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轮到荀藩惊讶,“齐王!”
“既然兄长不念兄弟之情,朕何必再念着旧情?”司马攸自幼被司马懿悉心培养,领兵打仗的本事或许不入流,但勾心斗角的水平首屈一指。
如果自己的死能换司马家重掌江山,司马攸会毫不犹豫的自刎。
哪怕司马炎让司马攸充当内应,司马攸也会考虑一二。
但司马炎只想让司马攸死!
再让司马攸的血溅邓忠一身,眼中只有算计,没有半点兄弟之情。
当初抛弃洛阳时,司马炎也是如此,将司马攸留下,自己带着家眷和士族逃离……
荀藩挣扎而起,“齐王且慢,臣出使之前,陛下有言,让齐王不必担心辽东王与北海王!”
司马攸过继给了司马师为嗣,他的长子司马蕤过继给叔父司马定国,封辽东王。
次子司马寔过继给北海王司马广德,封北海王……
其实司马定国和司马广德都是两三岁就夭折了,司马昭篡位,为了延续司马家的荣华富贵,将这两个弟弟也算上了,将坑位占住。
荀藩这句话,无异于用司马蕤和司马寔威胁司马攸!
“司马氏若真如此,晋氏的天下也保不住了……”嵇喜长长一叹。
司马攸神情冷漠,“司马蕤、司马寔已过继给两位叔父,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第三百二十一章 猎
朔方,秋日正高。
黄河两岸的帐篷一顶连着一顶,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云朵一般点缀在大地之上。
来往的匈奴传令骑兵,战马膘肥体健,骑兵身上也穿着晋军常用的铁甲,以前用的骨弓如今也换成了劲弩。
放眼望去,至少有四千这种铁甲骑兵。
虽然战马没有披甲,但每人都有三匹健马。
骑兵后面,还有万余步卒,铁甲、锁子甲、皮甲、犀甲皆有,手中的兵器则是晋军的制式长矛、环手刀、盾牌。
跟秃发树机能和齐万年的乌合之众不一样,这些步卒排列整齐,军容甚整。
不仅有匈奴人,还有羌人、鲜卑人、杂胡。
长相、衣着、旗号虽然不同,但眼中都有同一种东西——仇恨!
在夏军持续不断的劫掠下,匈奴、鲜卑、羌胡损失惨重。
很多从汉朝时便存在的部族被连根拔起,贵人们的头颅被堆成京观,青壮男女被带回关中成了奴隶,草场被烧成灰烬……
两边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步卒的后面,还有各种轻骑兵,满山遍野,比黄河两岸的杂草还要多,不过这些“骑兵”既没有马镫也没有马鞍,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提着一根棍子,就都被算作“上马控弦之士”。
“邓贼抢走你们的牲畜,残杀你们父母,掳走你们的妻女,占了你们家园,你们甘心吗?”木台上,刘渊大声呼喊。
身后站着的数百亲卫以汉语、匈奴语、鲜卑语大声重复。
“不甘心!”
“我们要报仇!”
“我们要夺回我们的土地和牛羊!”
“杀光所有汉狗,抢光所有汉人的女人……”
仇恨迅速点燃所有人的情绪,连眼睛都红了,各种呼喊交杂在一起,逐渐演变成一个字:“杀——”
刘渊双手向下按压,所有声音缓缓停息,“既然邓贼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秋天到了,是我们打猎、厮杀的季节,草原上的雄鹰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杀入关中,烧了他们房子,杀了他们的男人,夺走他们的牛羊何女人,让关中重新沦为一片废土!”
刘渊身长八尺四寸,胡须三尺余长,体态魁伟,相貌堂堂,站在一众亲卫中宛如鹤立鸡群。
说出口的话也极具蛊惑力。
台下胡虏们顿时沸腾,情绪升到最高,“杀、杀、杀——”
声浪宛如海啸,排山倒海而来,山川河流大地全都跟着一起震动。
“去吧,草原的雄鹰们,去狩猎,去劫掠!”刘渊伸手指向南方关中的方向。
呜、呜、呜——
号角声及时响起,天地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外围的“骑兵”们缓缓动了起来,跟着自家的渠帅、大人,分成几百支,被秋风推着,向南而去。
浩浩荡荡,仿佛蝗虫过境一般。
夏军抢他们的,他们也去关中抢夏国的。
秋高马肥,正是胡骑战力最强之时,就算打不赢夏国精锐,也能从容退走,让夏军疲于奔命!
不过那些肃立的精骑和步卒却一动不动,始终望着刘渊。
刘渊的目的很明确,毁了关中,扼杀夏国的发展势头。
这是司马炎对他的唯一要求,如果成功,他就能从五部大都督晋升为匈奴右贤王。
司马炎为了对抗夏国,这一次下足了血本,军械粮草,鼎力支持。
“兄长好计策,邓忠远征敦煌,士卒辗转数千里,返回长安,必定疲惫,我军趁势劫掠,就算不能攻破长安,亦能毁了夏国的根基!”
