面传来几声急促的号角声。
一支三千人左右的步骑从山梁后冒出头来,不少人身上还披着铁甲。
分成两队,一左一右俯冲下来。
“是乞伏部,乞伏部又来了!”
谷底中乱作一团,落在乞伏部手上,牲畜粮食保不住,妻儿保不住,连自己的性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渠帅和豪酋们立即想通了,也不提什么要求,“我等愿意归夏,只求击退乞伏部!”
“给夏公当仆,总比给乞伏佑邻当奴强!”
当奴还是当仆,渠帅们心中有数,很快达成一致。
张甝朝南面挥了挥手,一支两千人的步骑缓缓从山梁后走出,铁甲和刀矛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西北的士族豪强都有部曲,不然根本挡不住滚滚胡潮,敦煌张氏经营了几百年,名气虽不如索氏大,但实力却是最强的。
在西北办任何事,没有武力绝对办不成事,此次宣抚金城郡,张甝自负粮草军械,带了九百甲士。
其他千余骑兵则是金城郡的府兵。
一个个争先恐后,踊跃向前,仿佛前面不是九死一生的战场,而是脱光了衣服的女人。
而乞伏部一看到高高扬起的“夏”字大旗,便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甝一把撤掉身上的氅衣,露出里面儒甲,从随从手中取过长槊,翻身上马,“诸位且看我破敌!”
战马向南而去,与部曲汇合。
身为名士,张甝本就相貌堂堂,骑上战马后,更是英气勃发,谷中的鲜卑女眷们都忍不住张望。
全然忘记了乞伏部的威胁。
不单是女眷,连渠帅们都心服口服。
鹿结山善长叹一声,“我族中若有此等人物,何至于被区区乞伏部欺凌至此?从今往后,鹿结部改姓鹿,一律用汉名!”
第三百一十五章 治
“报夏公,高平川鹿结、尉迟、莫侯诸部二十万众归夏,武威匈奴呼延、屠各二部归夏,卢水胡彭部率本部七千帐归夏,西平秦胡三千帐归夏……”
邓习念着各宣抚使送回的奏表。
不出邓忠所料,凡是会农耕的部族基本都归降了。
其实绝大多数部族,只想活下去,匈奴来了,他们投匈奴,大汉来了,他们依附大汉,鲜卑人来了,他们变成鲜卑人。
如今邓忠大破秃发树机能,这些部族自然也愿意归顺。
高平川的乞伏部还被张甝击败,斩首六百余,俘虏一千余众。
镇住了陇北的鲜卑诸部。
而以游牧为生的沮渠、乞伏诸部则圆滑的多,各自上了一道奏表,没说归降,也没说不归降。只是恭贺邓忠扫平秃发树机能之乱。
“第二步,令沮渠遮、乞伏佑邻、密贵、裕苟十日之内,来敦煌见我。”邓忠步步紧逼。
牛催道:“斥候近日来报,刘渊也在朔方召聚诸部,意在夏武城,若逼迫他们太急,转投刘渊,岂不是……”
刘渊大喊大叫说是要攻打夏武,招抚河南的匈奴,还从司马炎那边骗来了粮草和军械,磨磨蹭蹭了一个多月,迟迟没有进攻夏武。
邓忠怀疑他是在骗吃骗喝骗人……
夏武城周围坞堡林立,离姑臧也不远,马隆和冯山的骑兵两三日就能赶到。
也就是说刘渊两三日内不能攻陷夏武,就要被马隆和冯山围攻。
以刘渊的狡诈和谨慎,在没有必胜把握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
前后不到半个月就灭了秃发树机能,整个西北羌胡匈奴都为之一震,刘渊这时候躲都来不及,根本不敢来招惹夏国。
南匈奴到目前为止还是部落状态,而夏国是施行了均田制的国家。
两边实力不在一个档次上。
“要走的人,咱们也拦不住,我只要地盘,他们要投奔刘渊,尽管去投好了,到时候一并收拾。”
沮渠是匈奴后裔,混在卢水胡中,一直野心勃勃,之前还投奔过秃发树机能。
乞伏佑邻、密贵、裕苟这些人则是鲜卑人,跟刘渊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愿臣服夏国,必然也不会臣服南匈奴。
他们投奔过去,反而会增加刘渊的负担,弄不好还会内讧。
朔方郡就那么大,承载的人口有限。
从去年深秋开始,河南地一直被关中诸郡府兵劫掠,人口北迁。
刘渊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进攻宁武,而是如何养活他手上十几万人马。
牛催道:“近日这么多胡虏投奔我们,凉州土地也不够分了。”
“将诸部分散混居,安置在居延海与河湟,再增设青海郡。”
这年头地盘多的是,关键在于建设。
好在这三郡汉朝都打好了根基,邓忠只需要遵循前辈的足迹。
“这些都是苦寒之地,他们愿意过去吗?”