刘绿满脸兴奋,旁边还站着他的儿子刘曜,虽然只有八岁,却人高马大,如同十五六岁的孩童一般。前不久西山狩猎,大雨惊雷,众人躲在一棵大树下避雨,雷电震的大树晃动,众人惊惧卧地,唯有刘曜神色自若。
刘渊审视赏识,凡是商议大事,都将他带在身边耳濡目染。
还为他请了儒士教授儒学和兵法。
“只可惜秃发树机能败的太快,若能拖住邓忠一两年,我定能整合逐部,练出一支更强大的精兵来。”
随着秃发树机能的覆灭,朔方郡的匈奴人便逐渐被推到前面来。
地位越发重要。
刘渊本不想这么快跟邓忠正面碰撞,奈何司马炎多次催促,还承诺封他为右贤王,刘渊便不得不动了。
众所周知,司马家的爵位都是实封。
从五部大都督升为右贤王,刘渊便拥有了统帅中原境内所有匈奴人的权力。
右贤王距离大单于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司马炎为了安抚和拉拢日益躁动的鲜卑人,还封了慕容涉归为鲜卑单于,拓跋力微为代郡公。
这些两人都是刘渊的竞争者。
辽东另外一股势力宇文部,原本是匈奴部落,后来被鲜卑化,成了鲜卑人。
草原上的匈奴基本都被同化成了鲜卑人。
从辽东到河西,到处都是鲜卑部落,挤压了匈奴人生存空间。
只剩下河南地这一块地盘。
“既然夏军正是虚弱之时,何不趁势南下?”刘绿跃跃欲试。
“糊涂!晋夏对峙,方有我们生存的余地,无论晋灭夏,还是夏灭晋,我们还能如今日这般名正言顺的召集部众吗?”
刘渊曾被召入洛阳为质。
无论东汉、曹魏还是晋朝,从未放松过对匈奴人的防备,豪强迁入邺城,力强者转为士家,每次大战送到前线,已经形成制度化。
毕竟匈奴曾是中原最大的敌人。
若北国一统,刘渊便很难有出头之日,哪怕他长的像汉人,精通儒学,与各种名士结交都没用。
刘绿道:“小弟懂了,没有邓忠,司马炎岂会给咱们这么多粮草和盔甲?咱们明为反夏,实则借晋夏之争,壮大自己,晋夏不杀个两败俱伤,咱们绝不南下!”
“不错,晋夏如今势均力敌,至少对峙二三十年,司马炎以后更要求着我们,好日子还在后面。”
有这二三十年,刘渊有信心重建匈奴国。
“他们汉人就喜欢内斗,只要我们匈奴人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将来我要做乐毅、萧何!”旁边的刘曜忽然开口。
刘渊满脸欣慰,抚摸刘曜头顶,“此儿当为我家千里驹也!”
第三百二十二章 忍
刚出陇山,进入陈仓境内,校事就将司马攸接见邺城使者的事汇报上来。
刘藩何时入宫,走的那条道,说的什么话,都记的清清楚楚。
邓忠实在佩服司马炎的脑洞,竟然让司马攸效仿曹髦,来个鱼死网破,溅自己一身血。
但司马家的血如何能跟曹家的血相提并论?
即便闹出这种事来,邓忠估摸着对自己的影响不会太大,夏国的疆土都是自己挣来的,司马家的江山却是从曹家篡夺的。
无论百姓还是将士都心知肚明。
至于士族门阀,根本不在邓忠的考虑范围之内,成王败寇,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司马攸倒是聪明,若不拿下荀藩,他也跑不了。”牛催对司马攸似乎有所改观。
邓忠道:“司马炎主要目的是让他死,玷污咱们的名声,只是顺手为之。”
随着夏国的崛起,司马攸这个傀儡皇帝也跟着水涨船高,很多关东的二流士族顺着他这个门路,投奔夏国,两边下注。
最典型的就是中山刘氏的刘藩,东莱刘氏的刘暾,公然支持司马攸。
司马炎也只是将他们贬为庶人,却不敢动他们背后的家族。
牛催道:“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齐心协力,方才篡了曹魏的江山,如今司马炎连亲兄弟也算计,司马家差不多到头了。”
“战场上打不赢,阴谋诡计再高明也无用!”
晋夏两国已经正式进入相持期,这种时候比的是国力,而不是阴谋诡计。
“凉州已经到手,以后不缺战马,咱们如今是兵强马壮,以后便可全力进军关东!”牛催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邓忠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完成杜预的规划,不出三年,关中便可恢复成天府之国。
再以新入籍的羌胡为前锋,中军府兵为后盾,大举东出,既能消耗羌胡的人口基数,也能攻城略地。
这次西征,最大的收获就是验证了军功爵和均田制的威力。
连胡虏都深深被吸引,甘愿充当爪牙。
商君书中有言:凡战法必本于政胜。
司马家将利益分给士族门阀,邓忠将利益分给士族和平民,夏国在政治层面上已经胜出了。
关东百姓拖家带口往夏国跑,已经能看出人心所向了。
只要有一场决定性的大战,便可以彻底动摇司马家的江山和士族联盟。
邓忠正在思索时,北面忽然烟尘滚滚,五六支斥候小队同时奔来。
“报——泥阳遭匈奴游骑劫掠!”
“报——沮渠部突袭黄陵,老弱妇孺……鸡犬不留……”
“报夏公,铁弗部突袭乌海屯田,踏毁田地三万亩,焚烧屋舍三百余栋……”