“谁说是苦寒之地?居延有大泽,有草原,河湟有铁矿、有良田,青海牛马遍地,盐池比河东的还大,咱们建造城池,开垦田地,不就成了繁华之地?”
汉朝时在河湟与居延海都有大型屯田,还建造了城池、烽燧。
汉人从不缺乏开拓精神,曹魏名将毌丘俭一路杀到了高句丽。
蜀汉进军南中,一直积极向南开拓,若只看疆域,其实不比中原小多少。
东吴一路南下,水陆并进,泛舟下海,巡视南洋。
历史上唐朝越过葱岭,进军中亚,到了南北宋,失去了燕云和北方,也在不断开拓南洋,即便是华夏最衰弱的鞑清时代,也兴起了浩浩荡荡的闯关东下南洋大潮。
邓忠觉得苦寒从来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利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利益到了,别人才愿意赴汤蹈火。
上郡和北地郡推行的庄园地主模式,拿到凉州来一样适用。
迁徙过去的仆籍奴籍,效仿大秦的什伍之制,五户为一伍,十户为一什,百户为一屯,一户逃亡,全伍连坐,一伍逃亡,全屯皆斩。
然后再将士家迁过去,为伍长、什长、屯长,免除所有赋税徭役。
这套底层框架就能构建起来。
而且夏国治下有大量羌户,他们最不怕苦寒,只怕穷,只怕没东西吃没衣服穿……
四日之后,斥候传回消息,沮渠遮和乞伏佑邻果然带着部众逃往朔方,投奔刘渊去了。
不过密贵、裕苟二部还是乖乖的向冯山投降,率领部众归夏。
凉州各郡的羌胡,除了一些藏在深谷老山中的小部落,凡是超过五千帐的部族,基本归夏。
也有一些部族起兵造反,被早有准备的宣抚使率部曲扑灭。
都没用邓忠出手。
武威和敦煌都屯驻了重兵,胡虏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第三步,取汉民汉姓者多分十亩田,会说汉言者再多分十亩,赋税减少一成!”
邓忠有条不紊的推行着自己策略。
其实很多羌人匈奴人都已经起了汉名,卢水胡中的彭部,以彭为姓,其部众则是汉化的羌人。
匈奴呼延部对中原也一直忠心耿耿,呼延形势没变,但名字已经改成了汉名。
还有屠各部,直接音译为独孤,用上了复姓。
总体来说,华夏对周边异族有非常大的吸引力,本身对归入华夏没有什么抵触,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汉化了。
不仅西北诸部,代北的拓跋部,以及辽东的慕容、宇文都是如此。
慕容二字的由来,便是鲜卑首领莫护跋喜欢汉人流行的步摇冠,便将鲜卑语中的步摇音译为慕容。
治大国若烹小鲜,刚柔并济,既要威逼,也要利诱。
二十亩田地对一户人家而言不是小事,赋税也从十税三变成了十税一,凉州各地都在学汉言。
连敦煌屯垦的奴隶在劳碌一天后,学着说汉言。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成家立业是所有人的共同追求,奴隶们也想十年后分到自己的田地。
看到他们主动学汉言,邓忠就放心了,说明这套框架能站住脚。
唯一的困难便是官吏不足。
若是全部任用凉州士族豪强家的子弟,凉州以后姓谁都不知道。
地方势力崛起后,一定会跟中枢对抗博弈。
邓忠只得下令从汉寿迁徙蜀汉旧吏,填充凉州。
蜀汉当年有四万多官吏,邓忠放弃蜀中后,他们不愿臣服东吴,便迁到汉寿,让这些屯垦实在大材小用,不少老吏追随过蒋琬、费祎,能力无可挑剔。
第三百一十六章 拓
忙忙碌碌中,三个月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